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千塊你收好,明天就說檢測設備壞了,沒法復檢……」
我捏著手機的指節泛白。
錄音里堂叔的聲音混著王工的笑聲,像根刺扎進耳膜。
老支書在語音末尾補了句:「我這兒有全程錄像,明早給你。」
雖然我不明白老支書這是何意,但是一想到躺在醫院裡的爸爸,眼神暗了暗。
想到這,我身體往前傾了傾,看向正低頭寫筆錄的值班民警:「警察同志,我有新線索。」
放著正規渠道不用,當我是傻子不成?
我把錄音轉發過去時,窗外的天已經泛青。
爸在衛生院縫了五針,額頭纏著紗布,見我進來就扯著問:「酒缸……」
我按住他想下床的手。
「爸,酒沒事,人也不能有事。您先養傷,剩下的事我來辦。」
回到家已是凌晨五點,我剛要推門,就見旁邊的樹下站了個人。
手電筒的光柱掃了過來。
是老支書。
他往我手裡塞了個 U 盤:「拿好,這是堂叔塞錢給王工的視頻。」
我認真道了謝:「叔,謝謝您。」
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出:「叔,您為什麼要幫我?」
他說:「你爸那人,看著悶,心熱得很。」
「十年前建棟在河裡抽筋,是你爸跳下去撈的,自己差點沒上來。現在他倒勾著外人害你家,這叫啥?這叫忘恩負義!」
他指著倉庫的方向:「我在村裡待了三十年,啥人啥德性看得清。這 U 盤裡的東西,不光是給你作證,是給全村人看看,啥叫良心,啥叫狗肺!」
聽完這番話,我鄭重地向老支書深深鞠了一躬。
第二天一亮,我揣著樣品Ṱŭ̀₄直奔縣疾控中心。
檢測Ŧů²員看了眼標籤,皺眉:「這包裝跟昨天送檢的那個很像啊。」
「昨天?」
「是啊,一個姓林的送來的,說要加急出報告,還指定測甲醇。」
我心裡咯噔一下,堂叔這是想故技重施?
「麻煩您,我的也加急,越快越好。」
當天中午,檢測報告下來了。
白紙黑字寫著「乙醇含量不足 0.5%,甲醇超標 230 倍,含工業酒精成分」。
這時手機突然震個不停,是李嬸的電話,哭腔劈了叉:「諾言!快去醫院!大牛家喝喜酒的,倒下七個!」
警笛聲從村東頭一路響過來時,我立刻往倉庫趕。
到倉庫時,警察們剛撬開倉庫門,空紙箱散落一地,牆角還留著半桶沒來得及分裝的工業酒精。
「人跑了!」
帶頭的警察對著對講機喊:「查監控,往高速口方向追!」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在抖,突然想起我爸昨晚說的「舌頭會替咱說話」。
再抬眼看此情景,心裡不禁連連感嘆。
果然,我爸吃過的鹽比我多。
5
時間回到現在。
隨著搜捕時間變長,一時半會沒有任何進展,我也跟著人群逐步離開。
然而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我的車剛拐過村口,就聽見自家方向傳來震天的哭喊。
我心裡一緊,猛踩油門,三輪摩托在土路上顛得快要散架。
剛到門口,就見家門口被圍得水泄不通。
七副臨時搭起的門板橫七豎八堵在院門口,上面躺著面色青紫的鄉親。
大牛娘趴在門板上,頭髮散亂,哭喊著:「林諾言!你個殺千刀的!還我兒子命來!」
「黑心爛肺的東西!賺這種喪良心的錢!天打雷劈啊!」
「你爸呢?縮頭烏龜藏起來了?叫他滾出來償命!」
人群里,李嬸被擠得東倒西歪,跟著人群囁嚅:「就是……總得給個說法……不然以後誰敢在村裡待……」
我剛停穩車,就被幾個壯實的漢子圍上來,唾沫星子噴了滿臉。
「來得正好!賠錢!不賠錢今天拆了你家房子!」
有人已經紅著眼往院裡沖,抄起牆邊的木棍就要砸窗戶。
「砸!給死去的人報仇!」
我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人:「住手!」
說著抓起旁邊的扁擔往地上一拄。
「咚」的一聲悶響,竟讓嘈雜的人聲頓了半拍。
借著這瞬間的空檔,我幾步跨上門口的三級台階,站到比人群高半頭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喊道:「安靜!都聽我說!」
或許是我的聲音太大,或許是鎮靜的樣子,喧鬧聲真的漸漸小了下去。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我,有憤怒,有悲痛,有懷疑。
我扯著嗓子,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鄉親們!我剛從倉庫回來,警察已經封了林建棟的倉庫,正在追他!」
我頓了頓,字字清晰:「倒下的人,喝的不是我家的酒!是林建棟用工業酒精勾兌的假酒!」
「放屁!」
有人吼道:「他賣的不是跟你家同款的米酒嗎?」
我冷笑一聲:「同款?」
舉起手裡緊緊攥著的手機,點開疾控中心剛發來的檢測報告照片,高高舉起。
「大家看清楚!這是剛從縣疾控中心拿來的報告,測的就是林建棟倉庫里剩下的『同款酒』!」
我把手機螢幕轉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手指點著那行加粗的字:「甲醇超標 230 倍!含工業酒精成分!這根本不是酒,是毒藥!」
人群里發出一陣抽氣聲。
但仍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不依不饒,撲上來就想抓住我的褲腿:「串通好的!一定是串通好的!他是你堂叔啊!你們不幫他幫誰?我孫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今天就死在你家門檻上!」
接著一個精瘦的漢子也跟著嚷起來:「就是啊!林建棟是她堂叔,哪有胳膊肘往外拐的?誰知道這檢測報告是不是你們花錢買通了做的假?」
原本有些鬆動的人群又開始躁動,幾個情緒激動的家屬重新圍上來。
「我看就是!林建棟跑了,你們家就想把自己摘乾淨?門兒都沒有!」
「他是你叔,你們就得認!這帳就得算在你們家頭上!」
說著有人伸手就要搶我手裡的手機,嘴裡喊著「別讓她銷毀證據」。
我被迫猛地後退一步,後腰撞在門框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我死死攥著手機,聲音因為憤怒而發顫:「他是我堂叔不假,但他往酒里兌工業酒精的時候,問過我一句嗎?他讓王工做假報告砸我家酒缸的時候,念過半分親情嗎?」
「現在他跑了,你們不去追兇手,反倒來逼我這個受害者?」
我掃過一張張或憤怒或貪婪的臉:「就因為我們一個姓林?就因為他是我爸的侄子?」
「那我爸被他推倒撞破頭的時候,你們怎麼不來說『他是你叔,該讓著他』?」
「我家酒缸被砸、生意被毀的時候,你們怎麼不來說『都是親戚,該幫著扛』?」
6
我的一連串質問讓喧鬧聲又低了下去。
人群里有人開始低頭嘀咕,眼神在我和門板上的傷者間游移,剛才漲紅的臉漸漸褪去些血色。
但沒過幾秒,那精瘦漢子突然往前跨了半步,梗著脖子喊道:「那……那你們家現在不是沒事嗎?我們家可是躺著人命呢!你們家不賠錢誰賠錢?」
「都是一個姓林的,他跑了就該你們兜著!」
「就是!」旁邊一個矮胖婦女立刻接話,嚷嚷著:「你們家開酒廠有錢!上次張屠戶嫁女兒,光你們家送的酒就夠擺三桌!現在出了事倒縮起來了?」
「林建國以前誰家有事不幫襯?」有人踮著腳往院裡瞅,「現ẗü₃在怕是賺了大錢,眼裡沒鄉親了吧?」
這些顛倒黑白的話,扎得我眼前發黑。
「我再說最後一遍。」
我的目光銳利地掃過人群:「第一,酒是林建棟的,人是他害的,警察正在抓他,法律會給大家一個公道。」
「第二,我剛才已經給醫院轉了錢,所有搶救費用我先墊著,救人性命要緊。但這不是賠償,是救急!等抓到林建棟,這筆錢我會一分不少地追回來!」
我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第三,誰要是再敢仗著親戚關係胡攪蠻纏,想把黑鍋扣在我家頭上,我現在就報警!誣告陷害,同樣要負法律責任!」
就在這時,老支書拄著拐杖快步走來。
老支書聲如洪鐘:「都圍在這兒幹啥!諾言丫頭說得對!警察同志剛從高速口傳來消息,林建棟已經被盯上了!」
他往我身邊一站,對著人群朗聲道:「我作證!昨天後半夜,我親眼看見林建棟鬼鬼祟祟往倉庫運藍色桶子,還塞給縣檢測中心的王工五千塊錢,讓他做假報告坑建國哥!這都是有視頻的!」
門板上突然傳來一聲呻吟,有家屬反應過來,急著要抬擔架。
「那……那趕緊送醫院啊……」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要抬擔架。
就在這時,我眼角的餘光瞥見人群後,有個花布衫的影子正往人群身後躲。
我眯眼一看。
是林燕!
我心裡冷笑一聲,難怪他們家人中了毒,第一時間不是送醫院,反倒抬著擔架堵在我家門口。
剛才人群里煽風點火最凶的那幾個,眼神總往西邊瞟,原來是她在背後攛掇的!
前幾天她還拎著籃子挨家送試喝裝,說她爸的酒「比城裡洋玩意兒實在」,現在倒想把自己摘乾淨?
看我怎麼收拾!
我指著林燕的方向,揚聲喊道:「堂姐!原來你在這啊!剛才誰說我家酒是黑心玩意兒來著?怎麼見了我就躲呢?」
7
這話像枚石子投進沸水裡。
人群霎時靜了半秒,幾十道目光帶著驚疑、憤怒、探究,齊刷刷轉向她藏身的角落。
林燕嚇得一縮脖子,慌忙往兩個大嬸身後鑽。
可人們死死盯著她,怎麼躲都掩飾不住。
我故意拖長了語調,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往人耳朵里鑽:「前幾天你在村裡微信群里拍視頻,把我家的酒說得一文不值,轉頭就幫你爸吆喝他那 19 塊 9 的『同款酒』……」
「現在喝了你爸酒的鄉親們躺在門板上,ICU 的費用一天一個數,你爸跑了,這筆帳……總不能就這麼算了吧?」
林燕的臉「唰」地褪成紙色,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旁邊有人突然拍大腿:「對啊!燕子前兩天還挨家挨戶說她叔的酒多划算,說諾言家是坑人!」
「她還幫她爸搬過酒桶呢!就在大前天下午,我親眼看見的!」
我步步緊逼,聲音里添了幾分冷意:「堂姐,你爸做了這傷天害理的事,如今跑得沒影了,你做女兒的,總不能也揣著明白裝糊塗吧?」
「總該給鄉親們一個說法,或者……拿出點實際的表示吧?畢竟,躺在那兒的,可都是信了你和你爸的鄉親。」
這話像把錐子,精準刺破了人群里最後一絲猶豫。
剛才還圍著我嚷嚷的幾個家屬,眼神漸漸變了,慢慢轉向林燕的方向。
大牛娘反應最快,猛地撥開人群衝過去,一把揪住林燕的胳膊:「好啊!原來你也摻和了!你爸跑了,你就得替他扛著!我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就賴在你家不走!」
林燕嚇得尖叫起來:「不是我!我不知道我爸往酒里加了東西!」
我站在台階上,裝作不解道:「不知道?」
「那你倒是說說,你爸藏在炕洞裡的那箱錢,是不是打算等這陣子風頭過了,帶你去縣城買樓的?」
這話是老支書剛才偷偷告訴我的。
果然,林燕的臉瞬間血色盡失,癱軟在地。
她的後腦勺「咚」地撞在石碾子上,也顧不上疼,嘴裡反覆念叨著:「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人群徹底炸了鍋,轉而全都盯著湧向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
「去她家搜!肯定還有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