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不知道聊了什麼,兩人在走廊笑得開心,直到快上課才回班。
我把從醫務室軟磨硬泡拿來的藥膏放在他的桌子上。
江野不動聲色地收起手裡的東西。
可我看得清楚。
白色同款外包裝盒。
估計是曲初希送來的藥。
我裝傻充愣,試圖拿回桌上的藥,「我的東西怎麼跑你桌子上了。」
江野握住我的手腕,挑眉道:「不是給我的嗎?怎麼還要收回去,這麼小氣?」
我嘗試抽回手,無果。
乾巴巴地說:「你有沒有覺得今天很熱?」
江野眼帶笑意:「熱嗎?昨天才下過雨,倒是你的臉,確實有點紅。」
這是急的啊!
助攻沒成,還成了曲初希送藥的絆腳石。
我痛恨自己的手快。
江野終於鬆開手,「可以幫我塗藥嗎?」
「自己塗。」
他無辜:「傷在臉上,我看不見。」
我罵道:「笨蛋。」
江野卻將我連人帶椅子拉近,聲音軟得很,「幫幫我,好不好,我怕疼。」
怕疼還上去打架。
怕疼還一晚不管傷口。
真難以理解。
我嘆氣,打開包裝。
棉簽塗過傷口,江野的呼吸輕輕拂在我的手上,帶著點溫熱的癢意。
我的手抖了抖。
「別動。」我捏住他的下巴,湊近了仔細地塗他嘴角的傷口。
距離被無限拉近。
呼吸交纏在一起,帶著點藥膏的清苦。
「謝謝你。」江野突然開口,聲音低啞,帶著點模糊的氣音。
我隨意地嗯了一聲。
然後反應過來。
就因為塗藥?
7
上課鈴響,江野疑惑:「你為什麼不回座位?」
我掏出課本,一本正經道:「我換座位了,老師要我們組成學習小組。」
然後沖他眨眼,「我可以輔導你功課。」
他環胸挑眉,「是嗎?」
課上,我咬牙看著面前剛發下來的兩張數學卷子。
142 和 57。
說好的校霸呢?
數學考這麼高也配叫校霸?
江野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
轉著筆學我眨了下眼,「我只是打架比較厲害。」
我試圖把臉埋進知識里。
作者,你真是夠吝嗇的。
主角團個頂個的數值拉滿,反派學習成績這麼差不拉低小說的檔次嗎?
江野伸手扶住我想撞桌子的額頭。
「你為什麼要針對曲初希?」
我側過頭看他,「你覺得呢?」
江野皺眉,「你說你是她的姐姐。」
我垂頭,「算是。」
她是溫柔善良、閃耀優秀的白月光。
我是膚淺市儈、唯利是圖的虛榮女。
比起有血緣關係的我,父母更喜歡的是朝夕相處了十幾年、哪裡都很完美的她。
他們不知道孩子被抱錯。
更是從沒想過世上還有一個我這樣的女兒存在。
對他們來說,我是不速之客,是一個打破他們平靜生活的意外。
穿著翻箱倒櫃找出的最整潔正式的衣服踏入曲家大門的那刻,見到乾淨溫柔的她禮貌打招呼的那刻,我自卑惶恐到了極點。
我就是很壞很惡毒。
我不僅會花錢找人欺負曲初希,未來我還會故意把真假千金這件事在學校宣揚。
可惜,就如彈幕所說。
我是拙劣的女配。
即使我拿出曾經不願回憶的悲慘經歷來博取同情。
也沒有人會站在我的身邊。
同桌說得對,我就是那種為了???五塊錢可以連自尊都不要的人。
我喃喃道:「我壞著呢。」
江野伸手捏住我的嘴巴,「別這麼想。」
8
我還是沒放棄試圖在某個方面超過曲初希。
學校運動會,聽說曲初希參加了三千米長跑。
我不甘示弱,豪爽報名,背地裡每天含淚早起咬牙苦練。
三千米跑完,我累得癱在草坪上。
前面空蕩無人,只有風呼嘯著,捲起嘈雜的歡呼和吶喊。
第一,原來是這種感覺。
江野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往我手裡塞了瓶水。
瓶蓋已經擰鬆了,貼著掌心涼絲絲的。
「曲初希剛跑完。」
我指著才衝刺到終點的人,把水往他懷裡塞,「快去啊,把水送給她,然後再安慰一下。」
江野沒接,水掉在草坪上,濺起了點泥在我的鞋上。
「曲然,」他突然蹲下來,直直地看著我,「你眼裡,只看得到她?」
我愣了愣,以為他誤會,急忙哄他,「我沒有說跑第二名不好的意思,更沒有要針對她的意思。她給你送藥,你給她送水,有來有往不是很好嗎?」
他原本想伸手把我拉起來,指尖擦過皮膚時像帶了電。
我忍不住躲了下。
下一秒,他直起身,與我拉開距離。
他的指節因為用力泛了白,卻又很快鬆開,聲音近乎委屈的煩躁:「不要總把我和別人湊在一起。」
曲初希又不是別人。
那是他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暗戀不該是對視一下就能欣喜一整天嗎?
他怎麼跟吃了火藥似的。
原因不明,但先認錯。
我主動撿起地上的水,「好好好,我的問題。」
江野卻搶先撿起那瓶水,擰開對著瓶子喝了一大口,然後又重新塞回我的手中。
我還想說什麼,他已經起身,朝操場外走去。
背影挺拔,腳步卻有點快。
我低頭看被他捏得微微變形的塑料瓶。
不是給我的水嗎,他怎麼自己還喝了。
莫名其妙。
跟小孩子在生氣一樣。
9
拿了第一名,尤其是超過曲初希的第一名,我心情大好。
雖然家裡並沒有人注意到我把獎牌掛在了自己臥室最顯眼的位置。
江野第二天主動借講題向我搭話,我大方地接受了他的求和。
他垂著眼眸,仔細地幫我圈劃重點。
「這道題需要先掌握這個公式。」
我咬著手指,聽得痛苦。
今天的課間休息比以往都熱鬧。
周圍人時不時地打量,閒言碎語溜進我的耳朵。
「你知不知道,咱們年級第一,就那個曲初希,她其實不是曲家親生的。」
「你怎麼知道的?」
「學校論壇都傳遍了。」
「啊?那她是領養的嗎?」
「是剛出生就被抱錯了,你知道她家另一個女兒是誰嗎?」
「誰啊,不會是咱們班剛轉學過來的曲然吧?」
「沒錯,就是她!其實她才是曲家的親生女兒,才被認回來沒多???久。」
「她在那家過得可慘了,她爸賭博家暴,還把她媽活活給打死,然後進了監獄,初中起她就是自己一個人生活。」
「如果不是被抱錯,慘的就該是曲初希了。」
「你說這是意外還是故意的啊?」
看我起身,八卦的同學默契地噤聲。
江野拽住我的手腕,滿眼擔憂。
我咬住嘴唇。
該來的還是來了。
這是小說里的劇情。
我對曲初希懷恨在心,揭開傷疤,想要讓大家都討厭她,哪怕只是可憐我也好,不要再圍著她打轉,不要再喜歡她。
結果像個小丑一樣。
大家都討厭無端生事、咄咄逼人的我。
我看著江野,「如果我說這不是我乾的,你相信嗎?」
我根本不知道學校論壇在哪裡,更沒想過在上面發帖。
江野認真:「我知道。曲然,我知道……」
他話沒說完,就被我之前的同桌打斷,「我就說我沒認錯,你就是我的小學同學,你就是……」
「為了五塊錢成為了你們口中的笑話,」我對她溫和地笑了笑,「你沒猜錯,被你們嘲笑了四年的就是我,我還有個撿垃圾的老公,你應該也不會忘記吧。」
10
班上的小學生無外乎幾個組成部分。
孩子王、跟風者、旁觀者。
還有惡作劇的目標。
我是小團體里不吱聲的旁觀者。
我漠視,並且慶幸被欺負的不是自己。
在家已經夠膽戰心驚的了,在學校,為了合群,我只想做沉默的旁觀者。
他們這群人天不怕地不怕,總以取笑別人為樂。
小時候,我以為他們權勢滔天,誰都敢惹。
實際上他們只是有無條件站在他們身後給他們撐腰的父母。
二年級時,學校附近總有拾荒者。
年紀最小的,個頭還沒有我高。
頭髮髒亂,衣服破爛,瘦骨嶙峋,拖著比他個頭還大的麻袋。
他們總喜歡欺負他。
搶他的瓶子,故意踩住他的麻袋,又或者像逗一條狗一樣。
我都冷眼旁觀。
直到那天。
我的同桌拿出了五塊錢,她調皮地眨眼,說:「我這裡有五塊錢,誰敢親他一口,我就把錢都給他。」
五塊錢,對我而言是筆巨款。
所以我舉手了。
放學後,在他們的注視下,我背著書包抓住在街邊翻找垃圾的他,閉著眼睛親了上去。
他們起鬨說沒看到。
我又找准位置親了一次。
同桌把錢給我,笑得前俯後仰,「我沒想到你真的會這麼做。你知道班長暗戀你嗎,可是曲然,你現在好髒。」
從那天起,我便多了一個外號。
垃圾婆。
「垃圾婆,你老公今天還撿垃圾嗎?」
「哈哈,你那天是不是還親到蒼蠅了。」
「曲然你的嘴巴好髒。」
「感覺聞到了臭味。」
諸如此類的嘲諷辱罵伴隨了我整個小學。
可是即使能回到那天,我依舊會為了那五塊這麼做。
11
「曲然,年級第一約你放學在明德湖見面。」
我沒脾氣地被江野壓著做課後習題。
頭也沒抬就應了一聲。
然後愣住。
什麼湖?
為什麼還有湖?
作為一個高中,學校里有湖,這正常嗎?
江野問我怎麼了。
我緊張地咽了咽口水,「沒什麼。」
對,沒什麼。
曲初希再怎麼生氣,還能拉著我跳湖不成?
我曲然行得正坐得端,坦坦蕩蕩,有什麼好怕的。
中午,湖面波光粼粼。
曲初希纖細的身影佇立在岸畔,微風輕輕吹拂起她的頭髮,像畫卷一樣清冷。
我靠近,「不管你相不相信,這件事不是我做的。」
曲初希轉過身,將碎發撩至耳後,「我知道。」
我想出的一堆長篇大論理由辯解被她的一句我知道堵死。
她偏了偏頭,「可是,你為什麼不這麼做呢?」
我滿臉問號。
「僱人打我,糾纏顧修,煽動輿論,你為什麼不這麼做?你應該這麼做才對。」
我眉毛擰起。
原著的劇情她是怎麼知道的?
「反正,你不就這麼惡毒地想要算計我嗎?」曲初希依舊是溫柔微笑,「所以,這些事,我都替你做了。」
我不由自主地後退幾步。
這些都是她自己做的?
什麼溫柔善良小白花,此女是頂級綠茶吧!
還是高智款!
如果她不主動承認,我還會傻乎乎地以為真的有什麼神秘力量在強行修正劇情。
作者,你到底為什麼要安排我這種惡毒女配,打敗我不會有任何成就感的啊。
曲初希淡淡道:「我看過那本小說,在你主動找回家,打破我生活的平靜後,那本書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那個世界不是很好嗎,所有人都愛我,我不用擔心被拋棄,不用害怕失去一切。父母、顧修、江野,都會堅定地選擇我。」
我忍不住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明明什麼都有,父母的寵愛,優秀的成績,花不完的錢,顧修的信任和偏愛,江野的痴情和守護。
她到底跟我這個一無所有的人在計較什麼?
曲初希嘆了口氣:「你很漂亮。」
我愣住。
「和媽媽一樣漂亮。你知道嗎,你和媽媽年輕時長得真的很像很像。」
「這就是理由,你是爸爸媽媽親生的女兒,你們永遠比我多一層血緣關係。我需要時刻保持優秀,才能被他們一直喜愛。我原本計劃出國讀書,可是你的出現,讓我再也不敢想這個事情。」
曲初希抓住我的肩膀:「我知道你討厭我,我害怕大家都喜歡上你,我害怕你奪走我的一切,你理解嗎?」
我甩開曲初希的手,「是,我是很討厭你,難道不可以討厭嗎?」
「我討厭你的親生母親,為了讓自己的女兒過上好日子故意抱錯孩子,我討厭你的親生父親,可以隨意拿任何理由發作打罵,我討厭他們的貧窮、卑劣、低俗、唯利是圖。我討厭小學時為了五塊錢就可以連自尊都不要的自己,我討厭回來後看到優秀閃耀的你而感到自卑的自己。」
「人總是會無數次美化自己沒有走過的路,我沒有你聰明,沒有你情商高,沒有你擅長應對他們的期待,可是我還是會想,如果沒有被抱錯,我是不是也可以像你一樣幸福。只是這樣想,我就會無比憤怒,只是憤怒,不可以嗎?只是討厭,不可以嗎?」
曲初希愣在原地,「對不起……」
我抹了把臉,鼻音很重,「你多金貴的人啊,為什麼要跟我說對不起。」
其實我知道???這不是曲初希的錯。
當年的她也只是襁褓中的嬰兒。
我轉身就走。
太丟人了。
怎麼莫名其妙把自己說哭了,吵架的時候怎麼可以掉眼淚,太滅自己威風了。
淚眼朦朧,暈頭轉向,然後我一腳踩進旁邊平靜的湖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