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唯一毫髮無傷的傳奇就是巫慶,旁人忍不住上前詢問這一關的訣竅到底是什麼。
「運氣。」巫慶語氣平淡,慢悠悠道,「決定你會不會被盯上,會受多重的傷,能依靠的只有運氣,跟你穿什麼沒關係。」
「怎麼可能?!」眾人炸開了鍋,「規則明明提示服裝很重要,一定有哪種衣服可以保平安的。」
巫慶繼續解釋:「據我觀察,對於單個詭異來說,確實是這樣,有的恐懼紅色,會避開穿紅色衣服的玩家。有的討厭袖子,會連帶胳膊扯下袖子。諸如此類,但你不知道會遇見哪個詭異,甚至有的詭異之間,喜好正好相反,避無可避,只能認倒霉。」
大家互相看看,的確,倖存玩家的服裝與上一波有很大不同。
但相同的是,依然無法歸納出一種規律。
「那讓我們選服裝幹嘛?」
有人反應過來,憤怒大喊。
立刻引得眾人響應。
於是一幫人振臂高呼:「不公平,規則誤導玩家!投訴!投訴!」
幾聲尖銳的機械鳴叫後,出人意料地,傳出了一個人類質感的男聲——
「肯定是穿著的問題!」
剛才帶頭鬧事的玩家愣住了,「這……這是我的聲音?我什麼時候說……哎呀,那不一樣!」
緊接著,一個個不同的男聲傳了出來:
「誰知道她當時穿了什麼衣服,蒼蠅不叮無縫蛋。」
「穿成那樣,遇到啥事都活該。」
「晚上穿短褲上街溜達,能是正經人嗎,招來變態她全責呀!」
……
最後機械音覆蓋了重重疊疊的男聲,擲地有聲地總結道:【就是穿著的問題。】
氣憤、委屈、疑惑、心虛……複雜情緒下,抗議聲不再。
眾人默默趕往下一關。
路上,有人忽然想起問巫慶:「對了大佬,既然這樣,那你選藍裙子的原因是?」
巫慶輕描淡寫道:「哦,我單純喜歡女裝。」
6
巫慶對規則的解讀讓雷江麟有些理虧,但他無法反駁,只能依然嘴硬地對祝伶說:「還不是為了掙錢買房娶你,我才冒險進來玩,不管怎麼說,都是你欠我的!」
雷越叫了他一聲,父子倆走到一邊,低聲商量著什麼。
祝伶站在原地,似乎並不在意雷江麟的無理取鬧。
她只是低頭把披肩又裹緊了些,喃喃自語:「只是我運氣不好,我倒霉,不是我的錯……」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小地方嚼舌根的人多,那件事後,她幾乎不出門。
雷江麟上學時就追求過她,沒有追到,在家罵了很久,畢業後他們也沒有了聯繫。她一出事,他第一時間去關心,很快就在一起了。他跟我說,雖然自己也犯噁心,但看在她美貌的份上,可以忍,大丈夫能屈能伸。
祝伶的父母對雷江麟十分客氣,甚至有感激的意味,主動提出不要彩禮,只希望早日完婚。
看上去是皆大歡喜,但我心裡卻一直彆扭,這真的是她想要的結果嗎?
我過去拉起她冰涼的手,肯定地告訴她:「不是你的錯。」
我一向嘴笨,不太會說話。
而她更是話少得可憐,對誰都很提防的樣子。
之前我們倆在同一個空間裡也很少聊天。
她飛快地抹了下眼睛,對我客氣地點點頭。
我心疼地摩挲著她的手,搜腸刮肚想再說點什麼安慰的話。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忽然,她吸吸鼻子,緊緊抱住了我,把臉埋在我的肩頭悶聲痛哭。
我仍在淌血的傷口仿佛都沒有了感覺,唯有心臟被攥得發疼。
雷江麟望見祝伶在哭,又走了回來,「行了,我傷成這樣都沒哭,嬌氣什麼?」
他想拽走祝伶,卻一下沒有拽動。
他愣了下,隨即換上一副溫柔強調:「你這個柔弱的小可憐,沒我可怎麼辦吶,乖。」
祝伶不再掙扎,又恢復了木然的表情,由他牽著往前去。
當我們跨入新一道大門後,機械音開始了播報:
【歡迎各位來到第二個關卡:不沉默的代價。】
【下面,請仔細聽規則:】
【前方為自由活動區域,可自行選擇停留時長,最多三小時。在此期間,詭異不會攻擊玩家,但被詭異用紅色眼睛注視一次,玩家生命值-5。】
眾人一片哀嚎。
「詭異都不用動手,光看就能殺人,太不公平了。」
「這還玩個屁啦!」
規則播報還在繼續:
【玩家可隨時指認詭異使用紅眼,若指認詭異成功,則補回扣分,再另獎勵 10 生命值,可持續累加,無上限。】
【若指認失敗,則會扣除 20 生命值,作為誣告的懲罰。】
【生命值在本關計時結束後統一結算,因此,關卡結束前分值低於 60 的玩家仍可繼續遊戲。】
大家反應片刻,緊接著歡呼起來。
這意味著,在這個關卡里死不了,只要堅持下去,就有翻盤的希望。
不僅如此,如果發揮得好,累計個幾百生命值,後面的關卡就高枕無憂了。
雷江麟激動不已,使勁搖著祝伶的手。
「哈哈哈我還有機會衝擊獎金,我就知道!」
雷越也跟著高興,盤算著:「這下咱爺倆說不定能弄來一千萬。」
眼前這片區域,被劃分成了相互連通的幾個部分。
有遊樂場,有酒店,有校園,有商場,一片繁華景象。
和上一關不同,這裡的詭異形象十分統一。
它們通體烏黑,凝固的墨汁一般。
碩大的額頭下,只有一雙幽藍色的眼睛不時眨動。
每一隻詭異的胸前,都烙印著一個白色的數字編號。
它們安靜地在各處遊蕩,仿若生活在此的普通居民。
可能是知道這一關的詭異不會直接傷人,大家的心情都輕鬆了不少。
還有不少玩家躍躍欲試,反客為主,緊盯著沿路的詭異,生怕錯過了賺取生命值的機會。
我獨自走了一段路,腿疼得厲害,便找了張長椅坐下休息。
就在這時,一個編號 131 的詭異停在我面前。
我抬起頭,與它四目相對。
血紅的眼睛。
心臟猛地一縮,我立即舉起手。
下一秒,一張鐵青的臉出現在我眼前。
只有一張臉,就像一張紙一樣飄浮在半空中。
「你指認詭異 131 號,是嗎?」
「是的。」
臉轉向詭異 131 號,問道:「你用紅眼看玩家戴玫了?」
詭異 131 號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恢復了藍色。
它無辜搖頭。
臉問我:「你怎麼證明?」
我……我親眼看到了?這太無力了。
在我陷入絕望的沉默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我可以證明!」
我心裡一沉,回頭看去。
7
雷越走過來,對著那張飄浮的臉,語氣篤定。
「我剛才就在這邊,我看到了,詭異沒有露出紅眼。」
我本就無法證明,現在又多了個反向人證,頓時啞口無言。
臉快速做出了裁決:「玩家戴玫錯誤指認,將扣去 20 生命值。」
「20?可他明明……」我知道口說無憑,只能抱著一絲希望,試探地問,「有別的證明方式嗎?」
臉冷冰冰回答:「你可以申請調取監控,但存在『未覆蓋』、『未拍清』、『角度沒有拍攝到詭異眼部』等多種可能。若監控無法強力佐證你的指認,會判定你惡意浪費系統資源,對你施以雙倍懲罰。」
我閉上眼睛,搖搖頭,「我放棄申請。」
話音剛落,臉就消失了。
我的生命值顯示 55。
「哈哈,好!太好了!」雷越拍手稱快,急忙把雷江麟喊過來,「剛才咱擔心的那事不用怕啦,她現在就已經不到 60 了。」
祝伶跟過來,不明所以,「什麼事?」
雷江麟輕描淡寫地解釋:「哎呀,就是我爸離婚手續還沒辦嘛,怕萬一我媽僥倖活著出去了,我爸掙的獎金還得給她分。」
「就算離婚,也是你媽媽啊,你就只算計這個?」祝伶難以置信。
「是她先拋棄我們的,你也不用討好她,全當沒這個婆婆就行。」
「祝伶,我跟江麟得趕緊去掙分,」雷越拍拍祝伶肩膀,吩咐道,「你跟著她,她一指認,你就說她騙人就行,裁判很好糊弄。」
雷江麟輕笑著,把她推到我身邊,「這個差事辦好,到時候少分一份錢,還不都是你的嘛。」
祝伶順從點頭,「知道了。」
我心裡計算要怎麼安全地把生命值再往上提提。
如果要靠指認得分,當務之急是甩掉祝伶……
「還愣著幹嘛?」
祝伶伸手一指,「他倆往那邊去了,你避開,從草地穿過去。」
「你呢?」我問。
「我就說跟你走散了,他們還能拿我怎麼樣,快走吧。」
就在我們說話之際,兩個人的生命值齊齊又閃了下,各掉了 5 分。
是和我們擦肩而過的一隻詭異,正在快速移開。
沒等我反應,祝伶就舉起手來。
臉出現了。
我暗叫不好。
但誰知這個 291 號詭異不知是反應遲鈍還是怎麼,紅色眼睛還沒變回去。
於是無需證明,我們就被判定指認成功。
我和祝伶恢復了剛扣掉的分,還另外各加了 10 生命值。
如此一來,她已經 100,而我也跨過生死線,到了 65。
「這麼簡單?」祝伶眼裡閃過一絲興奮,「那我們有沒有可能賺更多呢?」
「別玩了,跟我走!」我抓住她,腳步堅定。
她被我拽著往前走著,仍不解道:「如果賺到錢,你離婚後一個人也好生活呀。」
「離開了他們,我一個人本就能過好日子了,我有手有腳,這筆錢不重要,重要的是活著。」
我跟她講了剛才指認失敗的經過。
「詭異眼睛變色是瞬間的事情,如果它們想的話,根本等不到你舉手,就可以讓一切恢復正常。所以這件事的決定權不在我們的手裡。」
她思索了下,認可了我的想法。
於是我們兩個專找僻靜的道路,悶著頭往前闖。
但即便這樣,沒跑多遠,我的生命值就掉到 60 了。
祝伶停下,看看我的生命值,提議道:「我們賺一點再繼續跑吧。」
「傻閨女,你覺得在這個規則里,我們有勝算嗎?現在還能搏一線生機,但……」
「我懂了!」她眼中閃爍著我從未見過的光芒,「那就先搏這一線生機!」
她脫下身上那條髒兮兮的披肩,雙手緊緊揪住兩個角,用力向後一甩,將它搭在肩上,像個迎戰的將軍。
她扭頭一揚下巴,示意我:「來。」
我有些猶豫,但還是貓腰鑽到她身後,攥住披肩後雙手按在她腰側。
披肩加上她的後背,我被包圍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
「要小心啊。」我的心通通直跳。
「出發啦!」
我貼著她,一起向前跑去,我看不見路,只跟著她向前,轉彎,向前。
我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起伏,肌肉的緊繃。
這個看似柔弱的小姑娘,原來身體里藏著這樣的力量。
「就只能這樣嗎,任憑傷害?好不甘心啊。」她忽然邊喘邊說。
我猜想她的生命值又往下掉了,連忙叮囑:「如果你生命值掉到 80,一定要告訴我!」
她還得留一些分數好闖後面的關卡,不能為了我白白耗盡。
到目前為止,我的生命值不再變化,證明這個方法是可行的。
那如果我們不能都活下去,起碼我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護住她。
她還這麼年輕,之前已經夠倒霉了,還沒有好好享受青春,不能莫名其妙死在這裡。
指望雷江麟來保護她更是不可能的事情,這點我現在尤為確定。
想到此處,我忍著疼痛和疲憊,用力大喊:「閨女,離開他,一定要活著出去,一個人也可以好好生活,不要怕!」
8
她突然停了下來。
我沒剎住,結結實實撞到她背上。
兩個人都撲倒在地。
我以為自己說錯了話,讓她不高興了。
可我還是得說:「聽我的,他不是可以託付的人,他……」
「我知道,」她爬起來,又來扶我,「我剛剛已經做了決定,一個人也能好好生活。」
「那你怎麼停……哦到 80 了是嗎?」
抬頭一看,她頭頂赫然顯示著 75。
「哎呀,哎呀,」我一下子急壞了,「15 分不知道夠不夠你通關。」
我手忙腳亂扯下披肩往自己身上披。
她卻抓著我,又哭又笑,伸手指向一旁。
我一看,「出口」。
我們出來了。
我們都活著。
我們只用了四十分鐘,是最先出來的人。
之後的兩個多小時里,我們一直在等待區看著直播。
陸陸續續有人出來,但更多的人執著地堅持到了最後。
有的玩家已經像癲狂的賭徒一樣,貪婪地注視著每個出現的詭異,期盼著紅眼的瞬間。
那模樣比詭異還要可怕。
雷家父子分頭行動,中間碰面的時候,雷越的生命值已經到了 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