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做的也只有好好讀書,好好工作,出人頭地,讓她享清福。
但這些年我只顧著掙錢,忘了她明明最需要的是陪伴。
我看了眼自己的存款,那一串零足夠我後半輩子徹底躺平。
我已經沒有一定要留在北京的理由了。
想清楚這點後,我花了一周處理需要交接的工作,同時辦了離職手續。
離開的那晚,我一身輕鬆。
連行李箱都沒帶。
臨上飛機前,我給陳望津發了最後一條簡訊。
算是給我們這三年畫上句號。
【我要回老家結婚,以後就別聯繫了。】
6
卸下了工作的重擔,我在老家的日子清閒得過分。
為了不讓自己太無聊,我在小院建了片花田,每天蒔花弄草,倒也自在。
但我這般安靜的行徑,卻讓我媽警鈴大作。
都說知女莫若母。
我回來的第一天,媽媽就發現了我的狀態不對。
不過她什麼都沒問。
我無從開口,只好跟著裝糊塗。
「你宋叔的兒子知道你回來,說跟你很久沒見。」
我原本在院裡沐浴著陽光假寐。
聽見這話,半睜開眼,含糊地應了一聲。
見我面上沒有抗拒的神情,我媽稍微放了心,把話說完:
「我想著你們都是年輕人,應該說得上話。就替你答應了他的邀請。」
「只是出去走走,吃頓飯而已。你總悶在家裡,遲早要憋出心病來。」
我媽意有所指。
我理虧在前,只得痛快答應。
「好啊,那就見見。」
7
我和宋黎川算是青梅竹馬。
我爸被嚇得奪門而出的那個晚上。
我媽收拾了家裡全部積蓄,帶著我踏上綠皮火車。
輾轉幾趟,來到了現在的城市。
而宋黎川就住在我家對門。
宋母是個很溫柔的人。
她會在媽媽忙得抽不出空接我放學時,捎上我,邀請我到她家做客。
我第一次踏進宋黎川家裡時,臉上寫滿了惴惴不安。
我很怕宋黎川的父親,哪怕每次撞見他時,他都會溫和地笑著和我打招呼。
我也仍舊會害怕,他會在下一秒攥緊拳頭,抓住我的頭髮。
我所擔心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宋父見我來,只是抬手拍了拍宋黎川的背,囑託道:
「你愔愔妹妹來了,還不快把人家領到你房間去玩。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得分給妹妹,知不知道?」
和我同齡的宋黎川牽住我的手,脆生生答道:「知道!」
這就是我和宋黎川最大的不同。
他在愛里長大,甚至能毫不吝嗇地將他所擁有的愛分給我一半。
8
「這麼久沒見,你真是一點都沒變……怎麼還是這麼不愛說話。」
頸間忽地一冰,我縮了縮脖子,皺眉向罪魁禍首看去。
宋黎川的討饒來得及時。
他手往前一遞,彎著笑眼落座在我面前:「四季春瑪奇朵,去冰無糖,加芋圓。」
「沒記錯吧,你最喜歡的。」
我接過,將吸管尖頭戳到底。
嘬了口奶茶,才回答道:
「你也沒變,還是這麼幼稚話多。」
宋黎川歪在椅背上,黑髮細碎垂落,摻了些漫不經心。
「只是對你好不好,但凡我不是跟你一塊長大的,我多少也得是個高冷男神。」
宋黎川嘆了口氣:
「可惜,你從小就是塊冰山。我要是再做山,十二年跟你說十二句話都困難。」
我彎唇笑笑,不置可否。
「這幾年過得怎麼樣?」
宋黎川繼續同我寒暄。
「挺好的,我這不是已經提前過上退休生活了。你呢?」
「大學畢業後,去當了兩年野外攝影師,跟大自然打交道。不過前段時間受了傷,我媽嚇得哭天抹淚……我不好再讓她擔心。」
說著,宋黎川頗為無奈地聳聳肩:
「現在只能金盆洗手,準備開個工作室。」
「聽上去有點可惜……」
我抱臂,挑了挑眉調侃道:
「不過你這把年紀還能體驗一下年輕人創業的激情,也算是重返十八歲了。」
宋黎川假裝生氣,趁我沒有防備。
抬手,想來敲我額頭。
我下意識偏頭躲開了。
宋黎川的手凝在半空,氣氛有那麼一瞬的緊繃。
宋黎川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用插科打諢的方式將這個插曲揭過:
「算了,我這個重返十八歲青春花美男跟你這個老年人沒話說。」
9
我和宋黎川走走停停,逛了不少我們曾經愛去的地方。
臨近傍晚,宋黎川開車將我送到了家門口。
我剛要開口道別,垂在身側的手被拉住。
宋黎川握著我的手,攥了攥掌心:
「愔愔,我這次約你出來是想跟你說……」
「我喜歡你。」
我垂眸,看了看我和宋黎川交握的手。
又將目光移到了宋黎川臉上:
「高考志願,你沒填北京。反而去了別的城市,是因為看見了我寫在練習冊最後一頁對你的告白吧。」
「那個應該算是隱晦的拒絕?」
宋黎川皺眉,他眉眼間掠過一絲急切:
「因為我當時覺得,你只是沒有分清愛情和依賴,才會對我動心。」
「後來我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分不清的人明明是我。」
宋黎川低頭望著我。
他在等我的回答。
「你說得對。」
我輕聲應道,同時掙脫了宋黎川的束縛。
「我當初的確是沒有分清愛情和依賴。」
「那個時候我們形影不離,只有你照顧我,對我好,什麼都分我一半。」
「我沒感受過太多愛,所以理所當然覺得那就是愛。」
抵在舌尖的話語,隨著我微顫的呼吸一同湧出:
「可我現在發現,愛不是單方面索取對方所擁有的一切。」
「愛會讓人變得愚蠢,哪怕自己兩手空空,甚至明知道對方並不缺愛,卻仍會甘之如飴地將那一小片貧瘠的真心奉上。」
「愛就是這樣,不算好,也不太壞。」
我頓了頓,鄭重地對上了宋黎川的視線:
「所以,你在我心裡永遠都是哥哥。」
「以前是,以後也不會變。」
晚風掠過,將我垂在耳畔的髮絲吹得凌亂。
安靜良久,宋黎川突然「撲哧」一聲笑開。
他併攏的二指敲在我頭上,不算痛。
卻讓我茫然地眨了兩下眼。
「這種有關愛情的長篇大論,居然是從你口中說出來的?」
「是我看走眼了,你可不是沒變,你是變了太多。」
「說說,是跟誰愛了一把,怎麼這次沒帶回來,讓你哥我掌掌眼?」
氣氛緩和下來。
我沒瞞著宋黎川,搖了搖頭,如實回答:
「我和他……沒可能。」
宋黎川了解我。
他知道我不是輕易會說出這種喪氣話的人。
宋黎川沒再勸我。
他只是替我將吹亂的碎發撫到耳後,溫聲道:
「起風了,快點回去吧。」
10
我目送宋黎川開車離開。
轉身的瞬間,和路對面的陳望津打了個照面。
他不知道站在那裡看了多久,指間微弱的星火忽明忽暗。
一種無力感油然而生。
同居三年,我和陳望津明明做過很多次最親密無間的事。
我和他之間,卻始終橫亘著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就像現在,我從來都不知道,陳望津居然還會抽煙。
一陣冷風卷著細碎的雨珠撲過來。
我縮了縮身子,視若無睹地從陳望津身側走過。
「他是誰?」
陳望津突兀出聲。
「相親對象。」
我垂眼輸著密碼,平靜回道。
「你拋下我回來,就是為了跟他結婚?」
陳望津追問,語氣中的寒意比夏末的晚風還要冷。
我沒作聲。
陳望津便以為這是默認。
他猛地伸手握住我的肩頭,步步緊逼:
「他到底哪點比我好?」
「錢、權?」
我退無可退,後背緊貼在牆上。
「……還是說,他比我更會伺候你?」
陳望津湊近,嗆人的煙草味刺激著我脆弱的神經,讓我愈加清醒。
我不甘示弱地抬眸,同陳望津對峙:
「是我在簡訊里說得不夠清楚嗎?」
我眸色平靜地將簡訊的內容重複了一遍:
「我們這輩子還是不要再有聯繫了。」
「憑什麼?!」
我話音未落。陳望津近乎失控地沉聲質問。
他握在我肩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泛起了微弱的疼痛。
我一字一句:
「什麼東西都有膩的時候,三年了,我也想換換口味,不行嗎?」
11
隨著最後一場暴雨降落,獨屬於夏季的燥熱被澆褪。
陳望津再沒出現過,我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軌。
我拎著袋子,剛出超市幾步。
眼前突然撲過來一道黑影,將我撞得踉蹌幾步。
袋子裡的瓶瓶罐罐碎了一地。
我皺眉,朝來人看去。
只看了一眼,身體卻不受控地戰慄起來。
「愔愔,爸爸終於找到你了。」
久違的聲音響起,瞬間將我拖回阿鼻地獄。
林方遠跪在地上,老淚橫流:
「當年都是爸的錯,才害得咱們一家被迫分離這麼多年,但爸現在已經改了。」
越來越多的人被這場鬧劇吸引,圍繞過來。
「這小姑娘年紀輕輕心倒是蠻硬的嘛,對自己親生父親都這麼無動於衷。」
「就算是她爸有錯在先,但畢竟是生她養她的長輩,有什麼不能原諒的?」
作為被議論中心的我,臉上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我年幼時曾無數次夢見過,再遇見林方遠的場景。
但無論夢境是哪一種走向,到最後都會演變成血淋淋的玉石俱焚。
林方遠是紮根在我體內的沉疴宿疾。
他只要活著一天,我這輩子都無法安寧。
我的目光落在腳邊的碎玻璃片上,鋒利的一小片。
如果割斷林方遠的咽喉,他很快就會死。
那麼一切都會結束了。
我按住自己不斷發抖的手,還未有所行動。
下一刻,便被攬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現在行騙都已經這麼明目張胆了嗎?」
陳望津溫熱的掌心輕撫著我的脊背,我從被魘住的狀態中回神。
「我女朋友的父親剛辭世不久,是我親眼看著推進火葬場的。您現在跳出來詐屍,對社會影響不好吧?」
陳望津三言兩語,讓原本圍觀的人群又換了個說法。
「原來是騙子,我說好好的小姑娘怎麼沒表情呢,原來是戳到人家痛處了。」
「年紀輕輕就沒了爸爸,真是可憐。」
「這不是人販子嗎?報警!趕緊報警,免得他跑了又去害別人。」
林方遠還想爭辯,結果聽到報警兩個字後,驟然變了臉色。
他連滾帶爬地起身跑開。
周圍人沒了熱鬧看,也一鬨而散。
「還好嗎?」
陳望津握著我的手腕,有些擔憂地看著我。
「你怎麼在這兒?」
我反問道,視線沿著陳望津扣在頭上的鴨舌帽一路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