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夢裡的竟然是我!
他根本就不是在喊我救他,他是在……該死的!
我一把推開他,怒罵道:
「混帳!」
他眼神逐漸清明,環顧一圈,看了眼被他扯亂衣衫的我,又看了眼同樣衣衫不整的自己,臉瞬間紅的能滴血,說了句對不起之後試圖落荒而逃。
我一把拉住他:
「大晚上的你要去睡大街嗎?!」
他直接跪在地上:
「對不起師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竟做出如此悖逆之事,師尊想要如何處置我,我都絕無怨言!」
嘖。
「算了,你也是被夢妖控制了,那妖物已經跑了,此事就到此為止吧。」
這下輪到我堅定地要跟他分房睡了。
夢妖擁有的是放大慾望的能力,不是憑空捏造慾望的能力。
也就說這小子,曾經在某一瞬間,對我存在過那樣的想法,如今才會失控。
可到底是什麼時候?
啊啊啊!煩死了!
在我心煩意亂的時候,我察覺到他出門了。
這大晚上的要去哪?
5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竟是去殺妖。
我藏身於暗處,看見他提劍將那夢妖斬殺,目光冷然,動作利落,是我不曾見過的凌厲模樣。
他踩碎那夢妖的妖核,如高高在上的神靈一般俯視夢妖:
「竟讓我在師尊面前露出如此醜態,你萬死不足為惜。」
也是在這一刻,他的境界提升了。
所以殺妖能讓他變強?
我閃身回到客棧,不多時他便回來了,在我門口駐足片刻,最終還是沒有敲門就走了。
第二日,他如往常一樣給我端來早飯,要伺候我穿衣,我腦子一瞬間清醒,從他懷中拉過衣物自己穿好:
「以後穿衣服這種小事我自己來就好。」
他眼底流露一抹失落之色,略顯委屈:
「師尊是厭棄我了嗎?」
「別多想,你是我養大的,我怎麼可能厭棄你?」
「那為何師尊如今卻不讓我近身?是因為昨日……」
明知故問!
慕燭南跪伏在我膝前:
「請師尊放心,絕不會再有下次了。」
算了,本就是夢妖的錯,他只是被引誘了。
「起來吧,為師從來沒怪過你,這件事我們就當沒發生過。」
也只能到此為止了,不然就要影響我跟他之間的相處了。
不知為何,他的心情似乎並沒有好起來。
後面的一年,我們四處遊歷,聽聞哪裡有作惡的妖物便前往除妖。
他的玄鐵劍越發鋒利,慕燭南這個名號也越傳越廣。
他橫空出世,無門無派,成了世人眼中的英雄。
可他殺妖時的眼神也越來越冰冷。
我知道,他最想殺的是黑蛟。
他一路走到今天,是靠著一股恨意支撐下來的。
血親慘死,他卻無能為力。
如今終於有了報仇的希望,他一定會一直走下去。
老實說我對他殺的那些妖物沒什麼可同情的,既然作惡殺人,就要做好被人殺的準備。
我在妖域也是一步一個血腳印走上去的,論殺的妖,並不比他少。
今日他要去集仙鎮除妖,那邊只有一個小妖,他一個人去應當不成問題,我許久沒回妖域,還是得回去露個臉。
「燭南,我突然想起這附近有個老朋友要去拜訪一下,那集仙鎮只是一個小妖,這次你就自己去吧。」
「我可以先隨師尊一起去拜訪。」
「不必了,除妖為重,別誤了正事。」
「那好吧,師尊一切小心,我除妖結束後到這裡等您。」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我漸漸隱去身形,換回我在妖域時的盛裝,暗紅色的衣袍隨風而動,如魅影一般穿梭在夜色中。
我在妖域的地盤名為青山,作為青山之主,偶爾巡視一下領地是很重要的。
這能讓一些不長眼的蠢貨滾遠點。
當然最主要的是不能讓那兩位察覺到我不在。
那兩位仁兄,想吞併我的領地已經很久了。
白虎雖強,但黑蛟跟我聯手,他也打不過。
所以我們三個保持一種微妙的平衡。
而黑蛟雖然覬覦我的領地,但不會真弄死我。
畢竟若我沒了,那白虎也就不必有所顧忌,定大舉進犯黑蛟的領地。
到時候妖域就真要一統了。
突然一股強勁的妖力自上空聚攏,妖力的旋渦中心,漆黑的蛟首帶著貪婪的目光出現其中。
它龐大的身軀在空中盤旋一圈,化作一個黑衣男子,長身而立,帶著陰狠的俊美。
「赤離,好久不見。」
我冷笑一聲:
「黑玄,你還沒死呢。」
6
黑蛟竟然來找我了。
他裝作若無其事地東看西看:
「我在你這盯了很久都沒發現你的蹤跡,還以為你死外邊了。」
「那還真是讓你失望了。」
「別這麼說,你要真死外邊了,身為兄弟,我一定會幫你照顧家裡的。」
「呵,我要真死外邊了,你還是想想雲天上的那隻老虎會做什麼?」
他湊在我耳邊戲謔輕言:
「十年前你打我的那一巴掌,別以為我認不出,我只是好奇你整日跟一個人類混在一起,是想做什麼?」
我立刻跟他拉開距離,故作輕鬆道:
「不過是閒來無事打發時間。」
「雖然不知道你在玩什麼,但是我好心地提醒你,你是妖,而他的家人都是被我這個妖吃掉的,他若知道真相,會是什麼表情?」
「你要多管閒事嗎?」
「不,我可沒那麼無聊。」
他嘆了口氣,指了指天上:
「我只是想來跟你這個老朋友敘敘舊。」
果然,白虎在雲中窺伺,所以黑蛟來找我,只是做給白虎看的。
只要我跟黑蛟在一塊,白虎就不會輕舉妄動。
我面無表情回道:
「敘舊也敘了這麼久了,我還有事,就不奉陪了。」
回來也有這麼久了,該回去等慕燭南了。
就在我一路緊趕慢趕去原地時,卻大老遠察覺到一股強大的氣息,停留在我跟慕燭南約定的地點。
是行雲宗那個麻煩的老傢伙。
他怎麼會來這裡?
我保持在一個安全的距離遠遠觀望,只見一白眉老頭身後跟著一眾弟子,裡面就有曾經見過的那個小姑娘,她身邊還有一個老頭,估計就是她師尊了。
而在他們面前,慕燭南半跪在地,口吐鮮血,強撐著不肯低頭。
老傢伙就像在看一隻螻蟻:
「你天賦俱佳,若能帶著玄鐵劍入我行雲宗,老夫定收你為嫡傳弟子,可你偏要跟著那無名散修。
「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勉強,只是這玄鐵劍實屬難得,老夫不能讓它流落在你這種無門無派的散修手中,還請交出。」
慕燭南撐著劍試圖站起來:
「這是師尊贈我的,絕不可能交給你們!」
一旁看戲的小姑娘頤指氣使道:
「識相的快點交出來,別逼我們殺人奪劍!」
她旁邊的老頭眼中閃過一絲精明:
「宗主師兄,如今這人已經小有名氣,若我們奪劍之事傳出,只怕對宗門不利,既然要奪這玄鐵劍,這人,只怕是也留不得了。」
老傢伙略有猶豫:
「老夫也是愛才之人,小子,你當真不願意入我行雲宗嗎?」
以命相要挾,還真是名門正派做得出來的事。
慕燭南沒有絲毫屈服之意,倔強孤傲地挺直了脊樑:
「我此生,只有一個師尊!」
老傢伙合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只剩下冷漠:
「那就休怪老夫無情了。」
強大的靈力帶著粉碎一切的威壓嚮慕燭南席捲,而他明明已經沒有反抗之力,卻仍決絕地向著風暴中心迎面而上。
已經夠了。
我踏入安全距離內,紅色的閃電瞬間擊散那潑天的靈力,比之更強大的妖力鋪天蓋地而來,將所有人籠罩。
流動著的赤色電流縈繞在我周身,散發著不可接近的警告。
我堂而皇之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老傢伙,以大欺小傳出去也不怕丟人?」
7
我並不是怕行雲宗的老傢伙,而是距離太近他能察覺到我的存在,這樣會給我帶來一些麻煩。
我討厭麻煩。
可他們欺人太甚。
行雲宗的人紛紛變了臉色,老傢伙也淡定不了,直勾勾地盯著我:
「你是大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我輕蔑地笑了笑:
「我沒有回答你的義務,今日我心情不好,你們誰先死?」
該說不說,他們跑得還是挺快的。
我收回妖力,一切又恢復了平靜,我卻不敢回頭看慕燭南。
我已經暴露了。
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師徒情分也只能緣盡於此了。
我試圖離開,卻被人從身後抓住手腕。
慕燭南喑啞的聲音傳來:
「師尊,你騙得我好苦。」
我咬緊牙關,沉默不語,不敢回頭去看他那絕望而又破碎的雙眸。
我甩開他的手,故作平靜:
「我該走了。」
沒人比我更清楚他對妖的恨。
下一秒,玄鐵劍穿透了我的胸膛,我踉蹌往前栽倒,被他從身後單手攔腰抱住:
「你哪都別想去。」
痛死我了!痛得我甚至露出了狐狸尾巴!
不過好在沒戳在心窩子,所以死不了。
他拔出劍,趁我虛弱給我下了禁制封住了我的妖力,只要玄鐵劍造成的傷勢一日不好,我就沖不破封印。
我抓住他的手臂低聲怒罵:
「逆徒,虧我還好心跳出來救你!」
他握著劍,眼神冰冷,就像面對曾經斬殺過的那些妖物那般。
沒想到有一日,他也會用這種眼神看我。
他咬牙切齒道:
「你是妖,是騙了我十一年的妖!你明知道我最痛恨的就是妖,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你!」
面對他的再三質問,我答不出來,只好偏過頭去不看他的眼睛。
不知道又是哪裡激怒了他,他將我丟在地上,提起玄鐵劍就對準了我的脖子。
怪嚇人的,直接給我嚇暈了。
也有可能是失血過多暈的。
再醒來,我猛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還好,沒斷。
但是胸前的血窟窿太顯眼了。
這是一個山洞,慕燭南點了堆篝火,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往裡面添柴,見我醒來,他一句話也沒有。
我輕咳了兩聲,他這才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閉嘴。」
不是,我這麼大一個血窟窿,都不做點什麼嗎?
「你真的不打算管一下我的傷嗎?」
他眉間瞬間積起不知哪來的怒意:
「我不殺了你,已經是仁慈,你還想讓我怎麼做?!我曾經最敬愛的師尊,竟然是妖?你知道這有多可笑嗎!
「我立誓要殺盡所有的妖替親人報仇,到頭來我身邊就有一隻大妖!你是覺得玩弄一個人類很有趣嗎?」
我的話哽在喉間,但還是不吐不快!
「你就只記我是妖,你怎麼不記得是我救了你,是我把你養大,是我教你功法。
「我還替你尋得這玄鐵鑄劍,結果你卻用它來捅我!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嗎?
「當初是你求著我,硬要我收你為徒,我都說了教不了教不了!你還以死相逼硬要拜師!
「我到處偷學別人的功法再來教你,我容易嗎我?我可是青山之主,妖域三分之一都是我的!為了你在這裡天天裝仙師,你有什麼不滿意的?
「如今你還拿劍捅我,封我妖力,你怎麼下得去手的?!」
他被我的話堵得說不出話來,轉過頭去看地面:
「不要再說了。」
我氣得扶牆站起來:
「我偏要說,我還沒委屈,你倒先委屈上了,為了不讓你沾上壞習慣,我是一滴酒都不敢喝,一次妖域的花樓都沒時間去。
「我這輩子第一次這麼潔身自好,你……你還拿我送你的劍捅我!
「你不接受我,大家一拍兩散我走就是了,有必要這麼趕盡殺絕嗎?這麼多年我何曾虧待過你,有哪裡對你不好嗎?!」
越說越氣,氣得我胸口堵堵的,一口老血噴了出來。
給我氣吐血了都。
我又暈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睜眼時篝火已經滅了,昏暗的洞穴內什麼都看不清,只感覺自己好像靠在一個人的懷裡。
那人的手搭在我被穿透的胸膛,正在不斷地輸送靈力治療。
我又睡過去了。
我做了個夢,夢見慕燭南一劍捅穿了我的心窩子,嚇得我驚醒過來。
胸前的血窟窿已經包紮好了,身上的衣服也換了新的。
慕燭南正盯著我的尾巴一直看,然後伸出他罪惡的手抓了一下,我連忙阻止卻來不及,發出了非常羞恥的一聲。
他觸電般地收回手,耳根慢慢染上緋紅。
我尷尬地收回所有尾巴:
「別碰我!」
8
尾巴是不能碰的禁區。
他平復好心緒,緩緩起身:
「我有事要問你。」
我知道他想問什麼。
想問殺他親人的究竟是誰。
我當時就在那裡不可能不知道。
可黑蛟不是他能打敗的對手,他甚至連我都打不過,對上黑蛟只能是送命。
「吃了你親人的是大妖,是比我更厲害的存在,憑你不是他的對手,你現在想報仇是不可能的。」
他目光沉沉:
「同為大妖,你認識是嗎?」
「認識。」
「帶我去找他。」
「做不到。」
他眼中帶著憤恨,突然蹲下來掐住我的脖子:
「為什麼做不到!」
窒息感襲來,我抓住他的手試圖掰開,卻紋絲不動,這小子來真的!
我面色皺在一起,痛苦不堪,就連呼吸都亂成一團,深深淺淺地喘著氣。
他眼神一滯。
正當我疑惑之際,他動作粗暴地將我按倒在地,死死地鉗住我的雙肩。
「你,你要做什麼?」
他嘴角一抹苦笑:
「師尊,我到底該拿你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下一秒,充滿侵占欲的吻如狂風暴雨般襲來。
我瞳孔瞬間放大,腦子一片空白。
他在做什麼?
他在做什麼!!!
我試圖推開,掌心抵住他緊實的小腹,卻絲毫推不動他,反而讓他把我的雙手壓在兩具軀體之間。
太近了!
我惡狠狠地咬了他的唇,試圖喚醒他的良知。
他微微抬頭,唇上泛著還溫熱的血,冷笑一聲,竟將我翻了個邊死死壓住。
不是!這又是要做什麼?!
不行!
「慕燭南!你瘋了嗎?!」
他俯身在我耳邊輕言:
「對,我就是瘋了。」
瘋子!
我劇烈掙扎著,卻扭動得十分可笑,妖力被封,胸口還有一個血窟窿,根本無力反抗。
可是不能一錯再錯了。
我咬著牙,悶聲道:
「你若再繼續,我即刻自爆。」
他僵硬地停止了動作,我立馬將自己抽身出來,縮在角落裡,警惕地看著他。
散落的長髮遮住了他一半的面容,那雙曾經明亮的雙眸如今霧蒙蒙一片,看不到前路,看不清來路。
他朝我伸出手,停在空中,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不可觸碰,不可親近。
他走了。
那柄我送他的玄鐵劍,也留在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