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被曬得溫涼的湖水一瞬間灌入鼻腔,視野里晃動著破碎的天光,耳邊是漫灌的水聲和刺耳的尖叫。
呼吸停滯,一瞬間,我像是回到了小學二年級。
一樣的深淵,一樣的恐懼。
忽然,有人從後面將我攬住。
我手腳僵硬,連掙扎都沒有就被他抱起。
我被放到岸邊,有人焦急得慌了神,還不忘急救的步驟。
「呼吸,曲然,呼吸啊。」
我像從噩夢中驚醒一般,猛烈咳嗽起來。
曲初希癱軟在一旁。
救我上來的人緊緊抱住我,「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我下意識地回抱住他。
被水打濕的頭髮刺刺的。
我小聲:「江野,人沒淹死,我要先被你給勒死了。」
聞言,江野鬆開胳膊,又上下仔細檢查了一番。
見我無恙,他鬆了口氣,「不要再嚇我了,好不好?」
曲初希緩了過來,「明德湖岸邊的水深還不到膝蓋,你怕水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我尷尬道:「是嗎。」
以前我是不怕水的。
直到小學二年級,丈夫???家暴賭博日益頻繁,不堪忍受的王麗娟反常地接我放學,帶我到了河邊。
她想帶著我一起跳河自殺。
時至今日我還是無法理解,當時的她對我是抱有什麼樣的心情,是看我太可憐了嗎,所以想帶領我一起結束這份不該屬於我的痛苦。
可惜,我和她都沒死成。
被人救起後她被送往醫院,而我吐出幾口水後又能活蹦亂跳地去上學。
只是那幾天王麗娟需要住院休養,丈夫又不知去哪裡鬼混,家裡沒有米菜也沒有錢,我只能生生挨餓。
直到班上有人提議,親撿垃圾的小傻子一口可以得到五塊錢。
其實那天我應該是感激同桌的。
我已經餓得準備去翻垃圾了。
這五塊錢,對我來說實在太重要。
我用兩塊錢買了四個饅頭,又奢侈地買了一把五毛錢的草莓牛奶糖。
我很少吃糖,小賣部貨架上亮晶晶的糖紙是我眼饞了很久的奢侈品。
只是那天后,我一直被同學取笑。
尤其是我和他同時出現在路上的時候。
他們激動得像看了出滑稽的喜劇。
有天放學,我故意跟在他的身旁。
他看見我,低下頭,黢黑的臉上泛著紅。
我把珍藏許久的草莓糖分給他,問他可不可以不要撿垃圾,我想要他去上學。
那人悶不吭聲,一味埋頭翻撿垃圾。
我便威脅他,聽說小學是義務教育,每個人都要讀小學,你不上學,我要找警察抓你。
那人便悶悶地說自己要掙錢。
我嘆氣說,我也想掙錢,有錢了我就可以離開家自己生活,可是大人們都說讀書了以後才能掙很多錢。
他又沉默著不說話。
我把所有的糖連同剩下的兩塊五全都塞給了他,囑咐他:「你一定要上學。」
上學,我才不會被其他人笑話。
那天后,他確實消失不見了。
我喜滋滋地認為自己的收買果然有用。
實際上,無論他出不出現,我都已經成為了他們新的欺負對象。
後來,王麗娟被家暴致死,她的丈夫被關進監獄。
而獨自生活的我被選中成為社會慈善的資助學生。
與負責人交流時,我曾問過能不能資助社會上的貧困人員。
那人告訴我,拾荒男孩的事情幾年前被報道過,社會上已經有愛心人士資助他上學。
我點點頭。
他應該是個比我小几級的學生。
讀書就好。
13
課間,我哼著曲子一蹦一跳。
蹦到一班,我拉住還沒進班的顧修,「麻煩你叫一下曲初希。」
顧修看著我身後。
我扭頭。
曲初希抱著試卷幽幽出現,「什麼事。」
我將手裡的雜誌遞給她,「姐姐我的美照,好好欣賞吧。」
曲初希垂眸翻看。
我很早就意識到了自己沒有學習的天賦。
站在聚光燈下的夢想因為現實只能一直深埋心底。
王麗娟曾經告訴過我,我不是她親生的。
也許她也想過告訴我真相。
只是最後還是放棄了。
我以為自己是被父母遺棄。
但心存的一點僥倖在我孤身一人後不斷在深夜放大。
萬一他們是有苦衷呢。
萬一我可以有一個家呢。
所以曲初希說我是主動找上門打破他們生活平靜的,一點也沒有錯。
可是回到曲家後我才知道,不是拋棄,而是王麗娟蓄謀已久的抱錯。
憤怒和嫉妒沖昏我的頭腦。
陰暗的想法在心底滋生。
但是曲初希什麼錯都沒有。
有錯的人已經死掉了。
我連揪著她的領子問為什麼要這樣做的機會都沒有。
怨恨嗎?
我偶爾還是會想起她做飯的味道。
她只是無力掙脫,然後把我也拉下了地獄。
曲初希一頁頁仔細翻看完,合上雜誌和試卷一起抱在懷裡。
我疑惑,「幹嘛,你要收藏?」
曲初希點頭,「不是還有雜誌切頁嗎,我一定會把你的美貌好好收藏。」
溫柔綠茶突然直白,堵得我無話可說。
我撓撓頭。
曲初希道:「我可能還是會出國讀書。」
「挺好的,你這麼聰明,肯定能拿獎學金。」我頓了一下,「那顧修呢?」
「其實,我以前面對他會有一些自卑。雖然我和他是青梅竹馬,但我們相差得太多。」
曲初希向教室看了一眼,「也許我應該先找到自己。」
14
考試成績公布。
我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掃了三遍,才在中下游的位置找到自己的名字。
看著自己名字旁的數字,我想起那張考試完和江野對答案被揉皺的試卷。
眼前的分數算不上高,但實實在在地比上一次進步了很多。
這裡面有我晚自習後在空教室里多刷的題,有我對著錯題本反覆琢磨的夜晚,有我下定決心向曲初希請教時憋紅的臉。
這些細碎的努力,像春天拔尖的草,別人或許看不見,但我自己很清楚。
周圍的同學驚呼。
「江野數學 146,怎麼考的。」
「聽說曲初希又是年級第一,還超了第二十來分。」
換作以前,我心裡準會像被針扎一樣難受。
我想超過曲初希,卻徒勞地永遠追不上她。
但此刻,我也會真誠地稱讚,學霸的腦子就是不一樣,何況她對待學習一直也很努力。
風從走廊吹過,帶著夏末的涼爽。
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
我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較。
真正的勝利,從不是要和誰比出個高低。
我只要像現在這樣,一步一步,慢慢靠近自己想要的樣子,就夠了。
我輕輕舒了口氣,轉身往樓梯口走。
午後的陽光把教學樓的影子拉得很長,金箔似的光線漫過走廊欄杆,在樓梯台階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忽然我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清亮的招呼:「曲然。」
我猛地抬頭,看見江野斜倚在三樓的樓梯扶手上。校服的袖子隨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乾淨的手腕,碎發被陽光染成淺棕色,嘴角噙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他朝我跑來,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臉頰被曬得有點紅。
他笑著說:「伸手。」
「幹嘛?」
他牽起我的手,聲音里裹著陽光的溫度,「獎勵。」
我的手裡多出了一把玻璃紙的草莓糖。
「祝賀曲然同學取得進步十七名的好成績!」
江野俯身,指尖輕輕幫我把被風吹亂了的頭髮別到耳後,「去不去小賣部?我請你。」
我點頭。
江野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
我們的腳步不算快,卻很穩。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江野之前為了跟曲初希爭奪我的功課輔導權,說他天生聰穎沒讀過幼兒園還能小學連跳兩級。
我的腳步踉蹌了一下。
不會吧,不會吧。
難道他就是那個撿垃圾的小傻子?
15
【番外四年後】
漆黑的鏡頭懟在面前,我鎮定自若。
對面的主持人問道:「你還記得自己的初吻嗎?」
我挑挑眉。
說好的劇宣採訪,這都是些什麼問題。
「在小學二年級。」
「真是意想不到的答案,大家以為你是那種清純女神,會聽父母的話到大學才戀愛。」
「是嗎。」
「那個人是暗戀你的人嗎?」
我搖頭,「其實當時是我主動的,算是強吻吧。」
雖然最後我把賭注的一半分給了他,但畢竟事先沒有徵得同意。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周圍安靜了一瞬。
我繼續,「他說過自己是不會暗戀的人,但高中畢業向我表白了。」
作為演員出道三年,這是我首次提及自己的感情經歷。
主持人打趣,「這看起來很口是心非啊,說不會暗戀,但感覺是暗戀了你很久才下定決心表白的。」
節目錄製結束。
我終於可以收工回家。
曲初希忽然發了個連結。
【看帥哥,這個也很帥。】
人果然是到七十八都還是愛看帥哥。
視頻中狂風大作大雨傾盆,鏡頭晃動幾下,對準了對面的公交站台。
男生站在那裡, 被風勾勒出修長挺拔的身形。
單手插兜, 另一隻手隨意地抓著一把透明雨傘。
傘面已經傾斜,大半都罩在身旁的老人身上。
他的右肩被雨水完全打濕,側頭看向車輛駛來的方向。
評論區很熱鬧。
【果然見到帥哥心情就會變好。】
【長得好看的孩子果然心地也是善良的。】
【帥是一種氛圍。】
【我認識視頻里的人, 本人真的超級帥。】
【他書包上的掛件是什麼?還挺好看的,有沒有連結?】
【這掛件怎麼感覺和某個女明星的那麼像?】
這個視頻前一段時間就已經百萬點贊。
曲初希在國外的網速有點慢, 現在才刷到。
評論里也有很多試圖尋找撐傘帥哥的。
【他學習成績特別好,運動也很厲害。】
【我跟他一個專業,想找他的別做夢了, 他好像已經被人包養了。不住校, 有時候坐公交車,有時候被車接送。】
【怎麼感覺評論酸溜溜的。】
【男人的嫉妒心啊。】
我返回聊天介面, 【這是江野。】
曲初希連發一連串問號。
過了一會兒又回。
【撤回不了。】
【你就當沒看見吧。】
我回復, 【放心, 我不會告訴你男友你喜歡背著他刷帥哥。/擠眼。】
曲初希回復,【/鄙視,/摳鼻子。】
「在笑什麼?這麼開心。」
我抬頭, 手機螢幕里的帥哥就在眼前。
江野斜倚在副駕駛門邊。
見我跑來, 長腿一蹬站直身體, 抬手穩穩接住我撲過來的擁抱。
我撓了撓他的下巴,又調笑地去摸他的腹肌, 「帥哥,今天怎麼有空來接我?」
江野任由我的手作亂,低頭將唇溫柔落在我的額頭,「好想你。」
我最近跑宣傳,見面的時間確實少了很多。
但江野每天都會準時給我打視頻, 是很黏人的一隻狗。
搞這麼純情。
我收回在他的後腰想要繼續向下摸索的手, 踮腳摟住他的脖子,直接親在江野的嘴巴上,???「我也好想你,每時每分每秒。」
江野將我緊緊摟住,加深這個纏綿的吻。
我向來是不吝嗇情話的。
我愛的只有這麼多, 要經常說才顯得重視。
江野來的路上還買了我最愛吃的蛋糕。
坐在車上,我又忍不住側身親了他一口。
他看著前面路面, 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
「寶貝, 回家再親。」
我想起網上的評論, 捉住他收回的手輕浮地親了一口,「帥哥, 聽說你被包養了,那人給你多少錢啊,我出雙倍。」
路口正巧紅燈,江野停住車。
無奈地側頭看我, 然後抬手捏住我的嘴巴。
我含含糊糊地繼續說:「你經常對金主這樣幹嗎?帥哥,你一點都不稱職。我要扣錢。」
江野擦掉我嘴角的巧克力醬, 輕聲問:「這樣沒事嗎?」
我沒反應過來,「什麼?」
「那個視頻的評論, 有人扒到了你, 這樣也沒事嗎?」
江野一直有種不安。
在我們在一起後。
尤其在我大一出道作爆火一躍成名後。
我想過要公開。
可是又怕他被關注被打擾。
他已經很優秀,很努力了。
卻總是在不安。
其實我也一樣。
人幸福到了極點就會害怕。
害怕這一切都是假的。
害怕我曾看過的結局會再次發生。
我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沒關係的啊, 無論什麼,來吧。
我們會在一起很久很久,什麼樣的事情都會一起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