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當即決定就地休息,補充體力。
「喏,你的。」
蕭淮敷衍地丟了塊壓縮餅乾給我。
迅速轉身走回了蘇落那邊。
「啊,今天有牛肉罐頭,還有奶糖!」
蘇落驚喜地喊著,故意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靠在樹下,沒什麼食慾。
索性趁他們四個人其樂融融,沒空管我時,默默走開了。
12
森林深處有一片水池。
水質幽黑,如墨色的鏡子。
我脫了鞋,一點一點地朝水裡走去。
冥冥之中聽見了男生清澈的笑聲。
「呵呵呵……」
一眨眼。
霧氣開始散去,水面變得清澈,小鳥清脆的鳴叫從林間傳來……
我震驚地看著水邊突然出現的少年。
他卻像察覺不到我的存在。
依舊微笑地看著水裡的魚,語氣溫柔。
「你好啊,小魚兒。」
我很快意識到,這是幻覺。
眼前的人,不過是某年某日的一段場景重現。
我想靠近他一些。
周遭風景卻極速變暗,在短短數秒內回到了原狀。
池水激烈涌動,迅速被染成紅色,蒼白的斷肢若隱若現。
我嚇得跌坐在地。
地面萬千殘葉捲起風流,在我身後凝聚成一道黑影。
那道黑影抱著我。
用我曾聽過的嘶啞嗓音說:
「不要死在冰冷的水裡。」
「死在我的埋骨地吧……老婆。」
13
埋骨地。
這個詞令我身體一頓。
根據隊伍之前找到的線索。
這片森林最初的守林人,是個 16 歲的少年,他的姓名不詳,只有一個凌字。
傳聞,他因阻止盜獵者捕殺林麝。
反被暴怒的盜獵者們溺死在池中,殘忍分屍。
他的左眼和下半身被丟進水裡。
上半身則埋在了一顆遮天蔽日的大樹之下。
至此,山中終年瀰漫大霧,怪事頻發,所有走進去的人都死在了裡面。
恐慌之下,山下村民為平息怨氣選擇活祭,每年選取一名年輕的新娘投崖。
進入厄運林便會死亡的命運。
卻從未散去。
14
「你是,守林人嗎?」
我沒有回頭,問出了這句話。
黑影認真地想了一會兒。
說:「忘記了。」
「我已經在這裡待了太久太久……我很……孤獨,直到你出現……」
「我第一次有了想要的東西。」
他繾綣地埋在我頸間。
一邊蹭蹭,一邊簌簌往下掉著樹葉。
「死在我的身邊吧,我會把藤長在你身上。」
「春天,我把最漂亮的花開在你周圍,夏天,我用樹葉給你遮擋炎陽,秋天,給你摘最甜最大的山楂,冬天,我就把你纏得緊緊的,陪你一起看雪……」
我聽著他的低語。
心緒也好像隨著四季變換,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充盈起來。
「好像真的不錯呢。」
我淺淺笑了。
雖然是個怪物。
但我們同樣孤獨。
如果死後能睡在一顆遮風避雨的大樹下。
其實也不算太差。
「那你現在就帶走我吧。」
我這麼說著。
「凌」卻沒有回答。
隨著一陣風吹過,蕭淮的呼喊聲隱隱傳來。
他的碎葉形態緩緩散落,轉瞬就消失不見。
15
四人很快就找了過來。
「簡融你不作會死嗎?」
蕭淮一臉煩躁:
「故意跑到這臭水溝子邊,讓我們東西都沒吃完就得來找你,是不是大家都不開心你就開心了?」
「虧蘇落還給你留了一半肉罐頭!」
秦夜風也捏了捏眉心。
「安分點吧,少爺。」
我沒理他們。
廢力地一點點從地上站起,想用最後的力氣離開。
結果高估了自己現在的身體。
我沒站兩秒就眼前發黑,重新倒回去。
意料之外,第一個跑過來扶我的居然是戚硯。
「簡融。」
戚硯抱著我。
眉頭死死皺著,終於察覺了我的不對勁。
他問:「你嘴巴怎麼烏了。」
16
聞言,秦夜風也走過來看了看。
笑著說:
「裝得挺像的,是不是偷偷去摘桑葚抹嘴唇了?」
戚硯用拇指在我唇上蹭了蹭。
發現什麼顏色都沒擦下來。
秦夜風一下就笑不出來了。
「他臉色不對,蘇落,過來一下。」
蘇落身形一僵。
只好裝模作樣地使用技能,對我檢查一番。
「大家別擔心,簡融只是累到了,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哦。」
蕭淮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抓了抓他那頭紅髮,嘟噥道:
「怎麼越來越嬌氣,走點路就累得要死了一樣。」
當晚,我躺在隊伍駐紮的帳篷內,昏睡不醒。
半夜隱約聽見三人在外面說話。
「不知道他體內毒素多少了,要不給他打一針解毒劑?」
「蘇落不是說了沒事,我們都才 20%,他哪有這麼快。」
「而且蘇落體質弱,幾乎每天都要打一針才行,解毒道具儘量留給他。」
「那明天讓蘇落把唯一的防毒面罩讓給簡融吧,免得又覺得我們虧待他……」
17
翌日,我和蘇落被留在原地。
他們三個則繼續出去探索,尋找主線任務里「胚芽」的蹤跡。
我迷迷糊糊地昏沉著。
聽見系統又一次播報狀態:
「玩家身體毒素已超 95%,注意!生命值持續下降中!請玩家儘快採取應對措施!」
沒過多久。
我突然被秦夜風粗暴地拽起來。
「我問你!蘇落呢?」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秦夜風便繼續面色陰沉地質問:
「我在他消失的地方撿到了你的衣服扣子,還有野獸的蹤跡。」
「請你告訴我,為什麼他不見了,你卻還安然無恙地躺在這裡!」
又是這一招。
蘇落不知道用過多少次了。
他還沒演煩,我卻已經沒精力再配合他了。
「是的,就是我故意陷害的他。」
我艱難地扯出一個笑。
看著秦夜風,一字一句道:
「有本事,你就殺了我啊。」
秦夜風眸色一暗。
緩緩舉起手中的迴旋刃。
「你以為我不敢?」
這是他的個人武器。
屬風系,既快又利。
飛割之處,就連羽毛也能切斷。
蕭淮和戚硯原本在一旁冷眼旁觀。
「噗——」的一聲悶響。
我主動迎上刀刃。
毫不猶豫地割破了自己的喉管。
18
「簡融!!」
蕭淮瞳孔巨震,立馬跑過來抱住我。
大量溫熱的血從我的脖子噴出來。
濺了秦夜風半張臉。
他就那麼舉著手裡的武器,如同魂飛魄散,失了反應。
直到我倒在地上,秦夜風才反應過來。
慌亂地跪下來想抱住我。
蕭淮瘋了一般推開他:
「你他媽的在幹什麼!秦夜風!我操你媽!!」
「不是、我沒想……我不知道他會突然撞上來……」
秦夜風手忙腳亂地脫下衣服。
似乎想要包住我不斷涌血的傷口。
戚硯沉著臉拉開他。
「滾開!」
戚硯迅速拿出懷表,使用了技能:回溯。
下一刻,時間回到了一分鐘前。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秦夜風后怕地丟開手裡的迴旋刀,滿臉愧疚。
「抱歉,我剛才衝動了……」
「沒關係。」
我看著他笑。
笑著笑著,黑血順著嘴角流出來。
「反正也一樣的。」
這一次。
無論是秦夜風、蕭淮還是戚硯。
每個人都露出了如出一轍的卡殼。
我的身形開始搖晃,嗆咳著吐血。
「咳咳……我說過的,我快死了……」
「所以有沒有那一刀,結果都是一樣的。」
我朝他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
這一次,不再是討好。
而是徹底解脫的笑。
19
身體倒地的瞬間。
地面振動,周遭樹木尖叫著扭曲。
一條裂縫慢慢在我身下分開。
戚硯最先反應過來,撈起我箭步躲遠。
「是森林之主的領域規則,注意防禦!」
剛喊完這一句,戚硯就被異化的枝幹捅穿了肩膀。
他悶哼一聲,揮鞭揚去,抱著我一邊攻擊一邊躲避。
三人被迫應對突發的襲擊。
直到裂縫越來越大,無數藤蔓觸手湧現。
其中一根伸出來抓住了我。
「簡融!」
戚硯眼睜睜地看著我被拖向巨縫。
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恐慌。
蕭淮飛身過來,開槍打斷幾根觸手,死死地拽住懸空的我。
「別鬆手,求求你,別鬆手!」
蕭淮眼眶已經紅了,語氣哽咽。
「對不起,至少這次,讓我抓住你……」
我平靜地看著他。
沒有任何留戀,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不、不要!不要!!」
我輕聲道:「我再也不會跟蘇落爭了,所以,放過我吧。」
最後一根手指鬆開。
我急速下墜,巨縫隨之合攏。
只剩下青年崩潰的哭喊,在黑暗之中迴響。
20
和上次一樣。
我又回到了這個地方。
只不過,我的內臟似乎已經開始壞死。
所以一直在吐血。
凌給我喂了他的某種果實,暫時麻痹了我的疼痛。
「凌。」
我昏沉地躺在由藤構成的吊床上。
隨著凌搖晃他的樹枝,我也跟著輕輕晃動。
「你是一棵樹,為什麼會開凌霄花?」
凌想了想,聲音陷入回憶。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一天,一顆快要枯死的凌霄藤來到我的根下。」
「它的生命力很弱,但依舊在努力地朝我身上攀援,想要活下去。」
「我喜歡它身上的花朵,於是接納了它的依附。將它吸收、同化……從此成為一體。」
我淺淺笑了笑。
「聽起來更像是你奪走了藤的生命。」
凌愣了愣。
抬起一根藤蔓觸手看看,在尖尖處又開了一朵紫色的凌霄花。
「不,是它自願留在了我身邊。」
他將花朵別在我的耳邊,喃喃低語:
「只有心甘情願,才能和我長在一起……」
「就像你雖然來到了我身邊,但我知道,你還不屬於我……不過沒關係,只要老婆開心就夠了。」
聽到這句話。
我鼻頭一酸,掩飾性地偏過頭。
「對不起。」
「我只是,已經沒有地方可去了。」
「因為除了你……根本沒有人喜歡我。」
就算是我的生母。
她愛的那個法國男人,在得知她懷孕後便從此消失不見。
所以她厭惡我的出生,也厭惡我混血的樣貌。
由此產生了恨。
想起自己是怎麼進入遊戲的。
我閉了閉眼。
「老婆,不難過……」
凌抱起我。
帶我來到了地面上的幾處小水窪面前。
「老婆,有人喜歡,看……」
21
水窪里映出的畫面。
令我微微瞪大了眼。
畫面中,蕭淮和秦夜風正在大打出手。
而蘇落則被捆在了角落,臉色蒼白。
「你他媽就是廢物!連個人都抓不住!」
「我廢物?要不是你不分青紅皂白冤枉他,他根本不會心灰意冷到鬆手!」
秦夜風冷笑著,又是一拳揮過去。
「現在又只怪我了?當初故意孤立簡融,好像是大家一起達成的共識吧,況且欺負他欺負得最厲害的,不就他媽是你嗎!」
蕭淮瘋狂回擊,紅著眼眶喊:
「對!我就是要欺負他!就是要故意偏愛蘇落讓他後悔!誰讓他害死邵隊、勾引了我們所有人卻誰都不選!可我唯獨沒有想過讓他死!」
兩人越打越凶,最後甚至用上了個人武器。
冷眼旁觀了半天的戚硯終於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