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說笑了,少師與你情深義重,何來的寧死不從。」
永寧恨恨地看我一眼,甩袖離開。
奏摺我看了又看,卻始終未曾落筆。
永寧走之前說的那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顧裴懷……絕食割腕?
這怎麼可能。
我已經賜了他想要的,為何還不知足。
夜晚入睡時,我又做了一個夢。
我和顧裴懷也曾經有過一段不錯的光景。
那時我初登大寶。
日夜操勞,忙起來連進食的時間都沒有。
顧裴懷就時常帶著他做的吃食送到我的殿內。
我年幼便知世故,從不知洒脫是何滋味。
偶爾我也會羨慕尋常人家。
這時顧裴懷就會輕輕握住我的手。
「陛下,臣會一直陪著您。」
那五年,我幾乎沒有對顧裴懷自稱過朕。
因著他比我年長,我的語氣總是帶著依賴。
我以為我和他也能長長久久,逐漸生出情分。
只是這一切都在他在我懷中死去的那一刻煙消雲散。
我猛地驚醒。
或許,該去看看他了。
顧裴懷雖家世顯赫,可向來節儉。
顧府修繕得很典雅。
老管家一見我便磕頭跪下。
「陛下,老奴求求您見一見家主吧,他……他不願喝藥,這樣下去可不得了啊。」
他知道我和裴少懷的事情,因此額外擔憂。
「朕這次來就是來看望顧少師的,不必擔心。」
老管家把我帶到顧裴懷房門外。
「家主就在裡面,陛下請進。」
6.
我推開房門,屋外守著的護衛都跑得遠遠的。
生怕我會遷怒於他們。
看來我在他們心中的威懾力不小。
屋內昏暗無光,我點燃了蠟燭。
結果看見了讓我終身難忘的一幕。
牆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我的畫像。
哭的、笑的、生氣的……全都有。
我指尖有些發顫。
我掃過屋內陳設,床榻上並沒有人。
於是我沿著這道畫牆走了進去,顧裴懷應該是在裡面。
內室里瀰漫的香氣愈加濃郁。
是我平時最喜歡用的檀木薰香。
房間深處,顧裴懷背對著我癱坐在地上。
他穿著一襲黑色寢衣,手中還握著酒杯,一副醉生夢死的模樣。
我還是第一次見顧裴懷這副模樣。
他對我的到來毫無察覺,直到我奪走他的酒杯。
「你是不是瘋了,顧裴懷。」
顧裴懷抬眸看我,眼底是藏不住的絕望。
「陛下……臣罪該萬死。」
我沒有回應他的話。
沉默在屋子裡蔓延,他見我不語,膝行幾步,挪到了我的腳邊。
仰起的臉龐上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虔誠。
他身上濃郁的酒氣混合著我熟悉的檀木薰香,熏得我有些醉了。
「天涼了,陛下……陛下該多添些衣物才是。」
顧裴懷聲音沙啞,絮絮叨叨地念著。
視線卻不敢與我對上,只是落在我的裙擺上。
仿佛那上面繡著的是什麼稀世珍寶。
他說了許多,從天時節氣到宮中瑣事。
每一句都透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卻始終避開那滿牆的畫像和他如今這副頹唐的模樣。
我的耐心被他這般繞圈子的言語一點點磨去。
「既然你無事,那朕便先回了。」
我聲線平直,聽不出什麼情緒。
轉身便作勢要離開這個讓我感到窒息的房間。
就在我抬腳的瞬間,一隻冰涼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腳踝。
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決絕。
我低頭看去,正對上顧裴懷抬起的眼眸。
他如今像極了話本里勾人心魄的艷鬼。
要將我的魂魄一同拖入深淵。
他握著我腳踝的手指微微收緊。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發願。
「臣只願屬於陛下一人,哪怕無名分……我也願意。」
我心頭一震。
顧裴懷似乎從我的沉默中得到了某種默許。
或者說,他已不在乎我是否默許。
順著我的腳踝。
顧裴懷指尖帶著微顫。
一寸寸向上撫摸。
觸感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
指尖的涼意與掌心的灼熱,像一條毒蛇,緩慢而致命地纏繞上來。
7.
大抵是我也醉了。
我捏住他的下顎,迫使他抬起那張臉。
這輕微的動作讓顧裴懷原本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不是心屬永寧嗎?如今得償所願了,又在矯情什麼?」
「難道是怕我收回你的權勢?放心吧,我不會如此。」
說完,我才抿唇懊悔。
一怒之下又改口自稱了。
「朕不會如此,你也算是幫過朕,以後君是君臣是臣,朕不會為難你。」
「只要你與永寧沒有謀逆之心。」
「不是的……不是的,臣從未喜歡過永寧,從未……」
顧裴懷瘋狂地搖頭。
黑色的髮絲凌亂地散落在肩上,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
他的辯解顯得蒼白無力,尤其是在我提及那個名字之後。
我的怒火被瞬間點燃。
他與永寧站在一起時,與眼前這卑微乞求的景象重疊。
形成一種尖銳的諷刺。
「好啊。」
我俯視他。
「那你來伺候我,伺候好了,我就收回你和永寧的成婚聖旨。」
顧裴懷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原本抓住我腳踝的手下意識地鬆開,轉而撐在冰涼的地面上。
我還以為他被羞辱之後便會放棄。
沒想到顧裴懷在長久的沉默後答應了。
「臣遵旨。」
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我的小腿肌膚。
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
柔軟的觸感傳來。
顧裴懷竟然真的隔著衣料,用唇齒輕輕銜住了小腿的軟肉。
我能感覺到顧裴懷掌心的溫度。
我的大腿好像碰到了什麼東西。
下一秒,我猛地推開他。
那點因為他卑微姿態而升起的扭曲快意。
瞬間被一股更強烈的煩躁與失望所取代。
他為了永寧,竟真的願意做到如此地步。
「罷了,朕將聖旨收回,以後不要在朕面前做出這種事情。」
我用力將他推開。
顧裴懷沒有防備,身體向後踉蹌。
他有些茫然地望著我。
8.
我逃也似的離開。
直覺告訴我。
如果再待下去,我就會如同前世一樣沉迷在他的溫柔鄉之中。
我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只不過那天過後,我倒也沒再聽說過顧裴懷鬧絕食了。
像是因為取消賜婚很高興似的。
顧裴懷這幾天氣色不錯。
就連上朝的次數也逐漸變多,不再告假。
「陛下,近來丹州水患,死傷無數。」
「朝廷需得派賑災大臣前往啊。」
我狠狠皺眉。
沒想到這次水患竟比前世來的更快。
看來我重生也引起了不少的蝴蝶效應。
那是我母妃的故鄉。
「朕親自去。」
「陛下萬萬不可啊,您剛登基,這這這……」
「臣願同陛下前往。」
顧裴懷自隊列中走出,語氣里透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讓原本嘈雜的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百官的目光在我與顧裴懷之間來回移動。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緊張感。
「顧少師有心了,只是這水患兇險,朕……」
顧裴懷仿佛沒有聽出你話中的猶豫與拒絕。
只是微微躬身,再次一字一頓地重複。
「臣,願與陛下一同分憂。」
自從重生後,我便在親衛隊里查找出幾個永寧安插在裡面的探子。
她果然狼子野心。
上輩子她死時,我還以為是殉情,結果只是畏罪自殺。
「顧少師既然有此心意,那朕便應允吧。」
我要親自抓到永寧的把柄。
9.
丹州水患嚴重,為安撫民心,我下令一切從簡。
車馬儀仗縮減至最低限度。
我與顧裴懷同乘一輛馬車,日夜兼程,趕赴災區。
為了應對永寧可能布下的殺機。
我暗中多調遣了數名武藝高強的親衛隨行。
他們扮作尋常隨從,時刻警惕著四周的風吹草動。
行至一處密林環繞的山道,像我前世記憶中那般。
前路被一群手持兵刃的山賊攔住。
只是他們的裝束與前世截然不同。
廝殺聲驟然響起,我的親衛與山賊纏鬥在一起。
刀光劍影,血氣瀰漫。
我掀開車簾,面色平靜地注視著這場早已預見的殺戮。
幾名親衛緊緊護衛在我身側,將我與戰場隔離開來。
「陛下似乎早就知曉永寧有謀逆之心。」
他們並不是山賊,而是永寧派來假裝成山賊的人。
顧裴懷不知何時也站到了我的身後。
「你不是也早就知道嗎?否則,你又怎會請求我,留她一條性命。」
顧裴懷似乎想說些什麼,嘴唇微動,卻最終沒有發出聲音。
就在此刻,異變陡生。
數道黑影從林中不同方向竄出,直撲我身邊的護衛而來。
他們的目標明確,就是要殺了我。
護衛立刻迎敵,刀劍相擊的聲音變得更加密集起來。
我心中一緊,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顧裴懷的身影瞬間擋在了我面前,凌厲地格開了刺向我的兩柄長刀。
「看來永寧安排的人手比我們想像中的更多。」
我以為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
結果一道黑影從側旁的草叢中出現,手中匕首以一個刁鑽至極的角度刺向我的心口。
那人的動作太快,距離太近,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恐懼扼住了我的喉嚨,讓我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柄匕首在瞳孔中不斷放大。
我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傳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悶哼和一個溫熱的軀體倒向我的重量。
我猛地睜開眼睛,看到的卻是顧裴懷的胸口。
匕首深深地沒入其中。
黑色的血液正從傷口處迅速蔓延開來。
他看著我,居然還在笑。
「顧裴懷!」
10.
顧裴懷倒在我懷裡,我的手指不停地顫抖。
「不可以死……顧裴懷!你聽見了嗎?朕不准你死,我不許你死!」
為什麼?明明我已經重來一次。
顧裴懷為什麼還是會因為我而死。
等等!
我眼睛突然閃過一絲亮光。
出發前,不知出於什麼原因。
我特地找太醫院拿了幾枚百毒解心丹。
我慌忙翻出讓顧裴懷咽下。
顧裴懷吐出的血染紅了我的手指。
他蒼白的唇邊卻勾起一抹笑意,微弱氣息拂過我的臉頰。
「只要……陛下還在乎臣,這就足夠了。」
溫熱的液體從我的眼眶中決堤而出。
像是斷線的珍珠,一顆接著一顆砸落在他冰冷的手心。
明明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可淚水卻完全不受控制。
殘存的護衛身上帶著淋漓的血跡,跪在我面前。
「立刻去前面的山谷底下!」
我將顧裴懷更緊地擁入懷中。
前世雖然他為我擋下致命一劍,但我仍舊身受重傷,墜下懸崖。
好在谷底有一位老人救下了我。
他一定有辦法,一定可以救回顧裴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