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在春獵那天。
身邊是我的未婚夫,鎮北侯世子顧川。
前世他將我推給刺客,強搶我做妾,囚禁我十年。
最後將我丟出了鎮北侯府。
遠處是英俊的帝王。
頭戴珠冕腰懸長劍,一身黑色龍袍,高踞在王座上。
前世我與他相識於末路,做了四天夫妻。
最後,是我親手挖坑埋了他。
1
春獵的儀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我也終於確定我重生了。
顧川拉著馬走到我身邊:「青玉,等下記得跟緊我。」
此時的顧川言笑晏晏,與我記憶中陰鷙的樣子相去甚遠。
我盯著他的臉,他笑得真好看,一雙桃花眼瀲灩多情。
只是,我若挖了他眼睛,敲光他牙齒,割了他舌頭。
他還能說這許多甜言蜜語,還能笑得這般肆意?
我忍不住微笑,顧川見了,臉上笑意更深。
獵場上吹起號角,皇帝站起身來張弓搭箭。
弓弦響處,一隻梅花鹿應聲倒地。
歡聲雷動中,一年一度的春獵拉開了帷幕。
眾人簇擁下,皇帝一馬當先身姿矯健。
顧川翻身上馬,連聲催促我與他同去狩獵。
前世我跟他去了,半路上還遇上了我堂妹崔明月。
我們誤入山林深處,遭遇了潛進獵場的刺客。
刺客殺過來時,我放出了響箭。
只需稍微拖延,就能等到御林軍趕來圍剿敵人。
誰知崔明月不住尖叫,失足掉下了馬。
我撥轉馬頭去拉她,身後顧川用力一鞭抽在我的馬上。
馬兒受了驚,帶著我沖向了刺客。
顧川從容抱起崔明月打馬逃走。
等御林軍終於趕到,我已經被打斷了雙腿劃花了臉。
眾目睽睽之下,我衣衫凌亂地被抬了出來。
從此世間再也沒有京城第一美人崔青玉。
2
此刻我假裝腹痛,顧川一臉失望地策馬離開。
我帶著丫頭小桃回帳中休息時,崔明月悄悄騎上一匹小馬進了林中。
我把玩著手裡的箭筒,冷笑一聲。
沒有我放出響箭,沒有我為他們拖住刺客,看他們怎麼脫身。
我穩穩地往前走著,我的腿還是好好的,不再是個瘸子,不會時時酸痛難忍。
取過銅鏡仔細打量,鏡中的少女眉目靈動,肌膚如玉。
我記得前世崔明月奪了我的婚事時,二嬸派人送給我一面西洋鏡。
「這是顧世子送給明月的,明月用不著這個,轉送給你,沒事好好照照。」
殺人誅心。
我脫下了身上的月白色廣袖流仙裙,這是顧川喜歡的顏色和樣式。
從前我最喜紅衣,為了顧川喜歡,定親後再也沒穿過。
上一世做了顧川的小妾,更是沒有資格穿紅。
到最後被遺棄在莊子上,穿的是未經染色的粗布麻衣,比丫頭下人還不如。
我隨手將衣服扔在地上:「把這些都扔了,挑一件大紅的騎裝。」
小桃歡天喜地:「小姐穿紅色才好看,這些個寬袍大袖的衣裳都是二姑娘喜歡的。」
「小姐就不該學她,整天穿得跟個病西施似的。」
原來小桃比我聰明,這些蛛絲馬跡她怕是早就看出來了。
顧川喜歡的不是衣裳,而是喜歡這樣裝扮的崔明月。
可憐我上一世眼盲心瞎,一心愛慕顧川,到最後死無葬身之地。
3
換好衣服,小桃幫我梳了個高髻,又插上五六支金簪。
我不禁好笑,小桃苦出身,只知道黃金貴重。
算了,由著她吧,上一世她跟著我吃足了苦頭,也沒落個好下場。
想到這裡,我隨手挑了兩支也給她插在頭上。
小桃笑逐顏開,時不時就伸手摸摸。
她和我跟著阿爹在漠北胡打海摔慣了,頗有幾分暴發戶氣質。
收拾停當,我剛剛出了帳篷,就有一群人擁著李承熙打馬經過。
日光灼灼,照在我滿頭的金簪上,耀眼奪目。
高處傳來熟悉的嗤笑聲:「這是誰家的女兒,這般貴氣逼人。」
李承熙眯著眼睛,抬袖遮擋陽光。
身邊的公公回道:「這是先崔大將軍的女兒崔青玉姑娘,前些日子及笄,太后娘娘還賞了玉如意一柄。」
李承熙看我一眼,嘆了一聲:「是崔驍的女兒呀。
玉如意簡薄了些。劉大伴,開朕的私庫,有一套十二支的玉簪給她。」
他從馬上俯身,壓低聲音對我說:「崔青玉,這金光閃閃的,刺眼得很,以後別戴了。」
我伏地謝恩,再起身時,他已經遠遠離去。
前世的我此時正在太醫手底下接骨療傷,遇上李承熙的是崔明月。
她並沒有獲得帝王的垂青,更別說賞賜。
我心中微驚,難道我的重生會影響到周圍的人和事?
4
小桃不知我心下忐忑,一臉興奮,圍著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我默默計算時間,再過一會,大家差不多都進入深林,刺客就該出現了。
「救命……救命……」
我仿佛聽到崔明月的呼救聲。
我抓住了小桃的手,血債血償,我
沒有錯。
想到顧川和崔明月會被刺客凌虐,我興奮得發抖。
小桃擔憂地摸摸我額頭:「姑娘怕是累著了,還是回去睡一會吧,今天春獵第一天,怕是要鬧到很晚。」
不會的,上一世出了刺客,還有貴女受傷,皇帝震怒,下旨徹查。
只一天,春獵就草草結束。
不過為了免得小桃擔憂,我還是轉身回了帳篷里躺下。
小桃躡手躡腳替我蓋上錦被,點上安神香,才退了出去。
我翻身向內,伸手摸著小腹,眼淚簌簌而下。
前世我死的時候,肚子裡還有李承熙的孩子。
那個孩子本該貴為皇子,享無上尊榮,卻和我一起埋骨在鄉野之間,不見天日。
我閉上眼睛,只盼這不是一場美夢。
再睜眼仍是十五十六時,年華正好。
安神香瀰漫在帳中,我好像睡著了。
半夢半醒間,我看見自己被捆住手腳,一頂小轎抬進了侯府後院。
我看見小桃被按在院子裡當眾杖斃。
我看見自己病入膏肓被丟出侯府,我親生的四子二女環繞著崔明月,卑微地討好主母,無人為我說一句話。
我看見垂死的帝王伸手輕輕將我的頭髮撥到耳後,露出我皮肉翻卷的可怖面容。
我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
顫抖的手摸上了臉,觸手處光滑細膩。
我已經重生了,一切都沒發生,我才十六歲。
5
「小姐,小姐,出事了,姑爺出事了。」
小桃一路狂奔進來:「有、有刺客,姑爺受傷了。」
小桃氣喘吁吁。
我沉下了臉。
怪我太輕佻,追在顧川身後這麼些年,府中上下都這麼稱呼顧川,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妥。
小桃很會看我眼色,吐了下舌頭:「小姐別生氣,我重說。」
「顧世子和二姑娘被刺客襲擊受傷了,現在剛剛陛下宣了太醫,好像傷得不輕。」
小桃邊偷眼看我邊試探著問:「小姐,你不去看看嗎?」
去,怎麼不去。
不去怎麼親眼看著他們的慘狀。
我帶著小桃去了顧川的帳外。
帳門被捲起,幾個太醫在裡面忙碌,有藥童進進出出。
我看到顧川躺在床上似在昏睡。
崔明月戴上了幕籬,守在床邊垂淚。
小桃悄咪咪說道:「顧世子兩條腿都被打斷了,二姑娘破了相。」
我使勁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一對狗男女,上輩子敲骨吸髓,用我爹娘的榮耀與財富鋪就通天路。
這輩子,我還什麼都沒做,只是遠離了這兩個賤人,他們就遭了報應。
同前世一樣,春獵只一天就草草結束。
顧川在昏迷中被送回了侯府。
崔明月也顧不得等我一起,帶著丫頭婆子們急匆匆趕回崔府。
我站在帳門口看著馬車絕塵而去,轉頭招呼小桃:「收拾東西,我們去普濟寺。」
6
小桃愣了一下:「小姐不回家,只怕二夫人有話說。」
從前我傻,只當二叔二嬸是一家人,對他們掏心掏肺。
拿著阿爹的人脈、阿娘的資產將二叔送進了戶部。
此時回去,二嬸怕是要逼著我拿出爹娘留下的玉容膏。
前世我的臉本可以恢復如初,崔明月偷偷在我的玉容膏里加了刺激性的藥粉。
我的臉被毀得徹底。
京城第一美人的稱號落到了崔明月身上。
接著是我的親事、嫁妝、宅院產業,最後就連我這個人都沒有被二房放過。
從十六歲到二十六歲,我被囚禁在侯府後院整整十年,生不如死。
如今的我,豈會在意那一群豺狼。
我帶著小桃轉道去了普濟寺。
婆子小廝們不敢阻攔,偷偷派了人回京稟告。
我冷笑不語,這些人一個都不能留。
當初欺我年幼,爹娘留下的舊人都在不知不覺中被換掉。
如今我身邊可信的也只有一個小桃。
我帶著小桃在普濟寺山腰的小路上挖了個陷阱。
小桃邊挖邊嘀嘀咕咕。
她覺得我這幾天神神叨叨、鬼迷日眼的,是真的要好好拜拜菩薩。
不過挖坑的時候,她倒是一點都沒偷工減料。
7
我們蹲守了兩天,等來了一個農女。
粗木麻衣面容清秀的農女,挑著一擔青菜上山來。
前世這個農女得了皇帝的寵幸,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可惜最後淪為了宮斗的犧牲品。
今世我要搶了她的機緣,算不算是救人一命呢?
「小姐小姐,還真的來了個姑娘。」
小桃一驚一乍,嚇了農女一跳,精準踩進陷阱,崴到了腳。
上山是不可能上山了,我塞給農女好大一錠銀子,算是湯藥費。
農女期期艾艾猶豫了好大一會,還是小桃機靈,換成一大把碎銀,她才接了。
將碎銀分幾處收好,農女也不用小桃送她,自己折了一根樹枝拄著下山去了。
我看看天空,黑壓壓的一片雲,要下雨了。
我和小桃填平陷阱,回去普濟寺客舍休息。
在寺里我供了三盞長明燈,為爹娘還有那個未出世的孩子。
小桃看著那個沒有字的長明燈一臉疑惑,我沒有理她。
午飯過後,細雨淅淅瀝瀝下了起來。
我這才真正放下了心。
要是我沒記錯的話,就是在一個雷雨夜,醉酒的皇帝寵幸了農女。
到了晚間,電閃雷鳴,雨勢越發大了。
夜半子時,我獨自焚香沐浴,換上一身素衣,只用一支御賜的玉簪挽發,赤著腳去了大雄寶殿。
8
提著燈籠走在游廊上,寺中黑影幢幢,只有風聲雨聲雷鳴聲不絕於耳。
我知道到處都藏匿著宮中侍衛,一個不慎,就會有無數刀劍刺到我身上。
我挺直了背脊,前路縱使刀山火海,我也要繼續走下去。
大殿上空無一人,只有無數燭光搖曳。
我在門邊放下燈籠,整理衣袍,拈起三根香,高舉過頭頂拜在了佛前。
我輕聲念誦往生咒,前世我念過千次萬次,為我、為他,為我們的孩子。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有腳步聲傳來,踉踉蹌蹌,十分不穩。
接著一雙繡滿金線的錦靴出現在我眼前。
耳邊又傳來熟悉的嗤笑聲,一如獵場上,一如前世。
前世李承熙聽到我念誦往生咒,也是這樣嗤笑著。
「我曾無數次拜求佛祖垂憐,賜我一點骨血。」
「呵,都是騙人的,不過是泥塑木雕,都是假的。」
耳邊窸窸窣窣,李承熙退後一步,坐到了蒲團上。
我停了誦經,抬起頭看他。
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他斜靠在供桌上,衣襟大敞。
燭光下,他的臉忽明忽暗,神色難辨。
隔世再見,我心情激盪,不禁淚盈於睫。
這時候的他,正值壯年,雖一臉倦怠,卻一點也不損他的英武不凡。
不像前世初見時,他已年過四十,兩鬢斑白。
9
見我淚流滿面,李承熙坐直了身體,一手撫上我的臉:「你哭什麼?我們在哪裡見過?」
他完全忘了,就在幾天前,我們還在圍場上見過,他賜我的簪子還插在我的髮髻上。
我仰起頭迎合他的撫摸,他眼神迷離恍惚:「小小女子,膽子倒大,竟敢目視君上。」
我膝行到他腳下,伸手去拉扯他腰帶。
他的另一隻手猛地握住了腰間佩劍。
我湊近去親吻他喉結,手下不停。
他的腰帶上鑲滿了寶石和美玉,燦爛華美,一如從前。
他掐住我的脖頸,俯身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