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無論是儀仗還是規格都完全配得上季霖生前……但是死人哪能和活人相比?
季歸那邊越是熱鬧,就襯得這邊越是冷清。
空蕩蕩的靈堂上,只有我一個人。
工作人員迎上來,問我需要什麼幫助。
我找他們要了三炷香給季霖插上,又要了火盆和紙錢,撩起裙擺在他的棺木旁蹲下,在對方古怪的目光中,開始一張張給他燒紙。
小時候家裡人說過,給逝者燒錢時必須一張一張帶著感情燒,對方才能收到。
季霖是失蹤,棺材裡放著的是他晉升上將時的全套禮服,還是我親手挑出來的。
我儘可能地讓聲音輕快一點。
「老公,我們的孩子很健康,可惜你看不見他出生啦。」
火苗一點點竄起,煙朝著我的方向飄來。
我沒躲。
聽說這是下面的人回來的標誌,這個時候說的話對方都能聽見。
眼睛被熏得很難受,眼淚忍不住往外流。
「你……在那邊怎麼樣啊?」
「出事的時候痛不痛?」
「你不用擔心我們,反正,我無論如何都會把我們的孩子養大的……」
……
我這才發現,我究竟有多想他。
就在這時,我聽見有人進來的聲音,我不想哭得亂七八糟的樣子被人看見,靈機一動,躲進貢品桌下。
還沒來得鬆口氣,就聽見外面開始蛐蛐我了。
是兩個年輕的女聲。
「不就是一個附加遺產嗎,那個女人怎麼還好意思來啊?」
「聽說她懷孕了?」
「就是因為懷孕了才要死纏爛打啊!你不知道,圈子裡都傳開了,你別看她看起來柔柔弱弱的樣子,其實手段可厲害了!」
「怎麼說?」
「這邊季霖才死,那邊就搭上了季歸……你不知道,季家人獸形是蝰蛇,孕期需要非常大,如果信息素不足,胎兒就會因為發育遲滯而流產。」
「可是你看她那樣子,季霖都死了多久了,她哪有半點要流產的樣子?」
「季霖和季歸可是雙生子!」
「她為什麼來季歸的就職典禮?就是怕有人想和他聯姻,這緊迫盯人的狐媚手段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天哪……真的假的,這可是他嫂子!」
……
我透過桌簾的縫隙往外看,是兩個年輕的小姐,當中更年輕的一個臉上紅紅白白,末了一跺腳。
「好髒!我不要了!」
年長一點的假模假樣喊了幾句,並沒有追上去。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跟別人打電話,很討好的樣子。
「是,莫荻已經走了,您可以放心了。」
莫荻?
這個名字我有點耳熟,似乎是權貴莫家的小姐,之前在人群里就有聽到,說莫家有意和季歸聯姻。
新上任的季上將果然是塊香餑餑,小姐們都要打破頭了。
等她們都走了,我總算能從桌子底下鑽出來,連腰都要斷了。
臨走時摸了摸季霖冰涼的棺材,心裡有些委屈。
「她們都欺負我,你不是說要保護我的嗎?」
「騙子,你人呢?」
金屬棺材不說話。
……
我沒有等季歸,而是自行喊了家裡的車。
「不等將軍嗎?」
司機問我。
那個稱呼,我又恍惚了一下,之前都是專屬於季霖的……他的印跡,正在被人一點一點抹掉,而我,沒有任何辦法。
「不等了,走吧。」
今晚他是宴會的中心,有無數人想向他討好獻媚,說不定還會有人悄悄往他手裡塞房卡……我不願意再想下去。
當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穩。
明明是一樣的大床,明明是一樣的氣味,可是我卻翻來覆去烙餅,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心裡仿佛蓄著一團火,燒得我坐立不安。
實在熬,我索性爬起來,拿過旁邊的平板隨手玩了起來。
這個平板其實以前季霖用得更多,我無意中點開一個隱藏文件夾,點進去竟然還加密。
?
他難道還有什麼秘密瞞著我?
我一下就來了興趣,結果隨手試了幾個密碼,都不對。
後來突然靈機一動,試了我們結婚的日子,竟然進去了!
點進去竟然是一排密密麻麻的視頻。
在看清視頻縮略圖的瞬間,我的瞳孔瞬間緊縮。
他怎麼!
把這種東西拍下來還存下來了!!!
就在這時。
門突然被推開,季歸周身裹著外界的寒意從外面走進來。
「怎麼不等我就回來了?」
我嚇了一跳,平板也從手中脫手掉到地上,也不知誤觸了哪裡,竟然開始了自動播放。
男人和女人身體糾纏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格外響亮,水聲、撞擊聲,還有誘哄聲,不用看都知道我有多沉迷……那個瞬間,我覺得自己的臉幾乎要燒起來了。
季霖這個王八蛋!
他有時候的確會以要出差一段時間看不到老婆,在寂寞的航程中會想我等等諸如此類的理由纏著我拍一些那種視頻,我每每被他磨得實在沒有辦法,十次里會答應個一兩次。
誰能想到這個人竟然在家裡的設備上還做了備份!
我和季歸面面相覷,我下意識伸手去撿平板,可是一隻手比我更快一步。
在他把螢幕翻轉過來的瞬間。
螢幕上依舊播放著由我和季霖主演的……小簧片,不用看,光聽聲音都知道我在他的努力下究竟有多沉迷。
我屏住了呼吸。
「這就是你今天提前離開的原因?」
他拿著平板,面無表情地問我,在他的手下,平板依舊在發出不知廉恥的聲音……
我幾乎要窒息了。
「你……你先把平板關了。」
「關什麼?」
季歸拿起平板,冷笑一聲。
「看來我需要好好學習一下,到底是哪方面比不上自己的哥哥,才讓你在他死了之後還對他念念不忘。」
「季歸!」
我又氣又急,下意識撲上去搶平板,他居然仗著身高把平板高高舉起,我根本夠不到!
他居然在吃我和季霖的醋?!
身體驟然懸空,我被他抱起來放在床上,哪怕是妒火幾乎把他整個人燒穿,他也沒有做出任何可能傷害我的行為。
直到季歸開始解自己的皮?ū??帶,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不妙。
他好像生氣了。
劇烈掙扎間,我又驚又怕,下意識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放開我!」
季歸的嘴角被打破了,血流了下來。
他抬眼看著我,戾氣更重。
「你就這麼討厭我?」
「我這些天來對你掏心掏肺,要星星不給月亮,是我犯賤嗎!」
他的呼吸越發粗重,在我驚恐的目光中,他竟然變回了半人半蛇的形狀。我眼睜睜看著粗黑龐大的蛇尾一點點順著腳踝往上,再到腿,最後是腰,將我牢牢固定在他懷裡。
我被他這副模樣嚇到,幾乎有些口不擇言。
「季歸你……你王八蛋!」
「他才不會這麼對我!」
如果是平常,季歸也許會放我一馬。
但是這次他喝了不少酒,眼底微微發紅,掐住我腰的力道大得嚇人,能看出來,想控制住自己不要直接撲上來,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意志力。
「姜雙雙,我比我哥到底差在哪裡?」
他一遍遍問我。
「你為什麼就不能愛我呢?」
「我們明明長得一樣。」
「身材一樣。」
「職位一樣。」
「什麼都一樣。」
「為什麼你的目光就是不願意落在我身上?」
他越說動作越快,力道越大,我有些崩潰地胡亂搖著頭,根本說不出來半個字。
……
到最後,我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
我聽見他在我耳邊說話,帶著深深的憤懣與不甘。
「我原本準備今晚向所有人宣布,你是我的妻子。」
「可是當我想找你的時候,全場都沒能找到你的人,他們說,你在給季霖燒紙錢。」
可我的神智已經飄蕩在了半空。
模糊間,我感覺額頭被人輕輕吻了一下,帶著愧疚和無奈。
「我該拿你怎麼辦?」
……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竟然多了一個戒指。
我嚇了一跳,剛想把戒指從手上摘下來,卻被季歸攔住了。
「醒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想起昨晚他的孟浪,氣得下意識想推開他,卻被他強行抱進懷裡,側臉被壓在他赤裸的胸肌上,鼻間全是他身上男性荷爾蒙的味道。
「寶貝,是我不對。」
他抱著我,一下一下拍我的後背,像在哄一個小寶寶。
「我不該吃哥哥的醋,不該強迫你。」
他把我在床上放好,單膝跪地,誠懇地抓著我的手望著我。
「我發誓以後都遵守你的意願,絕對不會再犯了,好不好?」
我警惕地看著他,先是把戒指摘下來放到一邊,見他真的沒有阻攔,這才謹慎開口。
「你保證?」
「我保證。」
6
首都星的形勢錯綜複雜。
季歸身兼兩職,忙得昏天黑地,跟那群姦猾似狐的政客們勾心鬥角。
他和季霖的行事風格完全不同,如果說季霖還會多方衡量,權衡利弊,那季歸主打一個不服就干,打服為止。
僅僅幾個月,他就把首都星政壇攪得天翻地覆。
政客們各個狡猾如狐,他這麼不按規矩辦事,出手還那麼狠辣,想當然觸碰到了別人的利益,遭遇了不止一次的暗殺。
雙子星只剩一個,多的是人想送他下去給季霖陪葬。
這當中,還要抽空應付各種花一樣的聯姻對象。
男女都有。
……
差點忘了說了。
那天我走得早,不知道後面季歸在自己的授勳宴上就言明,為了替唯一的兄長守住血脈,決定娶我為妻。
宴會上的眾人當場就炸了鍋。
他們本來想找我麻煩,可是我早就走了,一眾獻殷勤的小姐們被現場打臉,氣得臉都綠了,當時的場景據說非常尷尬。
自從那次之後,我平白無故多了一個勾引小叔子的罪名。
為什麼沒人說季歸?
誰敢說他的不是,嫌自己活膩歪了嗎?
……
他求了很多次婚,每次都有各種各樣的旗號。
可我都拒絕了。
有一次他喝醉了,回來拉著我的手問我:
「如果我死了,你會為我傷心嗎?」
自從季霖死之後我就聽不得這個話,氣急之下當場就給了他一耳光。
「你死了我就立刻改嫁!」
可他卻抓住了我的手,繾綣地親吻我的手背,末了沖我笑。
「為了你,我捨不得死。」
後來我不止一次地後悔,他那時候已經查出了些許季霖出事的線索,甚至做出了某些孤注一擲的決心。
要是我答應了他,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7
形勢的變化比我想像的來得更快。
季歸才穩定了首都的局勢。
域外那邊就開始有蟲族進行試探性攻擊。
他是最年輕的上將,新鮮上位,根基不穩,還不肯結強大姻親,多的是人巴不得他趕緊去死。
他回來輕描淡寫地告訴我自己要去前線的時候,我原本正在給未出生的孩子做小衣服。
季歸看了一眼之後提出異議。
「你就做個襪子筒就行了,沒那麼麻煩。」
我:?
再問他,他就不肯說了。
像之前無數次被拒絕那樣,他像開玩笑一般問我。
「我要去前線了,你願意嫁給我嗎?」
「不要。」
我拒絕得毫不猶豫,末了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
「你要去前線?」
「對。」
失去季霖的恐懼再次湧上心頭,在我自己都沒察覺的時候,縫針的手竟然不自覺地顫抖了起來。
他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我會先立下遺囑,萬一回不來,我和我哥的財產都屬於你……」
我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前所未有的恐懼湧上心頭。
「不准說!」
他親了親我的手心,眉眼彎彎的樣子,我下意識鬆開了手。
「你看,寶貝,你還是捨不得我去死的對不對?」
季歸抓住了我的手蹭了蹭,像一隻得意洋洋偷了腥的貓,還故意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
「跟我結婚吧,這樣生下來的孩子,就能名正言順地落在我的名下。」
「哥哥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所以,你願意答應我嗎?」
「至少讓我在發生意外的時候,不是一個人孤苦伶仃地邁向死亡?」
我終究還是不忍心拒絕他,遲疑地點了點頭。
那個瞬間,季歸眼中的光芒幾乎將我灼傷。
可是,為什麼呢?
我忍不住問他。
「你為什麼會喜歡我?難道僅僅是因為你和季霖的共感嗎?」
結果他瞪了我一眼。
「我是那麼膚淺的男人嗎?」
?
他不就是嗎?
可我們所有人都沒有想到。
就在我和季歸的婚禮上,戰死的季霖——回來了。
8
季歸準備了很久的婚禮一片混亂。
在場賓客一片譁然,所有人都沒有想到。
原本應該戰死的季霖一身戎裝,站在大門的位置,他一步步走過來,朝我伸出手,眼中全是溫柔。
「老婆,我回來了。」
我下意識想向前,卻被人緊緊抓住了手腕,他用的力氣是那樣大,甚至抓得我有些生疼。
「雙雙……」
我聽見季歸輕聲叫我,甚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
可是季霖已經走到了我面前,他用力一把將我抱進懷裡,親吻我的發頂,在他熟悉的氣味中,我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手腕上的力道不知何時鬆了,季歸禮貌地後退了幾步,將空間讓給了我和季霖。
我下意識想回頭看他,可是季霖的手卻扣住了我的後腦勺。
「老婆,我好想你。」
……
季霖溫和地看著自己的弟弟,沖他點頭微笑。
「阿歸,孩子不能沒有父親,謝謝你為了我和雙雙所做的一切。」
季霖牽著我的手,給季歸和我的婚姻做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
當然,這會也沒???人在意這個所謂的理由,下面無數人相互交換著視線,無數道暗流在台下涌動。
畢竟季霖回來……局勢可就要變了。
婚禮變成了社交宴會。
觥籌交錯,心思各異,我抽空看了一眼季歸,卻發現他今晚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將自己灌得爛醉。
我沒能再看,季霖拉著我走向了下一位賓客。
……
直到晚上回老宅,我才有時間抓住季霖審問。
「你到底去了哪裡?」
我說著說著,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下意識死死摟住他的脖子,直到感受到手下的體溫、強壯的頸部肌肉以及活潑跳動的心跳。
這才真切地意識到——
這個人沒有死,他又回到我身邊了。
我真的很愛他。
晚上當然是我和他一起睡主臥,哪怕老管家已經清理過,可是倉促之間裡面依舊殘留著不少季歸的生活用品。
比如——衣帽間裡他的衣服和我的纏在一處。
再直觀一點。
計生和潤滑用品。
它們的日期,都有些新鮮得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