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上,我主動跳下冰冷刺骨的湖中,救下貪玩落水的三皇子。
陛下問我想要什麼賞賜。
我俯下身。
頭重重磕在青磚之上。
「求聖上開恩,賜我與太傅謝辭輕和離!」
話音剛落。
台下,謝辭輕臉色變了。
1
宮宴之上,落針可聞。
聖上天威難辨。
「姜氏,你當真要與謝愛卿和離?」
「是。」我語氣肯定。
旁邊謝辭輕眉心緊蹙,低聲對我呵斥。
「姜明霜,聖上面前不可放肆!」
我沒有理會他。
繼續道:
「世人皆知我夫君與陳婉君小姐情誼深厚,我不忍拆散他們,自請和離!」
謝辭輕臉色變得很難看。
滿堂宗婦貴女也震驚於我的大膽。
而我卻好像沒聽到周圍的閒言碎語,直挺挺跪著。
手卻在兩側握成拳。
指甲刺入血肉。
渾然不覺疼痛。
直到聽到高台之上的人說出「朕答應你」四個字。
我長長舒了口氣。
2
我是商戶之女。
十年前,謝辭輕被歹人挾持。
我爹拼上性命救了他。
臨死之時,我爹以救命之恩求謝辭輕照顧我。
謝辭輕允諾娶我為妻。
嫁給他之後,我才知謝辭輕早有心上人。
他的心上人是京中才女陳婉君。
兩人青梅竹馬,才德相配。
所有人都認為我配不上謝辭輕。
嫁到謝家十年,我為謝辭輕盡心竭力。
可謝辭輕始終對我冷淡。
下人們也瞧不上我這個商賈出身的主母,虛與委蛇。
甚至我懷胎十月拚死生下的一雙兒女也嫌棄我。
兒子紅著眼將我推開。
「我才不要你這樣的母親!」
女兒也哭著吼我。
「如果不是你,我們的母親應該是陳姨!」
本朝民風開放。
陳婉君一心傾慕謝辭輕,不願嫁他人,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老姑娘。
她因滿腹才情。
被謝辭輕聘入府中教導一雙兒女。
我不願。
謝辭輕便冷冷質問:
「你不願?你胸無點墨,自己能教導好他們?」
我企圖反駁。
「可以換其他人來……」
話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謝辭輕滿眼失望地對我說教:
「你怎樣嫁給我的你自己清楚!我與陳姑娘清清白白,你出身不好,滿身粗鄙便罷了,還這樣善妒,如何當得好我謝家的主母?」
我無奈妥協。
可當我看到在我面前冷著臉的謝辭清對陳婉君露出溫柔的笑。
一雙兒女也時常對她噓寒問暖。
我才驚覺自己是個外人。
我也哭過,鬧過。
所有人都將過錯歸結於我。
直到我生辰那日,一個人都沒有出現。
他們都去看望不小心崴到腳的陳婉君。
我獨自坐在桌前。
看著面前一大桌子菜慢慢變冷。
我的心也漸漸跟著冷了下來。
我忽然覺得很累。
罷了。
既然你們想成為一家人。
那我便成全你們。
3
從宮中出來,謝辭輕便迫不及待拉住我。
「姜明霜,不就是沒有去慶祝你的生辰,你何至於此?」
「婉君是憲兒和琳兒的夫子,她受了傷,我們理應去探望。」
「你因為這點事鬧到聖上面前去和離,豈不是讓人看你我的笑話!」
我看著這個我曾經深愛過的男人。
心中涌過陣陣鈍痛。
剛開始與他相識,是父親為救他慘死。
家中一片慌亂。
他忙前忙後,盡心竭力。
我心生傾慕。
初嫁給他時,我也曾幻想過夫妻恩愛,舉案齊眉。
我日夜為謝家操勞,生兒育女,照顧腿腳不便的婆母。
可他始終對我冷淡。
我以為他性格如此。
直到我得知陳婉君的存在。
他會在她生辰時親手雕刻玉簪作為賀禮。
會在得知她受傷後拋下正在生產的我去看她。
會記得她喜歡吃甜甜的栗子糕,喜歡穿天青色的衣裙。
陳婉君入府教導兩個孩子後,謝辭輕念她身體不好,讓我把主院讓給她。
我跟謝辭輕吵了一架。
謝辭輕臉上是洶湧的不耐,開口便是斥責。
「若不是你,這太傅夫人的位置本該就是她的!」
我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心中湧起無盡的委屈。
可我也不知他和陳婉君的關係啊。
若我早知道,我也不會一意孤行嫁給他。
如今我又在他臉上看到了這樣的不耐。
他質問我為什麼不顧一切要和離。
我嘲諷一笑。
「你不是說這個位置本應該是她的嗎?現在我主動把位置讓出來,你難道不高興?」
「陳婉君一句永不為妾,你便與她拉拉扯扯這麼多年,只等聖旨下來,你們這對苦命鴛鴦就能得償所願了,你又何必惺惺作態!」
謝青辭臉色變得鐵青。
我沒有理會他,快步走上馬車。
「回府吧,不用等他。」
我對趕車的陶伯說。
4
陶伯是我自己的人,他只聽我的吩咐。
回到太傅府時,府里一切如常。
宮宴上發生的事還沒有傳過來。
我先去了兩個兒女的院子。
謝憲和謝琳是一對雙生子。
生他們時我大出血,差點連命都丟了。
兩個孩子自幼體弱。
我為了照顧他們,熬壞了身子。
頭髮大把大把往下掉,還落下了頭痛的毛病。
謝憲和謝琳小時候貪玩,驚了馬,差點被踩入馬蹄之下。
僕從們都沒反應過來。
我不顧一切衝過去救下他們。
他們毫髮無傷,我卻被馬踩斷了腿。
可不知什麼時候起,我捧在心口的子女卻視我如仇敵。
「夫子說士農工商,商賈最低賤,娘親,你出身低微,就不要隨意拋頭露面了。」
「大家都笑話文采斐然的爹爹娶了個商戶之女,連帶我們也被恥笑。」
有一次他們在宴會上被欺負了,兩個人都灰頭土臉。
我正要帶他們去理論。
謝憲卻紅著眼將我推開。
「都是因為你!我才不要你這樣的母親!」
謝琳也哭著吼我。
「如果不是你,我們的母親應該是陳姨!」
犀利的話語如同刀子一樣往我心口上戳。
陳婉君連忙把他們二人攬進懷裡,溫柔地輕聲安慰。
抬起頭好像很關心我。
「夫人,童言無忌,你別放在心上。」
我沒有錯過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
我頭一次生出了茫然。
為這個家,值得嗎?
如今我已有了答案。
但他們到底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所以我最後再給他們一次機會,也給自己一次機會。
我見到了兩個兒女。
兩人原本在打鬧。
見我進來,他們安靜下來。
靜靜站在一旁,臉上是跟他們父親如出一轍的冷淡。
我乾脆問他們:
「娘親要離開太傅府了,你們可願跟我走?」
5
聽了我的話,謝憲二人的眉頭狠狠皺起。
兩人對視一眼。
謝憲不耐煩地開口。
「母親,您若想離開便離開吧,但我們有功課在身,便不陪您了。」
謝琳也附和著點了點頭。
儘管早就猜到是這個結果,可他們的態度仍舊讓我心寒。
他們甚至不問我離開的緣由,要去往何處。
沒有絲毫關心。
我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好,既然你們願意留在謝家,那我也不強求。」
「我親手為你們縫製了兩件衣服,待會兒讓人給你們送來,你們兩人也漸漸大了,好好照顧自己。」
既然他們不在意,我也沒有過多的解釋。
留下兩件衣服,就當全了這場母子緣分。
6
從兩個孩子那裡出來,我又去了福壽苑。
我特地帶了很多人。
福壽苑是謝母的居所。
謝辭輕的父親官至御史,為官剛正廉潔,可惜年紀輕輕便因病去世,只留下謝母和不滿十歲的謝辭輕。
謝家清貧。
謝母一個人拉扯著謝辭輕長大,受了很多勞累。
我嫁到謝家時,重新購置了宅院和僕從。
可熬了那些年,謝母的腿腳已經不好了。
後來更?ù?是無法走動,大部分時間都在福壽苑裡燒香禮佛。
不過她腿腳不便,卻很會折騰人。
比如她會讓我跪在地上撿佛豆。
青石板的磚又涼又硬,撿完之後我幾乎站不起來。
再比如他會讓我抄佛經,抄不完便不准吃飯。
我稍有不悅她便涼涼刺我。
「你是個商戶女,原本是配不上我兒的。」
「你從小沒有受大家閨秀的教導,我也是為你好,磨一磨你的性子。」
「這些下人自然可以做,但你親自動手才顯心誠。」
她是婆婆,我是媳婦。
以前為了謝辭輕,我只好默默忍著。
可現在我卻沒有那麼多顧忌了。
我走進福壽苑。
謝母正坐在院子中曬太陽。
見我進來,她面色不善。
我還未開口,她已經說道:
「聽聞你生辰那日跟辭輕鬧了一場,這件事是你的不對,不過是一個生辰,為人妻怎可肆意妄為!」
「你周身戾氣太重,快去佛前跪著,我不讓你起來,你不准起來!」
她的聲音很大。
但我沒有動,只是看著她。
謝母憤怒地一拍桌子。
「你還站著做什麼?還不快去。」
我忽然笑了。
點了點頭。
轉身吩咐身後的僕人,把屋內的金佛搬走。
金佛足有半人高。
純金打造。
是不可多得的寶貝。
謝母人都懵了。
「你做什麼?你這是大逆不道!」
「來人!快阻止她!」
我這邊人多,無人敢動。
這金佛還是我買的,如今我離開,它自然也要跟著我走。
從前庇護謝家,如今只庇護我。
我這才看向謝母。
「謝老夫人說得對,我的確周身戾氣重。」
說完頭也不回離開,完全不理會謝母在身後的咆哮。
7
我最後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事實上早在確定離開之後,我便開始著手準備。
包括我的嫁妝、宅舍僕從安排。
不過也沒有什麼好安排的。
這府中大多數東西都是我嫁過來之後添置。
商戶女最大的優勢就是錢多。
我如今要考慮的就是取捨。
我走得很快。
剛進院門,就看到陳婉君站在院中。
好像特地在等我。
我皺了皺眉。
還沒說話。
就見她由婢女攙扶著。
撲通跪倒在地。
「夫人,您生辰那日是我不小心崴了腳,辭輕和兩個孩子只是按照禮數去探望我,並非有意忽略您的生辰,您若心中有怨,要罰就罰我吧!」
8
我靜靜看著陳婉君。
她很美。
溫婉柔弱,渾身帶著書卷氣。
她父親是個六品官,也是小門小戶出身。
本朝設立女學。
她父親將她送入女學,想讓她與朝中貴女結識。
可她家世門第在那裡,在女學中並不突出。
她空有一身才華,一直沒有一個展露的機會。
直到女學組織春郊遊宴。
恰好國子監的學子也去了。
雙方隔著圍帳比鬥文采。
學子這邊謝辭輕獨占鰲頭。
貴女們一個接一個紛紛落敗之後,輪到了不起眼的陳婉君。
原本誰也沒有對她有過多的期待。
可沒想到她的才華竟與謝辭輕不相上下。
令所有人大吃一驚。
這次比鬥成就了她京中第一才女之名。
也因這場比斗,謝辭輕對她一見傾心。
本朝民風開放。
他們二人之事一時成為一樁美談。
若不是我橫插一腳,他們或許真的會在一起。
在旁人心中,陳婉君心性高潔,才華橫溢。
可在我眼裡,她與尋常後宅婦人並沒有不同。
比如現在。
陳婉君梨花帶雨跪在我面前,任誰看來都是我欺負了她。
我嘆了口氣。
「你先起來吧。」
陳婉君沒有動。
一個勁跪在地上流眼淚。
「夫人不原諒我,我就長跪不起!」
我諷刺地笑了一下。
「好,我原諒你,你可以起來了吧?」
陳婉君一僵。
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可她還是依舊跪在地上。
「夫人,我知道您在說氣話,我是真心實意來向您道歉的,您要打要罵,我絕不還手!」
她越說,眼淚流得越凶。
我幾乎要嗤笑出聲。
知道她是故意的。
所以沒有說話。
靜靜看著她表演。
果然。
很快門外傳來謝辭輕的聲音。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9
謝辭輕回來了。
因為我率先乘馬車回來,他借同僚的馬車回了家。
這期間耽擱了不少時間,所以他現在才回來。
進來的不只是他。
兩個孩子也得到了消息,緊隨謝辭輕身後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