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庭之大約是想起了從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
他眼神一閃,似是想說什麼。
最終卻只丟下一句硬邦邦的警告:「你既曉得,那自然最好。」
5
看著陸庭之的背影,我忍不住低聲罵了句神經病。
還有兩日便是七月十五中元節。
佛堂平日裡都是婆母在用。
她不喜歡我。
在我最初進門和幫著陸庭之站起來時,對我還算有個好臉色。
只是打心底里嫌棄我出身低。
沈書言進門後,這種嫌棄達到了頂峰。
我只是略提了一句想借用一下佛堂中的玉佛。
便被她臭罵了一頓。
屁的侯府主母。
狗都不當。
彈幕見我主動提起要玉佛。
已經炸開鍋。
「啊什麼情況,她怎麼開始注意起那個玉佛了,她不會是要跑吧?」
「可是,她怎麼知道玉佛是關鍵的?」
「完了,她不會能看到彈幕吧?」
「可是,她要是跑了,那後續那些因為她的死展開的劇情該怎麼辦?」
愛怎麼辦怎麼辦,反正我要回家。
到了那日。
傍晚時分。
趁著各院婆子換班之際。
我悄悄摸到佛堂里。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
平日裡平平無奇的玉佛,今日竟好似散發著瑩潤的光澤。
顧不上多想,我抓起巴掌大的玉佛塞進懷裡,拔腿便跑。
只是我剛跑出小院。
眼前忽然出現一雙人影。
竟是陸庭之和陳婉。
陸庭之神色複雜地看著我。
而陳婉則咬著下唇,一臉為難。
「庭之哥哥,我沒說錯吧,姐姐雖是侯府主母,卻一直偷盜府中東西拿出去售賣,此刻她懷裡,正藏著小佛堂那尊玉佛呢。」
6
我神色一凜。
陳婉怎麼知道?
明明我一路過來都很謹慎,七拐八繞了好多圈才混過來。
電光火石之間。
我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
陳婉也能看到彈幕。
所以她知道我的行蹤。
而她是這篇文的女主。
她要保證劇情的完整性,這樣她才能吃到劇情的紅利!
天色漸晚。
他們二人的臉上好似也染上了一層陰翳。
陸庭之看我的眼神滿是失望,還夾雜著一絲不可置信。
他對我伸出手。
「宋寧,過來,讓我看看你懷裡藏的什麼?」
我警惕地看著他們,往後退了半步。
似乎是被我的動作激怒。
陸庭之額角青筋飛起。
「你躲什麼?我早知你小門小戶畏手畏腳做事上不得台面,可我竟不知你手腳也不幹凈,竟然偷盜府里的東西!」
「你那對吸血蟲一樣的父母從我這裡拿的還不夠多嗎?你娘家六位嫡庶兄長的官職都是從我這裡要去的,還不夠嗎?」
「每個月府里給你俸祿,還有我私庫撥給你的銀錢。」
「你為何如此貪得無厭,要做這種丟人的事敗壞我的名聲?為什麼?」
陸庭之越說越怒,到最後幾乎是在低吼。
他緊緊攥了攥拳頭,似是強行將怒火壓了下去。
「你過來,潛心認錯,我就原諒你這一次,不讓這件事鬧大。只是這侯府主母,你也不能再當了,自請去莊子上榮養吧。」
他說完,狠狠閉了閉眼,似是怕自己心軟。
我則看著這熟悉的一幕,內心湧起一絲悲涼。
這就是我同床共枕十年的夫君。
無論發生什麼事。
只因為我出身低,門第差,他就從來不會聽信我的解釋。
只相信別人的一面之詞。
今日是這樣。
從前無數次,也都是這樣。
也罷。
幸好我早就對他心死了。
隔著稀薄的夜色。
我定定看著陸庭之,一字一頓道:「我不!」
說完,我果斷轉身撒腿朝另一條路上跑去。
7
這府中彎彎繞繞,往後院的路並非只有那一條。
也幸好,我今天出門前特地穿了身改良過的方便行動的衣服。
見我跑了,陸庭之下意識追了上來。
陳婉則原地大喊:
「小偷,抓小偷啊!府里進賊了!」
彈幕不停在腦袋上空滾動,可我已經顧不上看他們說了些什麼。
很快,院落各處亮起燈光。
有家丁護院奴婢僕從聞聲趕了過來。
我腳下一步不敢停。
有幾個瞬間,我幾乎覺得陸庭之要追上我了。
好在,他雙腿曾受過傷。
我又拼盡了全力。
所以我們一直維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越靠近枯井,兩旁的風景荒涼。
這是一個廢棄的院落。
陸庭之在身後大聲喊著我的名字。
我充耳不聞。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我受夠了這個可怕的地方。
枯井出現在眼前。
我心頭一喜。
幾乎沒有任何思考。
我縱身一躍。
餘光閃過的最後一幕。
是陸庭之奮力伸出來試圖拉住我的手。
他眼底閃爍著震驚和恐慌。
我提起嘴角,時隔幾年最後一次朝他笑。
然後,整個人墜入了無邊的寂靜與黑暗中。
8
陸庭之怎麼也不會想到,宋寧會那般決然地跳進那口枯井裡。
她最後看向陸庭之的眼神,帶著釋懷和輕蔑。
讓陸庭之心頭猛地一疼。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重要的東西。
還不等他細想。
無數刺客無聲出現,將他團團圍住。
陸庭之身手不錯,再加上剛才的巨大動靜引來了府衛,這才僥倖虎口逃生。
只是他仍舊受了很嚴重的傷。
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來。
醒來第一眼就是找宋寧。
看到宋寧好好地坐在他床畔,擔憂地看著他時,他一顆心陡然落回了原地。
原來那是一口淺淺的枯井。
根本死不了人。
她跳下去沒多久就被拉了上來。
他篤定宋寧跳井只是害怕懲罰,捨不得他夫人的位置而已。
他心中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讓宋寧嘗到教訓。
休妻也不是不行。
可這些念頭都在後來的相處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因為被救上來的宋寧,不是宋寧。
9
陸庭之形容不出來那種感覺。
明明身形、儀態、長相、聲音處處都沒變。
身邊的人也說這還是從前那個人。
可他就是覺得哪哪都不對。
宋寧不會對他露出那樣諂媚的眼神。
宋寧已經很久不叫他夫君了。
宋寧也不會在他回府的時候第一個衝上來關心慰問他。
最重要的是,他熟悉的那個宋寧。
從沒有用主母的身份壓過沈書言和府里其他人。
醒來的這個宋寧卻要求沈書言和陳婉每日去她那裡立規矩請安。
還知道用「內宅安寧有益仕途」這種話來堵他的嘴。
不對,哪哪都不對。
可是,除了陸庭之沒有人發現。
這種感覺無疑是可怕的。
陸庭之快被這個假宋寧折磨瘋了。
他開始四處搜尋神醫,就像宋寧從前對他那樣,試圖查出宋寧是不是生了重病。
可大夫流水般從鎮北侯府進出,卻個個都說宋寧身體康健,健康無虞。
他又覺得宋寧是中了邪。
找了許多道士和尚,驅魔除妖。
收效也根本沒有。
絕望之際,他偶遇了一個赤發道士。
那道士盯著他念念有詞。
忽然問他:「令夫人離開時,身上可否帶著什麼東西?」
陸庭之立刻想到了那尊玉佛。
奇怪的是,那天宋寧拉上來後,下人找遍了整個井底,卻沒發現玉佛的蹤跡。
赤發道人聞言撫掌點了點頭。
「那便是了,那玉佛才是找到令夫人的關鍵。」
陸庭之神色激動又痛苦。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不是我的寧寧,她不是!可玉佛丟了,我要去哪找它……」
那赤發道人卻哈哈大笑:「丟了一個未必沒有另一個……」
留下這句似是而非的話,赤發道人很快消失無蹤。
只剩下陸庭之,眼神亮得嚇人。
10
我仿佛做了一個冗雜而漫長的夢。
耳邊遠遠響起一個溫柔的聲音。
「寧寧,寧寧,這孩子,怎麼趴在這就睡著了?」
有什麼溫暖的東西搭在了我的肩頭。
我猛地驚醒。
久違的熟悉的房間布置讓我瞬間眼眶通紅。
我近乎瘋狂地一把抓過桌面上的手機,有些笨拙地按亮螢幕。
上面顯示:2025 年 8 月 8 日。
我嗷地尖叫了一聲,回頭緊緊抱住我媽大哭起來。
「回來了,我終於回來了,媽媽我好想你嗚嗚嗚……」
我永遠忘不了這天。
我拿到錄取通知書後,執意想去新疆徒步,還因為這個和爸媽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吵完我就把自己關進房間睡了過去。
沒想到再睜眼,我就從准大學生宋寧變成了「准沖喜新娘宋寧」。
鱷魚聽了都得做噩夢!!!
對比穿越的那十年,現實世界裡,竟然只過去了兩個小時。
恍惚間,我真的生出那十年只是一場夢的錯覺。
直到脖子上有冰涼的物件隨著我的動作一動。
這是一枚玉佛吊墜,是奶奶去世前給我留下的遺物。
除了大小不一,其他地方和鎮北侯府的那尊玉佛一模一樣。
心情複雜了片刻,很快,我又開心起來。
還是現代好啊,充滿汽車尾氣的空氣聞起來都是甜的。
這段離奇的經歷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我像每一個平凡的女孩一樣上大學、考研、讀博。
從普本一路逆襲成為國內頂尖學府的博士,找到了一份收入不菲的工作。
十年過去,和陸庭之的那些愛恨過往早就變成了一場夢幻泡影。
我開始篤信那只是一場夢,甚至很少再想起。
直到 2035 年的中元節那日。
艷陽天突降暴雨。
我衝進自己買的小公寓樓下時,眼前蒸騰的水汽中忽然浮現兩個熟悉的影子。
我瞳孔驟縮。
那是陸庭之,和我那便宜兒子陸嘉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