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幫你,不會,傷到你。」
病房門這時候被敲響。
門外響起霍謹的聲音。
「江棠!」
他站在門外喚我名字。
我嚇得立馬回神,腦子裡全都是剛剛手機上的信息。
霍謹的聲音像是砸在我心尖上。
江敘的動作頓住了,轉頭去看門口若隱若現的身影。
我腦子一熱,順勢勾住江敘的肩膀,將他壓在我身下。
我捂住他的耳朵。
「不准分心。」
我枕邊的手機上一通又一通霍謹的未接電話彈上來。
霍謹敲了一會兒門,見始終不開,也不再自討沒趣。
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江敘始終不見停下的意思。
我腦袋裡亂得像漿糊。
完蛋了,這把是真的玩過了。
5
我根本不敢想,等到江敘恢復記憶,我該怎麼解釋。
我從小和江敘一起長大,但江敘一直很討厭我。
我與他性格截然不同。
我小時候是個話癆,自己蹲角落都能自言自語玩一天。
江敘惜字如金,有語言障礙。
江家費了不少心思。
為此還特意和學校老師打好招呼,提前交代江敘的特殊情況。
老師一臉疑惑。
「江敘是有點不愛說話,但是讀課文、背單詞,都和正常孩子一樣。」
老師發過來江敘背書的視頻。
發音標準,朗讀流暢。
江家夫妻倆沉默了。
可等晚上江敘回到家,又是記憶里那樣。
與白天在學校判若兩人。
家裡最後還是請了醫生過來。
我跟在江敘身後團團轉,想要跟著看看。
江敘擋在門前,不許我進。
「別來,吵。」
講話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當著我的面就把門關上了。
我急得半夜翻窗去找醫生,問江敘到底怎麼回事。
「他在學校還好好的,為什麼和我說話就說不完整呢?」
「明明整天叭叭叭那麼有趣。」
醫生沉默很久,一臉糾結。
最後很委婉地反問我:
「你路過茅廁,也會有想聊天的慾望嗎?」
我哇的一下就哭了。
我在江敘眼裡就那麼惡臭嗎?
自那之後,我開始識趣地不再纏著江敘。
我們倆的關係也一直淡淡的。
但今晚之後全變了。
救命。
有點想離家出走了。
6
隔天我睜眼的時候,看見江敘已經醒了。
他半靠著床頭,垂眸看我。
狹長的眼眸里不帶半點情緒。
這眼神我太熟悉了。
過去那些年,江敘都是這樣看我的。
我嚇得一激靈,以為江敘想起來了。
江敘慢悠悠開口:
「之前,我們感情,好嗎?」
我臉上的表情僵硬,乾巴巴地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腦海里已經閃過無數種猜測。
江敘恢復記憶了?
昨晚太生疏,被他察覺到了?
霍謹那傢伙趁我睡著,跑過來嘴欠了?
房間裡陷入詭異的安靜。
電話鈴聲響起的那一刻,我才回過神。
江阿姨打電話過來了。
江敘也看見了備註,抬手要拿手機。
「你不說,那我問長輩。」
我趕忙一把搶過手機,應激似的開口:
「我們之前感情可好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整天沒羞沒臊黏在一起,長輩都說我們是天生一對。」
江敘靜靜盯著我,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
他問:
「你喜歡我?」
我點頭如搗蒜。
「喜歡。」
「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江敘這次說話甚至沒有停頓。
快問快答讓我差點把心裡話脫口而出。
真心話到嘴邊硬是拐了個彎。
「就……就不久之前,就開始喜歡你了。」
我不太敢直視江敘的眼睛。
我撒謊了。
我其實暗戀江敘很多年了。
具體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也記不太清了。
小時候,幾個親戚覺得我是累贅,自作主張趁著大人不在,把我帶去山溝溝里,把我扔了。
「親爹親媽都不要的玩意,能是什麼好東西。」
他們這樣說著,撒腿就上車跑了。
我一個人在山裡喂了兩天蚊子,怎麼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後來,是江敘找到的我。
他渾身都是傷,衣服也破破爛爛的。
他背著我,順著一路留下的標記,帶我往出走。
我問: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江敘聲音嘶啞,像是走了很久。
「我聽到,你在哭。」
那片山很大,就連大人都不敢隨便進去。
江敘是一個人偷偷跑過來的。
趴在江敘背上,我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他總是那樣護著我。
當初爺爺被我氣得要打死我,也是他把我護在身後。
阿姨發現我做壞事,是他替我認下錯誤。
我做不到不喜歡他。
我唯恐江敘看出端倪,於是背過身,接通了電話。
江阿姨的聲音在電話里響起,問江敘恢復得怎麼樣。
江阿姨說:
「照顧病人很累人的,阿姨還是找個護工照顧阿敘好了,你偶爾去看看他就行。」
我太陽穴突突直跳,趕忙拒絕了。
「我不太放心請外人來照顧哥哥,還是我自己來吧。」
萬一護工來照顧江敘,聽到這幾天的小八卦,轉頭去和江阿姨打報告的話,我就真的可以準備離家出走了。
江阿姨態度堅決。
「不行,你一個女孩子,晚上必須回家,不能留在那照顧江敘,阿姨還是找護工吧。」
商量無用,我最後也只好退一步,編個謊話糊弄過去。
「那還是我來找吧,我知道個挺細心的護工,用著也放心。」
江阿姨這才點頭,叮囑我晚上早些回家,隨後就掛了電話。
我鬆了口氣。
電話一掛,滿屏的威脅簡訊躍上眼帘。
昨晚沒給霍謹開門,顯然把人氣夠嗆。
我絞盡腦汁思考該怎麼安撫他的時候,病房門被人敲響。
我抬頭一看,見霍謹拎著早餐站在門口。
霍謹朝我露出一個無比惡劣的笑。
「孩兒他媽,吃飯了。」
我:「……」
霍謹把東西擺在桌上。
三人份的早餐,他和江敘都是很正常的蝦餃和粥。
只有我,一份雞湯里加了致死量的枸杞和紅棗。
我呆呆地看著霍謹。
霍謹給我盛湯,還不忘吹吹之後遞到我嘴邊。
「懷孕辛苦了,上次陪你產檢,醫生說你氣血虛,讓你多補補。」
說完,還無比親昵地捏了捏我的臉頰。
「再等幾個月,生完就不用再受這種苦了,老公帶你們娘倆出國玩去。」
我硬擠出來一抹笑,用關愛智障的目光看他。
「你又發癲了吧?」
霍謹面不改色,依舊端著一副溫柔樣。
他那一頭狼尾早上剛精心打理過,身上穿著皮衣。
整個人流里流氣,一舉一動都帶著股痞子勁兒。
這會兒硬裝人夫,別提有多違和。
霍謹入戲太深,像是精神病一樣絮絮叨叨。
「都說了我會娶你,會對你負責,棠棠就算再等不及,也不能讓前夫哥喜當爹。」
江敘低頭嚼嚼嚼,不吭聲。
霍謹像是玩上癮了。
他朝著江敘說:
「到時候我和江棠結婚,讓前夫哥做主桌。」
江敘不嚼了。
他定睛看著霍謹。
「孩子,不是你的。」
霍謹不以為意。
「五個月前是我和江棠在交往,但你失憶了,不記得也正常。」
「你要是不信,帶江棠去給孩子做檢測,看看孩子到底是誰的。」
如果眼神能殺人,霍謹已經死八百遍了。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就知道他拎來的早餐不是那麼容易吃的。
我一把拎起霍謹就往外走。
我攢了一肚子氣,忍不住質問道:
「你這人怎麼這麼惡毒!」
霍謹懵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都紅了。
「我都沒往你雞湯里摻狗屎,和你一比,我已經是非常善良的人了。」
這話說得我理虧。
我吧唧吧唧嘴,確實沒感覺出嘴裡有怪味。
我有點心虛地移開視線。
「那還不都是因為你欺負江敘。」
霍謹像是天都塌了。
「是他一直欺負我!」
霍謹字字泣血地說:
「我給你送情書跟你表白,你收到過嗎?」
「我托江敘幫我給你,結果你一封也沒回,我就只好天天寫,我媽還以為我跟出版社合作,要出書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老六把你的名字蹭掉,把情書給老頭教授送去了!」
霍謹徹底崩潰了,像是想起來極度陰暗的時光。
「你知道那一學期我是怎麼過的嗎?我被當成變態,差點被擠兌退學!」
我緊緊抿著唇瓣,把這輩子所有悲傷事都在腦海里過了一遍,才沒笑出聲。
霍謹的委屈像是洪水開閘。
他抹了一把眼淚,哽咽著說:
「我這人一向大度,這不是我後來針對他的原因。」
「我是看到他拿著你的皮筋自——」
「江敘的家屬,江敘已經可以辦理出院了。」
霍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護士打斷了。
江敘從病房裡出來,直勾勾地盯著霍謹,眼神有些陰森。
僅僅一瞬,江敘就收回了視線。
江敘拉起我的手。
「帶你,做產檢。」
我已經快對這件事應激了,趕忙拉著江敘去辦出院。
「不用產檢,我好得很,咱們趕緊回家。」
霍謹後半截話,我已經沒時間去聽了。
我現在整顆心都只盼著能趕緊離開這倒霉地方。
我帶著江敘從醫院出來。
江敘問:「家在哪裡?」
我開車的動作一頓,想起江家鬧中取靜的那棟別墅。
平日都是住在家裡,可家裡有不少一家四口的證據。
思索半天,我選擇去江敘學校附近的公寓。
7
江敘的公寓很大,平日裡只有他一個人住。
我都是下課之後,江家司機來接我回去。
我問過江阿姨,為什麼江敘不回來住。
江阿姨每次都回答得很含糊。
「男孩子長大了,正好出去一個人獨立。」
見江阿姨這麼說,我也就沒再多問什麼。
這還是我第一次來江敘的公寓。
江敘已經輕車熟路地換了居家服。
見我依舊站在門口,他問:
「你不換衣服嗎?」
我看著全都是男士衣服的衣櫃,嘴裡半天也蹦不出一個字。
江敘拿出來一件薄薄的白色居家服。
「這套是你的吧?」
我硬著頭皮接過來,看著那比我大兩圈的尺碼,陷入沉思。
上衣衣擺蓋過屁股,褲子更是長出一大截。
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服,哪哪都不合適。
睡衣垂感極好,料子貼在身上。
江敘抬手撫上我平坦的小腹,喃喃自語。
「五個月,不應該的。」
他的手掌很燙,隔著一層布料也能感受到溫度。
他說:
「棠棠,做產檢吧。」
五個月應該是顯懷了的。
可我肚子只能顯出來火鍋、奶茶、麻辣燙。
江敘很認真,過去拿了車鑰匙和外套,執意要帶我下樓。
我最後心一橫,拉住江敘的手,緩緩往下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