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自幼就在一塊,阿念那般愛自己,還曾拽著自己苦苦哀求。
可自己卻為了向上爬,不得不放棄他。
分開這半年,每時每刻都覺得他似乎還在身邊。
可為了權勢,他只能裝作和吳燕兒情深似海。
如今官職穩固,陛下也對他頗為讚賞,他心裡的念頭就變了。
權勢和愛欲。
他都想要!
在同僚的驚色中,他抬手叫了龜公。
「我要買他今夜。」
「不,不止今夜,從今往後他都被我包下了!」
龜公先是一愣,隨後面色有些難看地道:
「可念郎......已經被人贖了身。」
一向自持冷靜的林佑之猛地站起,一把拽上了龜公的領子。
「你說什麼?」
「就......就一盞茶的工夫,此時人......已經被顧小侯爺帶走了。」
林佑之只覺得身子一晃,一股火瞬間躥上頭頂,隨著踉蹌的動作噴出一口血來。
「被......被贖走了?」
10
馬車搖晃著往前行進著,我一身白衣坐在其中,懷裡還抱著那把琵琶。
外面的顧君川混不吝地騎著高頭大馬,挺胸抬頭,身上還系了一朵大婚用的大紅花。
四處拱手,旁邊還有他的小廝跟著一把一把地撒喜錢。
有認識的公子調笑:「還是顧小侯爺風流,就連娶個花魁娘子也這般明目張胆。」
這年月好男風本就上不得台面,更何況是高門大戶。
可偏偏顧君川自幼膽大妄為,竟然真的拱手謝道:「花魁娘子常見,花魁郎君可不常見,改日來我院裡,叫你們好好見見嫂嫂。」
他笑得肆意妄為,卻讓滿大街的人都愣住了。
「顧小侯爺當真是天大的膽子,只怕這次,要被顧侯爺打斷腿了。」
「顧小侯爺一向風流,也不知這次的得美成什麼勾人的樣子。」
「說不準不是模樣,而是床榻之間的......嘿嘿嘿。」
我聽著馬車外面的污言穢語,只覺得前路灰暗見不得光。
「李念!」
快要走出煙花巷時,遠遠地我聽到了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掀起帘子朝後望了一眼。
林佑之跑的髮髻都鬆了,見我看他,眼裡冒出了光。
我卻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伸手撂下了帘子。
顧君川蹙眉,騎著馬走到了馬車窗邊。
聲音平淡地問了一句:「從前的恩客?」
我深吸了一口氣,應了一聲。
嗯,從前的恩客。
人與人相遇是有意義的,有的是恩賜,有的是教訓。
林佑之,是個天大的教訓。
隔著帘子,顧君川見我點頭,帶著嘲諷地輕笑了一聲。
「瞧著就不像是什麼好東西。」
11
顧君川沒把我帶回侯府,而是在外買了個院子,將我安置下來。
那院子不算太大,又不算太小,只是看著有些像我曾經的家,讓人看著有幾分難過。
顧君川將我留在小院,連個看著我的人都沒有,就這麼回了顧家。
當真是一點也不怕我跑了。
可我沒跑。
跑了,又能去哪裡呢?
還不是無家可歸,無處可去,也無人可依。
曾經的執念,是想林佑之當官能為我爹翻案,如今不作數了。
現在雖然成了顧君川的......大概算是外室吧。
侯爵之子為一平民翻案,本來是不難的。
可顧君川是京里有名的浪蕩子,父親不疼,後母不愛,正日沒個正事,只知道遊手好閒,煙花柳巷。
也是沒了指望。
我咬了咬唇,想起了這麼多年陪林佑之讀的書。
既然靠人不行,那不如靠己。
腦中升起了一個不靠譜的念頭,若我......也去科舉......
指尖被我攥的發白,妓子無有戶籍不能科考,可我被顧君川贖了身。
我的賣身契就在他手裡,只要他幫我恢復戶籍,讓我成了正義的百姓。
說不準......是可行的!
可林佑之不會願意的,我也未必能考得上。
還有擺在最面前的,顧君川是否願意放我自由身。
我咬了咬牙。
想到上次花魁夜之前,那人砸了千金,讓老鴇交出藏了幾個月的寶貝。
我抱著琵琶出現,卻差點因為啞巴送了命。
又想起床榻間,他不乾不淨的孟浪之語,我只恨不能把他也毒成個啞巴。
可浪蕩子也有浪蕩子的好處,左不過......也不會比現在更壞了。
12
我備了紗衣和藥膏,還熱了酒,在外面酒樓里點了菜。
準備色誘顧君川,好騙他給我恢復戶籍。
誰想到消息是遞了,他也來了。
卻是夜半,被三五個下人給抬來的。
我臉都黑了。
只能忙前忙後地跟著伺候他,想著殷勤些,換他些許的『寵愛』。
他趴在床榻上,瞧了眼桌上的酒菜。
戲謔道:「我家娘子當真賢惠,只可惜為夫我現在心有餘而力不足,只好委屈娘子忍上一忍了。」
我沒說話,只是紅著臉默不作聲地拿著帕子,按上了他背後的傷。
「嗷!李念你!」
他猛地回頭怒目而視。
卻見我慘白著臉,垂著眸子滿眼心疼地落在他的傷處。
一下,兩下,三下,最後睫毛微顫,眼尾通紅的落下淚來。
怒罵的聲音還沒開口,就戛然而止。
他沒再出聲,只是愣了下神,隨後安靜地趴回到了原位。
許久,才開口:「傷是我爹打的,打了這麼多年,他有分寸,死不了。」
話說得像是在寬慰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娘走後,我爹再也沒對我笑過,最多一天我被打了四次。我常想,從小到大我爹沒把我打死,還真是算我命大。」
他語氣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背上的傷,卻一片壓著一片,舊的未好,新的又添。
冰涼的指尖落在上頭,大概是有些癢,顧君川不老實地動了下。
「你別哭。」
「......」
他自嘲一笑,又補了一句:「還是娶了媳婦好,許久沒人為我掉眼淚了。」
我看著他圓潤的後腦勺,髮絲硬挺挺的,看著就是個倔脾氣。
突然不知怎的,明明身份天差地別,我卻想到了那年的自己。
指尖落在他還算好的腰上,筆畫輕點,落下了一個字。
【疼?】
面前的人身子一僵。
肩頭輕輕地顫著,過了許久,才有一聲沙啞的聲音回我。
「疼的。」
13
那夜過後,顧君川給我一沓子銀票,粗看能有幾萬兩。
他說:「不管你是為何哄我,也不管你從前如何,你既然和我在一起,我就願意和你過日子。」
「李念,別讓我失望。」
我看了他幾眼,伸手利索地接過了銀錢。
有些財迷的伸手就點,顧君川卻笑了。
「小財迷。」
我沒理他。
然後,當天晚上,我就丟下他,光明正大地去了瀟湘館。
「你說什麼?你要給綠枝贖身?」
老鴇的聲音極大,一樓的客人和姑娘小倌都看了過來。
我再次點了頭。
「你被小侯爺贖了身,他還為了護住你被顧侯爺打得半死,你不知珍惜也就算了,怎麼還要為別的女子贖身?」
我微微睜大眼睛,從老鴇的話里提取了關鍵詞。
也在綠枝的口裡,得知了顧君川回家後的事。
顧君川即便再浪蕩,也是顧家的男丁,男子浪蕩還能日後說上一句年少不懂事。
他日有了成就,一句浪子回頭也就過去了。
可顧君川這次鬧得太大,玩男人這種不光彩的事,私下來說還好,可他卻非要拿到檯面上來。
還自己親口承認什麼『嫂子』,戴上了紅花,這樣一鬧,婚事怕是徹底沒了。
京里但凡有頭有臉的人家,都不會把女兒嫁到顧家守活寡。
所以當晚,顧君川一進門,就被顧侯爺堵在了前廳。
大喝一聲:「你還有臉回來!顧家的臉都被你給丟盡了!」
剛才心情還好,此刻卻被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顧君川瞥了一眼旁邊的後母。
冷哼一聲,就反刺了一句:「顧家哪還有臉輪到我丟,有爹和這位不是早就沒了?」
顧君川的母親是正室,可孕中懷著孩子時。
他母親的親妹妹,也就是如今的顧侯夫人,卻上了姐夫的床榻。
他母親生產之時有人故意告訴,險些一屍兩命。
顧侯夫人陳氏臉色一白。
就見顧侯爺一掌拍上桌子就站了起來。
「我怎麼生出你這種逆子!」
顧君川反唇相譏:「我怎麼會有你這種爹!」
顧侯爺當機立斷地動了家法,聽說打的棍子都斷了,顧君川都沒服軟。
綠枝笑著看了我一眼:「你是個有福氣的。」
我垂下眸子,沒應這句。
14
綠枝在內室收拾包裹,我就坐在二樓的走廊上客人的座位上等她。
隨意地往樓下看了一眼,卻一低頭,就看見了林佑之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他面露驚喜,三兩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聲音顫抖地喊我名字:「阿念,我找了你好久。」
他似乎在等我痛哭流涕,等我拉著他哭訴委屈,或是因為愛他,一切都能當作沒發生過。
可我不是,也不愛他。
所以他想要的回應我都沒有。
我只是平靜地看他,如同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的臉色一變再變,最後他抓住我的肩膀,語氣像是威脅又像是『告誡』。
「阿念,你以為只有我是這樣嗎?任何一個男人碰到權勢都會這樣,包括你,也包括那個顧小侯爺。」
「阿念你是個男人,既不能給我助力,也不能為我生下子嗣,顧家不會容忍你在顧君川的身邊的。」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這麼多年的情分,可我還是選擇捨棄你。」
「他和你又認識了幾天,難道還能比我對你更好?」
「阿念,只有我才是對你最好的,我不會嫌棄你。回來吧,我們可以回到從前,就像一切都未發生過。」
將自己的下作歸結於整個群體,打壓,侮辱,最後看似寬容得讓你回來。
林佑之怎麼......比從前還要噁心了。
我抿了抿唇,有些想罵人。
卻在下一瞬間,只感覺眼前一花。
林佑之就被飛來一腳,從二樓砸斷圍欄,摔到了一樓的大廳。
稀里嘩啦地,砸碎了一的東西,哀號著起不來身。
顧君川囂張又嫌惡的聲音,懶散地在二樓響起。
「撬我的牆角,你算個什麼東西?」
15
顧君川居高臨下地罵完人,轉瞬就冷眼看我,聲音帶著怒氣。
「老子早上才跟你說好好過日子,晚上你就給我來瀟湘館,有人和我說,我還不信。」
「李念,你還真是給老子長臉,啊?」
長長的睫毛眨了眨,我倒是沒覺得怕。
伸手在面前比比畫畫了半天,顧小侯爺不耐煩了。
「看不懂!」
我抿著唇,第一次覺得啞巴了很不方便。
尤其是和急性子的人溝通,當真是麻煩極了。
「阿念的意思是......小侯爺踹人的樣子,勇武極了。」
綠枝和我認識的時間長些,倒是把我的意思理解得差不多。
顧君川聞言,冷哼一聲,眉毛挑起看我。
「你還算有些眼色。」
眼神掠過綠枝手上的包裹,我從懷裡掏出銀票拍在了桌面上。
一旁看眼色的龜公小心翼翼地上前,路過顧君川還縮了兩下,生怕步了林佑之的後塵。
顧君川看了,沒說話。
我走過去,將手塞進了他的掌心。
晃,晃了又晃。
他終於動了,面色嫌棄地將我的手牽住,帶著我光明正大地往門口走。
路過一樓被扶著坐起來的林佑之,顧君川停住,看他。
林佑之被嚇了一跳,以為他又要動手。
「還以為狀元郎是個什麼人物,不過如此。」
「再來騷擾我娘子,我就登門拜訪吳尚書,當著他面打斷你的狗腿!」
林佑之瑟縮了下,咬著牙的沒敢反駁。
我鬆開了顧君川的手,朝林佑之比畫了一個動作。
那是少時,他進書院讀書,而我只能待在外間門口。
他就想了這個動作。
「是什麼意思」
「叫你等我的意思。」
他出門和同窗出遊,他說給我回來帶糕點,他想偷偷給我買書筆時,都會這樣告訴我。
我就會悄悄期待,等他回來。
直到他上了花船,我們的關係變了,這個遊戲就徹底地變了味道。
而現在,我當著顧君川的面,給他打了這個暗號。
看到他突然亮起的眼睛,我重新將手塞回了顧君川的掌心。
林佑之,等我親自來殺你!
16
綠枝在附近買了個不大的院子,前面是鋪面,後面是臥房。
開了早間的食肆,賣餛飩。
看著不大的鋪面,她卻笑得眼裡浸出淚來。
「那年家鄉鬧了災荒,人人食不果腹,好多人要買我,我爹娘餓著肚子都給拒了。」
「我都願意了,可我爹說日子總會過去的。到時候就盤個鋪面,我娘當掌柜的,我來包餛飩,他來跑腿。」
「說一家三口,沒了誰都不行。可疫情起了,只剩我還有一口氣,也還是被人賣到了瀟湘館,什麼都沒改變。」
我說不出安慰的話,只好就這熱淚,狼吞虎咽地吞了一碗餛飩。
自從給綠枝贖身後,顧君川仿佛真的和我過起了日子。
他不回顧家,也不再去外面遊蕩,整日的賴在家裡,還總口中喊著無聊。
我無聲地嘆了口氣,將書鋪買錯了的兵書塞進他的懷裡。
他臉都是臭的。
「沒個人說話也就算了,我平日看的都是話本,這晦澀難懂的東西誰要看啊?」
他抬眼,我就看他。
看著看著他就認命地嘆了氣。
「看看看!我看行了吧!」
耳畔終於清靜了。
我也奇怪為何顧君川突然改了性子。
他從前最是愛花天酒地的,難道真的有人一朝腐爛,又有人一朝變好?
我不懂。
坐回到書桌前,拿起了久違的筆墨紙硯,學著曾經只在門外聽的課。
漸漸地,心思沉入進去,漸入佳境。
17
這樣的日子過去了大半年。
林佑之在我的生活里像是從未存在,顧君川也只有偶爾回家。
見我日日讀書到深夜,顧君川只當我喜歡,綠枝卻漸漸看出端倪。
「阿念,你......是如何打算的?」
我垂下眸子,從懷裡掏出銀制外殼的小本子,還有一個精緻的小筆管。
也是銀做的,上面打開能拿出一支小筆,下面的打開則是墨汁,本子則是可以隨意更換內芯,很是方便。
顧君川話多得很,看我回應比畫太累,特意找人做的。
【我想參加科舉。】
字剛寫完,就被綠枝一把按住了手。
「阿念,你我一同從瀟湘館裡出來,你雖沒待多久,但你的遭遇,你應該不比別人知道男人的喜愛不可信。」
「顧小侯爺待你好,他哄著你,任你讀書不作阻攔,但這和同意你科舉是兩回事!」
「我知道你想給你爹翻案,但這太難了,即便是顧小侯爺,他......也是不行的,何況是我們。」
「阿念,好好過日子不好嗎?」
我知道綠枝不是想阻止我,而是關心我。
她太知道這事會有多難,可卻還是對我直言不諱。
我懂她的心思,可我......還是想試試。
案子,我想自己翻,仇,我也想自己報。
林佑之對我的唯一教誨,就是做人只能靠自己!
【顧君川,你能放我......自由身?】
白紙黑字寫在本子上,清清楚楚地擺在顧君川面前。
他先是一愣,隨後氣上心頭。
「我對你還不夠好?我都沒嫌棄你不會說話,你還想丟下我離開?」
「李念,我告訴你沒門!」
我抿了抿唇,只覺得自己從前想法太過天真。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一點點的潤濕他的唇縫,一如每晚他如狼似虎的索取。
當著他的面,我緩慢壓低身子,仰視地挑起眉眼看他。
他呼吸越來越急,最後面色隱忍的伸手掐住了我的下巴,翻身將我吃干抹凈。
最後還要啃著我脖子的宣示主權。
「別以為色誘我,我就會放你走!」
「我買了你,你就這輩子都是我的人,我媳婦!」
「就連我死了,碑上都要把你名字刻上,跑?做夢!」
我失望地垂下眼。
看來......色誘也是不行的。
18
我還沒想到好的辦法,西北出了戰事,顧侯爺要帶兵出征。
臨走前,顧君川回了一趟顧家。
挨了一頓打。
回來後,神色萎靡三天都沒說話。
第四天,他拉著我,塞給我一沓子銀票,還有兩張單薄的戶籍文書。
一張是縣衙開的戶籍證明,一張是作廢了的賣身契。
「我爹年紀大了,上次回去,連打我都沒了從前的力氣。」
「雖然他人品著實不怎麼樣,辜負了我娘,也沒當個好爹教育好我,可我從小到大,還是希望他能多看我一眼,多誇誇我。」
他吊兒郎當地坐在桌面上,神色落寞地看著窗外落下的日頭,屁股底下就是我還沒看完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