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得揭不開鍋的那年,我娘以十文錢一斤的價格將我賣給了獵戶做媳婦。
獵戶笨拙地打開紅蓋頭時,我突然看見了彈幕:
【再過半個月就是雪災了,大雪會連綿整整一年,到時候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凍死餓死。】
【女主也是夠慘的,前腳被父母賣出去,後腳她娘就拿著錢去買豬肉給小兒子解饞了。】
【沒想到剛從那個吸血的家裡逃出來,就嫁給這個凶神惡煞的刀疤獵戶,聽說他一刀子能砍死一頭野虎,女主還是自求多福吧。】
我愣了。
然後小心翼翼地看向刀疤獵戶:「快要入冬了,我想在家裡多儲存些糧食,行嗎?」
本該凶神惡煞的獵戶卻點?ü?點頭,紅了臉:
「都聽娘子的。」
1
我家所有人都好吃懶做,堪稱地獄開局。
我爹遊手好閒,莊稼里野草都長得二尺高了,自己照樣悠閒地背著手去村頭打葉子牌。
我娘偷雞摸狗,今天順鄰居一卷線頭,明天藏嬸子半袋豆面,每天最愛做的事,就是打聽把我嫁出去能換多少錢。
我弟自命不凡,字沒認識幾個,卻一心認為自己能科舉高中,光耀門楣。
十五歲那年,家裡實在是窮得沒米下鍋,一家四口餓得大眼瞪小眼。
我爹和我娘摸著肚子,交換個眼神。
下一秒,我就暈過去了。
我以為我是被餓暈的,實際卻是被我爹打昏的。
再睜眼時,我已經穿著紅布衫子,盯著紅蓋頭,被我娘賣來嫁人了。
石頭屋子並不隔音,我娘的笑聲爽朗又得意。
她樂不可支地在外頭點錢,連連叫好:
「哎呦,十文錢一斤賣出去,真是划算!這下小寶有肉吃了。」
她握緊錢,趕緊去割了新鮮的豬肉,要回去給弟弟包餃子吃。
我絕望又害怕,不知道娘把我賣給了誰。
木門吱嘎一聲打開。
我在紅蓋頭下看見一雙羊皮靴子。
下一瞬,紅蓋頭掀開。
燭光大亮,我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卻看見村裡那個臭名昭著、惡名遠揚的刀疤獵戶,正站在我面前!
我的心咯噔一聲提上來。
這人的名諱在村裡極響亮。
獵戶李五,性情孤僻,鮮少與村裡人來往,只自己守在山下,靠著刀箭打獵為生。
我娘竟將我嫁給了他!
就在這時,彈幕突然閃過:
【再過半個月就要雪災了,到時候天寒地凍整整一年,女主在原來家裡一定要被餓死,出來嫁人說不定還能謀得一線生機。】
【老天爺但是你也不看看她嫁的是誰!李五能幹是能幹,但是就他那臭脾氣,肯不肯分給女主吃的都不一定,憐愛我們女主寶寶了。】
【嘿嘿…記下了,李五能幹……女主……】
我被彈幕嚇得渾身發抖。
雪災?真的會發生嗎?
不管怎麼樣,還是需要有應對之策。
李五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自己後退一步,扯了被子在地上睡。
我咬了咬唇,爬上床將自己蓋得嚴嚴實實,縮在床角。
紅燭在黑夜中噼啪燃燒著。
滿室寂靜。
半晌,李五的聲音悶悶傳來:
「你很怕我?為什麼一直在抖?」
「…我只是有點緊張。」我閉著眼睛說謊話。
屋裡再次安靜下來。
我咬了咬牙,日子還是得繼續過。
我決定一鼓作氣問下去。
「快要入冬了,我想要在家裡多儲存些糧食,可以嗎?」
他愣了愣,點點頭。
紅燭染了他的耳根:「都聽娘子的。」
我拉過被子蓋住燒紅的臉。
突然覺得李五的性子也不像傳聞中那樣怪異。
2
我嫁過來時,是十一月。
儲存糧食過冬倒也說得過去。
我揣著平時從牙縫裡攢下來的一塊碎銀和幾枚銅板,去集市上換了一袋豆面、幾根青蘿蔔和一包粗鹽。
地窖里還有李五獵殺的幾隻野雞、半扇野豬。
我舀出半勺豆面,加入一碗井水,做成幾個豆餅,在小爐子上細細烘烤。
又將青蘿蔔切片,摸出地窖里幾根豬筒骨,用豬油潤鍋後,一起扔進去煮,等到湯麵咕嘟咕嘟冒起小泡,我再灑上些許鹽巴。
香氣四溢時,李五回來了。
他的靴子上沾滿了泥水,身上的襖子都被樹枝刮破了,肩上卻扛著一頭比人還高的野羊。
我趕緊給他端了一碗蘿蔔豬筒骨湯祛寒。
他卻將羊卸下,轉身從床邊打開一個小匣子。
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三十枚白銀、七吊銅錢。
李五又從兜里摸出一截紅頭繩:
「我聽人說,你今天去集市買東西了。」
我心裡一緊,雪災這事不好解釋,別人知道了準會以為我瘋了,所以我一直對李五含糊其詞。
村子民風保守,不許婦人私自去集市拋頭露面。
難道李五是來阻撓我的?
我訥訥開口:「是,我今天去集市買了……」
沉甸甸的錢袋子突然放到了我的手心,我差點驚得叫出來聲來。
李五說:「我的錢就是你的錢,以後想去集市買東西,隨便取用即可。」
他將紅頭繩笨拙地綁在我發間,呼吸像是撲灑在我耳邊,攪得我心裡痒痒的。
「你嫁給我,太委屈了。我看城裡的小娘子們都愛戴頭繩,就買來送你。」
他抽回手,目不轉睛地盯著看,突然笑了。
「好看,紅色很襯你。」
他的視線太灼人,我慌慌張張地走過去,將爐子上的豆餅翻面。
爐火通紅,烘烤得豆餅焦脆噴香。
我小聲問:「之後可能會有大雪,我…這些錢我全花光也沒關係嗎?」
李五走過來,一口豆餅一口豬筒骨湯,滿足得渾身上下都熱氣騰騰。
他吹了吹豆餅,遞到我手裡:
「這就是你的錢,花光了我會再賺。」
我不說話,只紅著臉悶聲喝湯。
彈幕飄過:
【爸爸媽媽我出生了!】
【啊啊啊啊啊磕到了!awsl!】
【錢在哪愛就在哪,我們糙漢男主就是這樣預謀已久的先婚後愛!】
熱湯像是要把前十幾年的寒氣都驅散乾淨。
從前在家裡,我只能等到家人都吃完飯,再去刮鍋里剩下的米湯喝。
吃豆餅喝豬筒湯的好日子,我想不敢想。
熱湯氤氳里,我偷偷去看李五的臉。
忽然覺得,李五說錯了。
我嫁給他,一點都不委屈。
3
我留下了十塊白銀,留在家裡應急。
揣著剩下的二十塊白銀和七吊銅錢,像是摟著滾燙的小太陽。
到了集市,我租了一輛驢車,戴上面紗,這才細細挑選。
雪災必定會異常寒冷,穿行嚼用無一不要上心。
我買了四件結實又厚實的棉衣,四雙加厚的棉鞋,五米棉布,二十簍煤炭,火摺子若干。
又買了三十筐白菜,十筐蘿蔔,十筐土豆,三十袋豆面,十袋白面,零零散散的佐?ü?料又各式買了些。
藥房還開著門,我就又鑽進去,採買了一些基本的藥物,以備不時之需。
將所有的東西都運送上驢車,我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買了這麼多,手裡還剩下兩塊白銀和一吊錢。
正要高高興興上車回家時,肩膀?ū?突然被重重的地拍了一下。
我猛地回頭,看見爹站在我面前,一口黃牙咧著:「翠翠!你戴了面紗爹也能認出來!」
他往驢車上探頭探腦,眼珠子咕嚕咕嚕地轉:
「翠啊,你嫁人了日子好過了,連買東西都靠車子來拉了,你爹娘和你親弟弟還在挨餓受凍呢!」
「你可得記著,你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肉,白吃了我老張家十幾年的飯,現在富裕了,總得孝敬孝敬爹娘吧。」
爹趴著身子就往車上探,胳膊伸得老長,拽住一袋白面的角。
「你都吃上白面了!不如就把這車上的東西都給爹,你有錢就去再買嘛。」
在這樣窮鄉僻壤的集市上,動輒買這麼多東西,本就惹人注目。
若是被他一吵一鬧,這天底下恐怕都要知道我暗自囤貨了。
若是雪災真的來了,缺少食物的村民們第一個打劫的就是我和李五。
我急得不行,也抓住白面袋子的另一角,壓低聲音好言相勸:
「爹,今年不太平,恐怕過段時間大雪要下很長時間,你快快回去準備東西過冬吧。」
我爹目露精光,反而更用力扯了扯白面袋子。
彈幕狂罵:
【求求了,女主能不能不要聖母啊!】
【那你告訴我女主在這個時候,還能有什麼更好的解決辦法?】
【這個吸血爹我真是受夠了!我要把他們豆沙了!】
眼見他還是不肯鬆手。
我抿抿唇,突然猛地踩在了他的手上!
爹也沒想到我居然會攻擊他。
巨痛之下,他齜牙咧嘴地鬆開手:「你你你,張翠翠,你這個白眼狼!我真是白養了你!」
我趕緊拽著驢車,一路狂奔,片刻都不敢停留。
心跳得厲害,我摸了摸懷裡剩下的銀錢。
決定再買一把突火槍。
4
回到家時,李五已經回來了。
正在給今天打回來的山雞拔毛燙皮。
鍋子用沸水滾過,豬油裹著幾顆圓潤的白蒜,正噼里啪啦地冒著熱熱的油泡。
李五將山雞切塊,扔進鍋子裡翻滾幾圈,又灑進一點鹽,咕嘟咕嘟加入半鍋井水。
這才削了幾個土豆,切塊放進雞湯一起煮。
他抬頭,看見我驚魂未定地靠在門框上喘氣。
李五走過來,給我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土豆雞湯。
土豆軟糯香甜,山雞入味滑嫩。
一口雞湯混著一口豆餅吃下去,四肢百骸都在慢慢回暖。
我喝湯的功夫,李五已經將驢車上的貨物卸好。
我將遇見我爹的事情一五一十講給他聽。
李五凝眉想了想:「我在後山上還有處石屋,沒成家前,若遇到獵物狡詐,我便會住在那裡過夜。」
「若是真的有雪災,我們搬去那裡也可以。」
「那個屋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比此處要安全。」
我點點頭。
一顆慌亂的心無端地安放下來。
似乎所有的不安,都在那碗土豆雞湯里消融了。
但是此時,距離雪災來臨,還剩下十天。
我一刻都不敢耽誤。
連夜挑出幾筐白菜、蘿蔔,細細洗凈後,就開始倒入鹽巴腌制。
大雪會持續整整一年,即便是這樣容易儲存的食物,也撐不到那個時候。
李五看我忙碌,便跟著一起幫忙。
地窖里還有兩頭羊、半扇野豬和幾隻野雞。
李五把羊皮剝了,用水沖洗後晾在外面。
「以往都會把羊皮羊毛賣了換錢,但是娘子喜歡,便製成兩床羊毛毯子吧。」
李五一邊割羊肉,一邊笑眯?ü?眯地說。
豬肉被加了佐料和鹽巴,做成了耐保存的臘肉。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想了想:「明日我用剩下的銀子,採買一些石料,將山上的石屋修築得更結實一些。」
「絕對不會讓娘子擔驚受怕。」
燭火葳蕤,照亮他的冷硬的眉眼。
我的心暖暖的,滿滿的。
彈幕閃過:
【哈特軟軟,我愛父母愛情!】
【太治癒了,這就是嚮往的生活!555】
【不說了,我要點外賣!看女主吃土豆雞湯我要香死了。】
那是我出生以來,經歷過的最忙碌最疲憊的一晚。
卻也是最幸福的一晚。
眼前這個人,不會讓我挨餓、受凍。
會因為我的一句話,而無條件全力支持。
不過是,世間小滿勝萬全。
4
第二日一早醒來,床邊卻沒有李五的身影。
昨日腌制的臘肉已經被整齊碼好,地面也是乾乾淨淨收拾過的。
我翻身下床,看見地面上用小樹枝歪歪扭扭地擺著幾個字:
——【飯在鍋里,我去築屋。】
我看了那些小樹枝很久,竟然有些捨不得收攏、打散。
以前在家中時,從未有人在乎過我是不是餓著肚子。
甚至我起床時,爹娘和弟弟還在悶頭大睡。
我像被催命一般,背上竹簍便去放牛。
又緊趕慢趕地回來,給一家人做飯。
吃飯時,我是向來不敢上桌的。
每次我靠近飯桌,爹就會狠狠剜我一眼,猛地一下拍動飯桌,抽出灶膛里燒紅的火鉗子,滋滋啦啦燙在我的後背。
火鉗燒化衣服,在我身上烙下皮開肉綻的傷痕。
他厲聲大喝:「你長本事了?都敢來跟老子搶吃食!」
我捂著傷口疼得直抽氣,忍不住大哭。
卻被他劈頭蓋臉一頓罵:「哭什麼哭!家裡的福氣都被你哭完了!」
原來我連哭泣,都不被允許。
氣氛陡然沉默、緊張。
一家人的眼睛全部凶神惡煞般盯著我,好像我犯了天大的錯。
於是我就不敢了。
我便縮在門牆邊,等他們全部吃完,再去收拾碗筷,扒拉幾口剩下的飯湯吃。
我想,只要我乖乖的。
就不會像隔壁的阿香姐姐一樣,被送給人牙子,最後賣給柳紅院討日子。
可是老天並沒有因為我的乖巧聽話而多憐憫我半分,命運似乎在我出生在這個家裡時就註定了。
所有的不幸都來自於,我是個女子。
所以,娘可以毫不猶豫地將我以十文錢一斤的價格將我賣出去。
我強忍眼淚,深吸一口氣,想要把酸澀和委屈全部咽下去,可是撲面而來的卻是濃郁的熱湯香氣。
小爐子上灶火暖融,正在小火煨著昨晚的土豆雞湯。
我舀了一碗,捧著珍惜地喝完。
這樣好的日子,從前想都不敢想。
一碗熱湯下肚,我的心緒越發清晰堅定。
既然爹娘背棄我在先,那從今往後,我不必將他們當作我的生身父母。
雪災即將來臨,我所做的一切,只都是為了我和李五能夠活下去。
我刷洗好碗筷,將昨晚腌制的白菜放進罈子里,用灶泥仔細地封好。
腌肉雖容易保存,但常吃總會膩煩。
我便揀出豬腿肉,切成細細的肉片,曬乾製成肉乾。
李五昨夜洗的羊皮已經曬乾,我將羊毛完整剝下來,拿出在集市才買的新布料,填充在裡面製成了一床厚厚的羊毛毯子。
最後一處針腳縫好時,太陽已經轉到了頭頂。
我便將羊毛毯子抱到院子裡,迎風吹一吹,曬一曬太陽,然後陽光將毯子充分曬透,等到晚上蓋起來,都是暖烘烘的味道。
日頭正好,李五快要回來了。
我割下一角羊肉,橫刀細細切成薄片,用羊油潤過鍋子,蔥段滾過一圈,將羊肉羊血都扔進去,混著井水稀里糊塗悶煮開。
等到油花亮亮地浮出來,我就趕緊撒上一把蔥白、一點鹽巴。
爐子上烤著豆餅,鍋子裡溫煮著奶白的羊湯。
人間的好日子,莫過於此。
我剛給豆餅翻面時,卻聽見外頭傳來一陣哭天搶地的哭嚎。
我皺眉走出去,卻看見村子裡的人都烏泱泱湊在院子裡。
我娘沖在最前面,二話不說,就一屁股蹲在地上,抹著眼淚嚎叫:
「鄉親們評評理!我好不容易養大的女兒,自己躲起來吃香的喝辣的,都不管我這個當娘的死活!哎呦我怎麼這麼命苦啊!」
弟弟捏著半卷詩經,一邊擰眉嫌棄我,一邊吸著鼻子,滿眼貪婪:
「姐,你偷著吃什麼好東西呢?我聞到羊肉的味道了!」
他一邊說著,便要一邊往裡面硬擠,直勾勾地像是被餓狠了的狼。
「羊湯!豆餅!姐,你的日子憑什麼過得這麼舒心,這些好東西都得給我,爹娘說了,家裡所有的東西都得是我的,你得讓著我!」
「張寶生!這是我家,不是你家!」
我抄起案板上的菜刀,擋在門口,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被我聲嘶力竭地哭喊出來。
眼淚擠在我的眼眶,我拚命忍住不流下來。
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