人人羨慕我出身在相府的錦繡堆里。
可我這樣的女兒,在相府里有四個。
我引以為傲的姿容,在長姐的天然風華面前不值一提。
我苦心經營的計策,不敵四妹素手輕抬間的翻雲覆雨。
我得意的看著長姐入宮為妃,轉眼卻被父親許給空有爵位的莽夫。
我這才明白。
從長姐進宮那日,我的姻緣便成了輔佐她的墊腳石。
後宅鶯燕的淬毒軟語,夫君眼中的不耐輕視。
每一日都在提醒著我的失敗。
可我不認輸。
血脈斬不斷羈縻,那我便伏得更低。
只要孔氏血脈在一日,我就能重新攪動這盤死棋。
01
我出生在孔府,錦繡為衣,瓊玉做枕。
父親官居一品,母親系出名門。
嫡出的四個姊妹中,我與長姐最是親厚。
她長我兩歲,自幼聰慧絕倫。
先生教的詩經,她只聽一遍便能誦出,習琴時,指間一撥,便是行雲流水。
而我總是慢些,需要反覆琢磨,才能勉強跟上。
父親延請的先生皆是當世名儒,入府時便得了令。
「嚴師出高徒,懈怠者,戒尺不饒。」
可長姐從未挨過板子。
她的功課永遠工整如雕花,先生硃筆落在紙上,只有讚許。
面對我時,先生眉間常蹙,掌心時常被戒尺打得通紅。
適逢父親考校功課,我便嚇得頭也不敢抬,半個身子掩在長姐身後,手指緊緊攥著她的衣袖。
父親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如寒冰覆頂,仿佛下一刻便要雪崩。
長姐微微側身,將我擋在身後。
「二妹尚小,課業繁重,求父親寬限些時日。」
父親沉吟片刻,竟然笑了。
「姊妹和睦,方是大家氣象。」
可轉頭看我時,眼底仍是一片深潭。
「笨鳥先飛早入林,相府的女兒,容不得半分差錯。」
待父親離去,我低頭看著腰間羊脂玉佩上的孔氏家徽,下一刻眼淚便砸在了錦緞上。
「先生明日又要查滕王閣序,那些駢句像碎玉,我怎麼都串不起來...」
長姐伸手替我拭淚,語氣溫柔得快要滴出水。
「怕什麼,天塌下來,也有長姐替你頂著。」
孔氏女七歲賜名序齒,父親為我起名為襄慧。
上族譜那日,父親用柳枝蘸著玉盆里的露水,在我眉間輕輕一點。
「願我兒聰慧有加。」
我垂首行禮,衣袖裡的手卻死死掐著掌心。
原來我的愚鈍,已經需要父親刻在名字里提醒。
長姐開始叫我慧慧。
她會在我費盡心力背完書後,輕輕用手刮我的鼻子。
「慧慧背得真好。」
我看著她發間那隻張揚的金鳳簪,心裡冷得像塊冰。
那是父親上月賞的,鳳嘴裡銜著的東珠正好落在我眼底,晃得心生疼。
母親腹中的胎兒在錦繡堆一天天長大,相府里的女兒只會越來越多。
屆時,我便是最拿不出手的那一個。
不知從何時起,我對長姐的依賴漸漸變成了怨懟。
她給我的手心抹藥時,我卻盯著她手腕上戴著的新鐲子。
那是母親剛賞的,上頭雕著好看的花紋。
可我卻沒有。
02
是夜,燭影昏黃。
李嬤嬤捧著我的手,蘸著冰涼的藥膏,細細塗抹在我掌心的淤痕上。
膏藥帶著清苦的香氣,我看見她眼中泛起水光。
「這哪是教學生,分明是要磋磨姑娘這雙金枝玉葉的手!」
我別過臉,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輕聲道:「父親訓誡,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李嬤嬤鼻腔一抽,帶著難抑的憤懣。
「老奴說句僭越的話…大姑娘何曾受過這等磋磨?」
穿堂風驟然掠過,案上燭火猛地一跳。
光影在牆上劇烈搖晃,如同我此刻的心緒。
她湊得更近了些,呼吸噴在我耳畔。
「別怪老奴多嘴,大姑娘若是真心疼您,那就得懂得藏慧。」
「用親姊妹的拙,來襯自己的巧,未免有些……」
後面的話,她咽了回去,只餘一聲嘆息。
若是往常,我早已煩躁地呵斥她噤聲。
可今夜,她的話像針一般,刺入我長久以來的隱痛里。
李嬤嬤窺見我神色鬆動,聲音更低也更急切。
「我的好姑娘,您就是太實心眼了!」
「相爺隔三差五便召大姑娘去書房考校指點,這是府里都知曉的事。她若真拿您當親姊妹,怎會一次都沒想著提攜您同去?」
「我的姐兒,您如今才半大的年齡,還不知曉內宅的可怕,便是親姊妹間也得防著,當心被人做了墊腳石!」
這一夜,我心亂如麻。
李嬤嬤的話,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我心中渾濁的漣漪。
父親的書房是府中禁地,連母親也不能輕易入內。
大哥二哥是男丁,得父親親自教導是理所當然。
可長姐,她憑什麼?
我若問起父親同她說了什麼,她總是含笑輕巧帶過,只說父親考校些尋常功課。
可若真是尋常,為何獨獨是她?
為何永遠輪不到我孔襄慧!
一股混雜著委屈、不甘與怨懟的火焰,在心底幽幽燃起。
翌日清晨,露水未晞。
遠遠便望見長姐立在通往學堂的長廊下。
晨曦照在她身上,裙裾隨微風輕擺,發間發光的朱釵也掩不住她通身的仙姿。
萬千風華,盡聚於她一身,刺得我眼睛生疼。
一股無名火驟然竄起。
在她目光即將掃來之際,我猛地轉身,走向旁邊那條僻靜的花園小徑。
素雪急急跟上來,拉住我的袖角。
「姑娘,大姑娘還在廊下等您呢。」
我心頭的邪火正無處發泄,聞言猛地甩開她的手,冷冷盯著這個自幼伴我的丫鬟。
「這般惦記她?不如我這就回了母親,將你送去她房裡當差,豈不更遂了你的心意?」
素雪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石徑上,額頭重重叩下。
「姑娘息怒!奴婢知錯!奴婢再不敢了!」
沉悶的磕頭聲敲在心上,喚回了我的一絲不忍。
我閉了閉眼,壓下翻騰的怒氣。
「起來吧。今日不必跟著伺候了,回去歇著,傷好之前別出來走動,省得落人口實,說我苛待下人。」
03
學堂內,西洋鐘的指針已到上課的時辰。
長姐的位置還是空著。
我心頭掠過一絲隱秘的快意。
先生板著臉進來,掃了一眼空著的座位,開始授課。
直到小半堂課過去,門口才響起急促而壓抑的喘息聲。
長姐扶著門框,氣息不穩,額角沁著細汗。
她垂首立在門外,聲音帶著微喘:「先生,學生來遲了。」
先生恍若未聞,自顧講授。
她便那樣僵立著,整整聽完了一堂課。
我心底那點快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圈擴大。
遲到,依著規矩,是要挨板子的。
她得意風光了那麼久,總該嘗嘗這滋味了。
這念頭讓我自己都驚了一下,卻又忍不住地期待。
終於,先生擱下書卷,眼皮略抬:「進來。」
長姐如蒙大赦,進來時步履有些虛浮。
她目光掃過我,帶著幾分探詢。
我垂眸盯著書頁,紋絲未動。
先生的視線在我們之間掃視,竟然沒有提戒尺,只是說:「昨日的課業呢?」
長姐的功課一如既往地工整漂亮。
先生所問,她皆對答如流,條理清晰。
我眼睜睜看著先生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最終變成拈鬚頷首。
「課業精進,尚可。」
先生語氣緩和下來:「遲到本當受責,念你平日勤勉,又是初犯,今日且免了。然則小懲大誡,今日課業加倍,不得有誤。」
長姐深深一福,姿態恭順:「學生謹遵先生教誨。」
休息時,她挨到我身邊,輕輕拉住我的衣袖,語氣帶著一絲委屈。
「慧慧,今早我在廊下等了許久,總不見你來。急得我跑去你院裡尋,李嬤嬤卻說你已去學堂了,可是身子不爽利?」
我壓下喉頭的酸澀嫉妒,面上綻開一個溫順歉然的笑,不動聲色抽回衣袖。
「勞長姐掛心,今早我起遲了些,怕誤了時辰,便抄了花園小徑過來,一時匆忙,忘了遣人告知你,是我的不是。」
長姐望著我良久,方才點了點頭,唇邊漾開溫婉的笑意。
「無妨,你沒事就好。」
我心裡這點酸澀的妒意,如同苔蘚在陰濕處悄然滋生,日益濃重。
一段時日裡,我刻意與長姐疏遠。
無論她邀我賞花、品茶,還是閒話家常,皆被我以「學業繁重,不敢懈怠」為由,一一擋了回去。
她仍如往日般,帶著溫煦笑意,伸手欲撫我的發頂。
「讀書刻苦是好的,可也要顧惜身子。天塌下來,自有長姐替你頂著。」
抬頭間,她的袖中手帶著熟悉的暖香,柔柔落下。
可暖香鑽入我鼻息,卻陡然變得甜膩黏稠,直衝得我心頭翻湧。
我不自覺避開她的手,找了個藉口匆匆離去。
這日剛出學堂,何總管已躬身候在廊下。
看見何總管,我便知道父親又要召見長姐了。
長姐唇角帶笑,不易察覺的矜持與得意流轉於眉梢。
「回稟父親,女兒即刻便到。」
她轉身看我,素手習慣性地又想撫上我的頭,卻在半途頓住,只柔聲道。
「新采的鳳仙花汁子,等我回來,咱們一塊兒染指甲可好?」
我溫順點頭,目送她隨何總管遠去。
04
那抹迤邐消失在廊下,我心頭的疑竇卻如藤蔓瘋長——
父親召她,到底所為何事?
待我驚覺回神時,才發現自己已鬼使神差地跟在了後面。
遠遠窺見沉重的書房門在她身後無聲合攏。
寒意瞬間爬上脊背!
父親的書房重地,周遭耳目眾多。
我這般靠近,不出半個時辰,風聲必會灌入父親耳中!
目光掃向身後跟著的素雪與苓月。
我壓低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驚怒與後怕。
「兩個蠢材!見我行差踏錯至此,竟不提醒!」
二人臉色煞白,對視一眼便要屈膝跪倒。
我心頭火起,又急又懼:「杵在這裡等著領罰麼?還不快滾回去!」
話音未落,身後卻響起一道沉穩的腳步聲。
回頭望去,母親身邊的林嬤嬤不知何時已立於小徑盡頭。
她面容端肅,一絲不苟地行了個禮。
「二小姐安。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母親臨盆在即,父親嚴令需靜養,早已免了我們的晨昏定省。
心猛地一沉,卻不敢有半分遲疑。
我垂首斂目,乖順地跟在林嬤嬤身後。
東院內,靜得落針可聞。
母親斜倚在貴妃榻上,腹部高高隆起。
兩名丫鬟屏息凝神,力道均勻地為她捶著腿。
我趨步上前,依足規矩,深深叩首:「女兒給母親請安。」
母親閉著眼,仿佛睡去,並未叫起。
時間在沉滯的空氣里流淌。
白玉方磚的寒意透過裙裾,滲入膝蓋骨,漸漸轉為麻木。
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心在胸腔內狂跳。
良久,榻上傳來極輕的聲音。
「可知錯在何處?」
我心中駭然,知曉今日書房這一遭終究沒瞞過去。
「女兒錯在不該擅近書房重地。」
高門大戶,規矩如天,行止坐臥,皆有定式。
哪條路能走,哪條路是忌諱,自小便刻在骨子裡。
今日行差踏錯,是我糊塗,無可辯駁。
「錯了。」
她微微抬眸,一雙鳳眼仿佛將我燙了個洞。
「你錯在,把心思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
我猛地抬頭,眼中是茫然與不解。
一旁的林嬤嬤將溫熱的燕窩奉上,母親並未去接。
她推開燕窩,視線重新落回我身上,帶著浸潤內宅多年的通透。
「女兒家,書讀得不如人,頂多落個資質平平的名聲。可若不懂得審時度勢,那才真是要命的短處。」
「嫉妒如鴆毒,窺探似刀刃,用在親姊妹身上,非但傷不了對方,反會割傷你自己,更會壞了府里的規矩和氣數。這,才是我惱你的地方。」
母親的目光如冬日檐下的冰凌,直直刺向我。
「如章身為嫡長,相爺在她身上寄予厚望,自有其道理。你身為嫡次女,身份貴重,前程亦不會差。與其費心鑽研你夠不著的東西,不如睜大眼睛,仔細看清腳下的路。」
我內心的驚懼從每一個毛孔滲出,一滴冷汗從額角滑落,連呼吸都停滯了。
母親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須臾,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喙的審視和警告。
「在這深宅里,想站穩腳跟,光盯著上頭沒用,你得學會往下看。」
「屋裡伺候的,院裡行走的,這些底下人,才是你的耳,你的眼。」
「讀書不好,不打緊。」
「可若是連自己身邊的人都用不住,那就是真蠢,活該被人踩在腳下當墊腳石,怨不得誰。可記住了?」
05
母親的話,字字如重錘,將我嫉妒的心砸得粉碎。
一段時間內,我反覆咀嚼這些話,才從中窺出一絲深宅婦人的通透與狠辣。
書讀不好,尚有遮掩餘地,規矩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母親新誕下三妹,府中庶子女環伺。
若再不改變,即使我身為嫡女,也會成為一名棄子。
想透此節,我面上不動聲色,悄然與長姐修復關係,甚至比往日更顯親厚。
她再去書房,我絕不多問一句。
只安分守己,做好分內之事。
長姐察覺到我的變化,含笑試探。
「慧慧近來功課進益不小,可要我替你呈與父親一觀?父親定會欣慰。」
我溫婉淺笑,輕輕搖頭。
「父親那裡自有先生回稟功課。分內之事,不敢勞煩姐姐,更不敢託大。」
長姐的笑意深了幾分:「我的慧慧,真的長大了。」
既然文墨不及她,我便在做人上下苦功。
相府素以寬和待下聞名,我便將這寬和做到極致。
李嬤嬤仍時常絮叨長姐的不是,我聽著煩躁。
誠然,她或許是為我好。
可我身邊不需要只會搬弄是非,卻毫無建樹,目光短淺的人。
我尋了個由頭,稟明母親,支了三百兩銀子,體面地送她出府頤養天年。
母親含笑逗弄襁褓中的三妹。
抬眼看我時,眼底掠過一絲讚許:「依你的意思辦。」
春去冬來,我已然將這份賢惠織成錦緞,牢牢披在身上。
見人三分笑,溫煦和善,毫無驕矜之氣。
待下更是寬厚到了骨子裡。
漸漸地,闔府皆知二姑娘房裡的差事最是鬆快。
便是偶有小過,也總能得她包容。
此等寬容,在素來矜傲的長姐處,是絕無僅有的。
凡見過的僕役,我皆能準確喚出其名。
我不再刻意尋求父親的垂青,反倒在他偶爾查問時,得了句難得的讚許。
「好,這才是我相府的女兒。」
我盈盈下拜,姿態謙卑:「笨鳥先飛,這都是女兒分內之事。」
臨告退之際,我深吸一口氣,跪地稟道。
「女兒聽聞黃河水患,黎民流離,願食素一年,盡捐釵環,略盡綿薄。」
我垂首,不敢窺探父親神色,只覺一道審視的目光沉沉落下。
長姐反應極快,旋即亦跪:「女兒同願。」
父親的聲音帶著一絲慰藉:「難得你們有此仁心。」
步出書房,長姐的笑意淡了些許。
「二妹既有此心,何不早與我通個氣?倒顯得我這做姐姐的不恤民情了。」
我親昵地挽住她的手臂,笑容無懈可擊。
「姐姐恕罪,我也是方才在父親案頭瞥見奏報,臨時起意。你我閨閣女子,不能如父兄般匡扶社稷,捐些身外之物,不過是本分罷了。」
「妹妹說的是。」長姐看著我,眼中一閃而過的忌憚,快如驚鴻掠影。
這便是深宅大院。
縱是血脈相連的親姊妹,層層疊疊的錦繡華服之下,裹著的,亦是各自為營的百轉心腸。
06
日子晃悠悠地過,母親又誕下了四妹。
四妹自小聰慧,明明才是半大個人,一雙眸子卻沉穩如水,全然不似嬰孩懵懂。
及至五歲,更顯出奇異的從容氣度,襯得只知埋頭書本的三妹尤顯稚嫩。
我比長姐小兩歲,今歲到了我及笄。
前年長姐及笄,帝王親賞,珠玉琳琅,轟動京城。
我的及笄禮雖也賓客盈門,卻終究少了聖上榮寵。
好在宮裡的貴妃娘娘賜下了豐厚賞賜,總算撐住了相府嫡次女的顏面。
貴妃位同副後,其子咸王更是深得聖心。
這份賞賜,分量不輕。
不久,母親攜我與長姐赴咸王府春宴。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咸王。
龍章鳳姿,俊朗非凡,談笑間聲若崑崙碎玉。
他目光掃過我與長姐,並未在長姐身上過多流連,反似不經意地在我面龐停了一瞬。
一絲隱秘的快意,在我內心悄然滋生。
及笄後,母親將我們帶在身邊,悉心教導中饋及待人接物之道。
母親的一舉一動,皆在無聲詮釋何為世家主母的雍容氣度。
重陽節,咸王府送來厚禮,其中一對價值連城的和田璧玉尤為扎眼。
退下時,我聽見父親對母親低語。
「如章的教導,須得更上心些。」
我心裡酸澀不已。
縱使我百般經營賢名,父親眼中,始終只有長姐這顆明珠。
依照規矩,相府適齡嫡女需有一人入宮。
我猜測父親的心思。
一個進宮為妃,在聖駕跟前埋下一枚暗子;
一個聯姻咸王,則是為將來鋪路。
如此,不論風雲如何變幻,孔氏都能立於不敗之地。
聖上已過不惑之年,足夠做我的父親。
猶記得跟母親進宮赴宴時,御座上的帝王大腹便便,臉上還有麻子。
我雖不及長姐風華萬千,可也自詡美貌。
相府富貴已極,何苦要進宮伺候一個糟老頭子!
因此,我越發刻苦。
父親對長姐的栽培愈發嚴苛,我便也一一比照,甚至更為刻苦。
我想讓父親看到我的用心。
笨鳥先飛,縱使抵不過她的美貌與才情,可學到六七分,也不至於旁人提起時,只知長姐而不知我。
多少次深夜,我們二人的院中燈火通明,拂來的風都暗含無聲的較勁。
長姐依舊美得驚心動魄,一顰一笑皆可入畫。
可眉宇間那份屬於少女的鮮活,卻在無聲凋零,唯余深不見底的落寞。
春日融融,長姐將琴移至花園深處,對著滿園芳菲撫琴。
三妹嘴饞,纏著我親手做槐花糕。
我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應下:「好,阿姐這就去采最新鮮的槐花,保管你下學回來就能吃到!」
為避開長姐練琴的慣常所在,我特意繞道偏園。
午後的偏園人跡罕至,只有鳥鳴啁啾。
走著走著,聽見不遠處一陣嬉笑聲。
我心中疑惑,此處偏遠,怎會有人在此嬉鬧?
我下意識放輕腳步,借著假山處的紫藤花遮蔽,悄然靠近。
未曾想,竟看見了令我無比震驚的一幕。
長姐拽著風箏在偏園翩躚,身邊並無婢女,卻侍立著一個年輕男子!
我心中大駭,透過山石縫隙細看。
這人我認識,是母親族中一個旁支屢試不第的秀才。
如今在府中做些花木打理的閒差。
他生得清俊儒雅,舉止有一番書卷清氣。
可這是內院,外男怎會輕易入內!
除非!除非長姐早已與他暗通款曲!
風停了,風箏掉落在枝葉上。
長姐踮腳去夠,卻始終差半臂距離。
薛秀才含笑,微微一抬手,拿下那隻振翅欲飛的孔雀風箏。
隨後,又從懷中取出一方繡著同心結的帕子,帶著幾分侷促,遞給長姐。
而我這位被父親寄予厚望的好長姐,雙頰飛起紅霞,猶豫再三,竟然接過了這方同心結帕子!
我猛地後退一步,撞上身後同樣驚駭欲絕的苓月。
茲事體大,我的眼神凌厲如刀,示意她噤聲。
震驚過後,原本已經認命的心瞬間被提起來。
隱忍多年的嫉妒和不滿,被近乎狂喜的算計侵占心肺。
相府的金枝玉葉,竟暗許窮酸秀才。
長姐啊長姐,父親傾盡心血將你雕琢成傳世美玉,你卻偏要自甘墮落。
既然你非要自毀前程,那就休怪妹妹我後來者居上。
07
我並不愚鈍,深諳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
長姐若真傳出不堪,折損的何止是相府門楣?
便是我們姊妹的清譽前程,也會因為流言而低嫁。
更何況,那薛秀才除了皮囊,身無長物,拿什麼供養金玉堆砌的長姐。
我所謀劃,不過以薛秀才為引,在父親母親眼前,揭開長姐不合時宜的微瀾。
只需令雙親心生失望,入宮的那個自然就是她。
如此,我便能嫁給咸王為正妃。
多好的計策啊,看似無情,實則周全,各得其所。
掌管偏園角門鑰匙的陳婆子,正好是苓月的乾娘。
我命苓月悄然送去二十兩紋銀,只道體恤她年高辛勞,府中清閒,無事便不必往園子奔波了。
陳婆子浸淫府邸多年,最是通透,甚至連角門落鑰的時辰也延了半刻。
我作壁上觀,看著長姐以帶四妹放風箏為名,頻頻流連於偏園深處的小軒。
清風明月,琴音私語。
我未曾添柴,只是默許了那扇虛掩的門。
東窗事發,意料之中。
長姐被遣往莊子那日,我未親睹那難堪。
只聽聞她頂撞了父親。
父親震怒,當夜,她便被束了手足,塞入一乘不起眼的青帷小轎,在沉沉夜色中駛離了相府。
至於薛秀才,無足輕重,自那之後,再未從府中見過他。
母親將剩下的姊妹三人叫到跟前,執起金剪刀慢條斯理修剪著盆中的名貴海棠。
「你們可知為何世家女兒都要學習琴棋書畫?」
「不是要你們做附庸風雅。」
「是要你們明白,這世間最動人的風雅,往往藏著最殘酷的取捨。」
她忽然抬眼,一一掃視過我們幾人。
「相府的女兒可以談情,但必須是在描金繡鳳的錦帳里,在門當戶對的玉牒上。」
「爾等可記住了?」
我們三人伏地叩首,應聲喏喏。
我越發沉靜端方,待下愈發寬和。
私下裡,我尋了個機會,塞給何總管一百兩銀票,言辭懇切。
「勞煩總管跟莊子上管事的說一聲,大姐身子弱,萬望照拂一二,別太委屈了她。」
何總管是父親心腹,這話,自然會落到父親耳朵里。
長姐不在,我便為長,這份嫡長氣度,自然要擺出來。
不過月余,長姐便寄了信來。
信箋送到母親手上時,墨跡被淚水洇開,字字都是悔悟。
母親看罷,便擲進薰爐,火舌一卷,化作翩翩黑蝶。
我適時捧上繡帕,母親接過,狀似無意道。
「過了年你也該相看人家了,可有中意的郎君?」
我倚進母親懷中,嬌嗔道。
「女兒雖愚鈍,也知道《女戒》有雲『清閒貞靜,守節整齊』。」
「婚姻大事,自然要憑父母做主,女兒只盼能在雙親跟前多盡幾年孝心。」
我看見母親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伸手輕輕拍我的背。
「三日後咸王府的賞花宴,你便隨我去。」
我溫順地垂下眼帘,將所有的狂瀾死死壓回心底。
可心底的狂跳卻在告訴我,通往咸王府的煊赫門扉,已然近在咫尺。
08
秋意來時,長姐終被接回府中。
昔日那株艷冠群芳的長安錦,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素色的羅裙空蕩蕩掛在身上,風輕輕一吹就能將她捲走。
她跪在白玉方磚上叩首,額間沾了灰也渾然不覺。
父親高踞太師椅,曾經在考查功課時拈鬚讚賞的手,此刻卻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杯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