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聲關上車門後跑到我面前,將我擋了個嚴嚴實實。
「哥,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和他分手,但你已經明確和他說了結束,那他還跑來堵你就是他的錯!只要你一聲令下,我幫你揍他!」
「……」
白陽已經擺好了進攻姿勢,我輕拽了下他半舉的胳膊,竟然紋絲不動。
無奈之下,我抬手捏了下他後頸。
「哥……」
「嗯,你先上樓。」
「可他看著很危險。」
我笑了笑:
「他動手我也會動手,放心吧,你先上樓,聽話。」
「……好吧。」
白陽不情不願地離開,一步三回頭。
目送他進電梯後,我看向陸衡。
「找我什麼事?」
「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我為什麼要接你電話?」
「你昨晚和你的助理待在一起?」
「和你有關係嗎?」
「湯遲語!我等了你一晚上!」
我冷笑一聲:
「所以呢?我讓你等了嗎?堂堂一位博士聽不懂什麼是結束嗎?」
陸衡此刻沒了從前的冷靜自持,胸膛起伏,步履沉重地往前走。
「湯遲語,憑什麼你說結束就結束?」
「哦?那你想怎麼樣?我們之間本來也是我纏著你,如今我還你自由,你應該高興才對。」
「不對!不是這樣的……」陸衡煩躁得語無倫次,「根本不對,我想說的不是什麼自由,你太突然了湯遲語,你為什麼突然這樣?」
我難以置信地皺了下眉:
「很突然嗎?陸衡,我等了你三天,又或者說,我等了你三年。」
陸衡凝重的神色出現片刻恍惚。
我不想再多說什麼,轉身欲走,卻被突然抓住了胳膊。
陸衡深深地吸了兩口氣,艱難開口:
「湯遲語……我可以解釋,那三天我和他什麼都沒發生,你聽我……」
「和我有關係嗎?」我扯開他的手,輕笑,「陸衡,那天晚上我已經說得很清楚,我對你沒感覺了,就連那天晚上和你上床,我都沒有任何感覺,所以我非常確定,我是真的、一點都不愛你了。」
陸衡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喉結幾度滾動:
「湯遲語,你不能這樣,當初是你逼迫我的……」
「是,當初是我逼迫你,但如今我還你自由了不是嗎?可你為什麼又要回來找我說一些奇怪的話?」
陸衡緊繃著臉一言不發。
我微挑眉,點了下頭:
「明白了,想要補償是嗎?可以,你現在住的那套房價值三千萬,送你……」
「湯遲語!」一聲怒吼在空氣中盪開。
我平靜地看著他:
「不要錢,那你想要什麼?」
沉默兩秒,我輕挑了下眉:
「難不成……還想要我愛你?」
陸衡瞳孔猛地緊縮,表情活像是被毒蠍子蟄了一下。
我笑了一聲,極盡嘲諷。
擺了擺手,轉身離開。
「那套房送你了,就當你的精神損失費。
「以後,互不相欠。」
10
剛進辦公室坐下,白陽便像一陣風似地衝進來。
握著我的肩膀將我從皮椅上扥起來,開始摸上摸下。
「你做什麼?」
不輕不重的觸碰一路向下到了腳踝,又原路返回,連我的手心手背也沒放過。
終於,白陽長舒一口氣:
「還好你沒事。」
我無奈地笑了聲:
「火急火燎跑進來就為了這個?」
「嗯,你太能忍疼了,雖然你看起來沒事,但我還是不放心。」
說著,又將溫熱手掌覆上了我的胃部:
「這裡呢?疼不疼?」
我小幅度地搖了下頭。
手掌又移至我心臟處。
「這裡呢?」
白陽定定地看著我,眼神乾淨得像一汪清透的泉水。
一個呼吸間,我明白過來他問的是什麼。
不疼,只是很空。
我掩飾性地笑了笑,推開他的手,坐回去:
「少想些有的沒的,回去工作吧。」
白陽垂下腦袋,「哦」了一聲,但是腳下沒動。
我看了他一眼:
「還有事?」
「有的。」
「說。」
白陽輕咳了聲,緩緩開口:
「湯總,昨晚我給您訂了些衣服鞋子,我讓他們今晚上七點送到我家,還有……今天晚上有位阿姨會來我家做飯,她做飯很好吃……」
白陽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掀了掀眼皮:
「所以?」
「所以您今晚還跟我回家嗎?」
我放下手中的文件,看著他,要笑不笑地問:
「你想養我啊?」
白陽搖頭:
「不是,『朋友』之間的照顧而已。」
朋友。
我咀嚼著這兩個字,向後靠著椅背,面無表情地問:
「你想照顧多久?」
「照顧到……你不需要我的那天。」
「到了那天會哭鼻子嗎?」
「……不會。」
「可你今天早上就哭了。白陽,你長了一雙不會說謊的眼睛。」
對視片刻,白陽垂下眼皮,濃密的睫毛遮住了他黑亮的瞳孔。
沉默良久後,他很輕地吸了一口氣,唇邊泛起一絲苦笑:
「哥,我知道自己騙不了你,可如果我真聽了你的話……離你遠遠的,我會後悔一輩子。
「事實上,我不僅那天會哭,如果你讓我每天就這麼看著而什麼都做不了,我也會哭。
「我會不停地想你,想到你吃不下飯我會哭,想到你睡不著覺我會哭,想到你疼的時候身邊沒人我也會哭……
「我今天早上哭是因為後悔,後悔自己沒有在他之前先遇見你,我還有好多好多話沒和你講,我還沒有和你一起旅遊過,我還沒有帶你見過我家人,我還有好多好多事沒和你做……
「哥,我不是非得要一個結果,我只是想,現在有一天算一天,我都能待在你身邊……」
「待在我身邊就不會哭了嗎?」
白陽猛地抬頭,因為講得太投入,壓根沒注意到我走到了他面前。
「哥……」
「嗯。」
白陽握住我給他擦眼淚的手,通紅的眼圈兜著一層淚,漆黑瞳仁又濕又亮。
「哥,你又對我心軟了是嗎?」
我沒說話,沉默兩秒後移開視線,抬起另一隻手替他抹掉下頜的淚。
白陽突然笑起來,伸手將我圈進懷裡,下巴枕在我肩上,心跳聲震著我胸膛。
「哥,我好開心。」
我抬起手,又放下,輕聲回覆:
「知道了。」
11
在白陽家住了一周。
竟然生出一種悠閒的感覺。
工作量每天都在減少。
一半交給了公司二把手穆瑩,一半交給了白陽。
意外發現白陽的分析判斷力和決策力都很不錯。
從前只覺得他是一位好助理,現在覺得,或許他也能當個好老闆。
「哥,我有點累了。」
白陽從一大推文件中抬頭,眼睛都不亮了。
我摻了點茶水,將茶杯推到他手邊:
「今天教你的都學會了?」
白陽撈過茶杯,大剌剌地往椅背上一靠,邊喝邊感嘆:
「學會了,原來你們當老闆的每天要操這麼多心,真不容易……」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旁敲側擊:
「聽你這意思,你不想當老闆?那你家裡的公司誰繼承?」
白陽看向我,擺擺手:
「家裡公司有我大哥大嫂坐鎮,我爸也還沒退,公司唯一用的到我的地方只有研發部,想不到吧哥?我還背著你偷偷掙外快。」
「我記得你的專業是軟體工程,涉及到這個領域的公司,當家人還姓白……你爸爸是白松?」
白陽眼睛亮了一瞬:
「你知道他?」
我點頭:
「嗯,很有名的企業家。」
白陽來了精神:
「我爸叫白松,我大哥叫白屹,我媽叫蘭月心,我大嫂叫宋婉,我還有爺爺奶奶姥姥姥爺,他們都知道你!」
我好笑地看著他:
「知道我什麼?」
白陽的眼神開始閃躲,小聲道:
「知道我喜歡你唄。」
靜默片刻,我輕聲問:
「他們不反對嗎?」
白陽蹙眉:
「當然不!他們也很喜歡你,我哥一直很欽佩你,我爸媽昨天還問我什麼時候帶你回家吃飯,對了,就我偷摸兒給你買的那些穿的,有一半是大嫂幫著挑的……」
聽著聽著,我不自覺出神。
白陽突然跑到我面前,轉過我的椅子,半蹲下來:
「哥,你怎麼了?」
白陽略有些焦急的聲音讓我回了神,笑道:
「沒怎麼,只是…突然收到這麼多喜歡,有些不習慣。」
白陽雙手搭在我膝蓋上,表情變得有些沮喪:
「哥,我給你增加心理負擔了嗎?」
我啞然失笑。
拽著他胳膊站起來:
「瞎想什麼呢?去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白陽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沒一會兒又變成了開朗小狗。
下班路上拉著我去了趟超市,結完帳往停車場走時,他突然低頭湊到我耳邊:
「哥,我感覺有人跟蹤我們。」
我停下腳步環顧四周,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人物。
晚飯過後,白陽拉著我去附近公園散步,沒一會兒,我也察覺到不對勁。
的確有人跟蹤我們。
我和白陽對視一眼,心裡有了一個猜測。
「哥,你覺得會是他嗎?」
「不確定。」
答應送給陸衡的那套房子,我已經讓律師去辦理過戶了。
他沒理由再來找我。
我拽了下白陽的袖子:
「走吧,再逛一會兒。」
可沒走多遠,胃裡突然一陣絞疼。
我頓在原地,忍不住皺眉。
白陽低下頭看我一眼,立刻矮身將我背在背上往回走。
胃裡仿佛有一隻手在撕扯。
我無力地趴伏在他背上。
身前的溫熱,襯得背後冰冷黏膩的注視感愈發明顯。
恍惚間,我似乎聽到有人在喊——湯遲語。
12
止疼藥的藥效越來越差。
白陽陪我熬了大半宿。
第二天早上,白陽蹲在我床邊問:
「哥,我今天可以戴墨鏡上班嗎?」
我睜開眼,反應了一會兒,抬手摘掉他臉上的墨鏡。
一時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白陽漂亮的狗狗眼腫成了悲傷蛙。
我默嘆一聲,翻過手背輕輕挨了挨:
「不是說待在我身邊就不哭嗎?」
白陽抓著我的手,低下頭,瓮聲瓮氣道:
「……覺得自己很無能。」
「小白。」
「嗯?」白陽猛地抬頭
我彎起唇角:
「我能這麼叫你嗎?」
白陽看著我,呆呆地點了點頭。
我從床上坐起來,拿過手邊的墨鏡給他戴上:
「不要說妄自菲薄的話,你很能幹,無論是作為我的助理,還是作為我的……朋友,我都很滿意。
「你上午去公司和穆總交接一下工作,下午走系統請個假,我給你批,然後回來休息,成嗎?」
「好。」
白陽出門後,我收拾了下,打電話叫來陳律。
他跟了我快十年,也算是心腹了。
用了一上午的時間,大致梳理了一遍名下資產。
有些重要證件還放在答應送給陸衡的那套房子裡。
「陳律,新房本辦下來了嗎?」
陳律點頭:
「昨天剛拿到,放公司了,我下午給陸先生送過去?」
「不用,你回公司後直接交給白陽,讓他帶給我。」
「好的,湯總。」
下午快六點,白陽才回來。
一進門就湊到我面前讓我看他的眼睛:
「變回去了嗎哥?」
我捏著他的臉左看右看:
「怎麼感覺……你變嫩了呢?」
白陽嘿嘿一笑:
「那是,為了讓眼睛儘快消腫,我讓大嫂帶我去了趟美容院,順便敷了個面膜。」
臭屁小狗。
轉身瞬間,白陽從背後環抱上來不讓我走:
「哥,你剛嘀咕什麼呢?」
「……」
我拽下他手中的房本,面不改色道:
「誇你呢。快鬆開,我得出門一趟,晚飯不用等我。」
然而白陽根本不聽。
一把抓過車鑰匙,大步走在我前面。
「我送你。」
「……」
13
我讓白陽在樓下等我。
上樓後,在門口呆站了一分鐘,才按下門鈴。
響了三道,都沒人應。
猶豫兩秒,我試了試指紋鎖。
門開了。
室內有些昏暗,還是原來的布局,連我拖鞋擺放的位置都沒變。
只是一跨進去,便聞到濃濃的酒味。
我抬手摁亮燈,往裡走了兩步,看見了靠坐在酒櫃旁的陸衡。
手邊散落不少空酒瓶,形容頹喪,雙眼通紅。
哪還有從前半分溫潤清雅的樣子。
他抬眼看向我,沙啞開口:
「你回來了。」
我皺了皺眉,這個時間點,正常情況下陸衡應該剛下班不久。
「你今天沒去上班?」
下意識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
不應該多嘴的。
「對,我一直在等你。」
腳下一頓,我沒再理會,徑直往書房走。
東西都在保險柜里,找了個文件袋裝上,出來時,看見陸衡擋在門口。
我沉了臉:
「借過。」
陸衡沒動,暗沉的目光在我身上緩緩移動:
「你瘦了。」
我看向別處,冷聲重複道:
「借過。」
陸衡充耳不聞,甚至又向前走了一步:
「湯遲語,我知道那三天…你是什麼感受了。
「很難熬,很絕望,很痛苦……」
聽著他魔怔似的喃喃自語,心裡無端生出一股煩躁。
胃裡又開始抽疼,來勢洶洶。
我輕吸一口氣,忍著脾氣道:
「房本給你放桌上了,喝醉了就去睡覺,別擋……」
「湯遲語!」
陸衡突然應激,痛苦地皺眉:
「我不要什麼房本,我不要補償,我不要那些東西……」
耐心告罄,疼痛不斷加劇。
我深吸一口氣,往他身側繞:
「不要就扔了,讓……」
胳膊突然被用力拽住。
陸衡盯著我,一字一頓:
「湯遲語,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回來。」
我閉了閉眼,指尖扣緊掌心維持冷靜:
「陸衡,我現在沒心情聽你講笑話……」
「我沒跟你開玩笑!」陸衡吼得我一愣,力氣大得仿佛要將我胳膊捏碎。
「湯遲語,你回來,我們好好談一談,有誤會說開就好了……」
「談什麼!我和你有什麼好談的!」情緒和疼痛堆疊到極點,我吼出聲,「結束了你聽不懂嗎!我不愛你了陸衡,結束了!」
「不、愛、了?」
陸衡緩慢碾磨著這三個字,眼裡透出詭異的笑,「湯遲語,我們在一起三年,你怎麼能說不愛就不愛了?因為那個白陽,對嗎?」
我驚怒交加地瞪著他:
「放、屁!」
陸衡此時完全像一個失智的瘋子,神色扭曲地笑起來。
我掙動著抽出胳膊,卻被他抓住雙腕。
「湯遲語,你口口聲聲說對我沒感覺,那你對誰有感覺?對白陽嗎?
「你有了新的選擇,所以要把我踢開,是嗎?可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陸衡突然發力,拽著我往裡拖。
「你要做什麼?陸衡!」
眼前一花,陸衡將我摔在沙發上,膝蓋頂開我雙腿,俯身壓下來。
「做什麼?不是說沒感覺嗎?那我們就把感覺找回來……我離開三天,你離開十天,我們扯平,以後誰也不提,我們……」
「陸衡!」我拼盡全力甩了他一巴掌,「你他媽清醒一點!」
陸衡頓了一秒,緩緩偏過臉,壓制住我的下半身,雙手抓住我的衣襟:
「我很清醒。」
呲啦一聲——襯衣扣崩落在地。
紐扣敲擊地板的聲音一下一下砸在我的鼓膜。
霎時間,我好像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一雙手在我身上肆意挑逗。
溫熱黏濕落在頸側,齒尖扎進皮膚,仿佛毒蛇注入冰冷毒液。
疼痛抽走我所有力氣,憤怒衝擊著我的神經。
這一刻,我竟然體會到了一種瀕臨崩潰的感覺。
那雙手來到我的下半身。
胃裡陣陣痙攣,像有一萬根鋼針來回穿刺。
我很想蜷縮起來,可陸衡壓著我,死死壓著我。
呼吸仿佛都透著血腥氣。
毫無預兆地,有什麼東西要從食道里湧出來。
我慌忙捂住嘴,一瞬間,喉頭泛出腥甜,迅速充斥口腔爭先恐後地往外涌。
指縫溢出鮮紅。
順著我的手背不停往下流。
我脫力地去推陸衡,從喉嚨里擠出聲音:
「滾…開……」
血腥味四溢。
陸衡停了下動作,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我,臉上空白一片。
「滾……」
「砰」的一聲響!
房門被猛地推開。
我緩緩移動視線看向門口。
白陽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到張嘴發不出聲音。
對上我視線的那一刻,衝過來將陸衡一把扯開摔在地上,抖著手來抱我:
「哥……不是說上來拿東西嗎…怎麼…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對不起…哥……對不起…我不應該讓你自己上來……」
白陽的眼淚噗簌簌地往下落。
我心裡急,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
一張嘴,大口鮮血湧出。
弄髒了他的白襯衣。
我慌忙伸手去抹。
結果弄得更髒。
我慌忙蜷起手指,縮回手,急得喘不上氣。
鮮血不斷從口中溢出。
怎麼也捂不住。
我偏過臉,掙扎著往外移。
白陽卻將我緊緊團進懷裡抱起來,穩健的手臂克制不住地輕顫。
「哥…我是小白……不躲了好不好……」
一滴熱淚淌過他的下頜,滴落在我眉心。
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沖刷著我臉上的血跡。
差點忘了。
小白不會嫌我髒。
我不動了。
泄力靠在他胸前,虛抓著他衣袖,含混出聲:
「…走……小白……走……」
陸衡從地上爬起來,眼裡空茫一片,動作機械地想要跟上來。
「湯……」
「滾開!」
白陽狠踹了陸衡一腳:
「你他媽最好跪著祈禱他能沒事!」
14
陸衡還是跟著去了醫院。
行屍走肉般立在搶救室外。
時不時地看白陽一眼。
終於,他熬不住了,麻木地走上前去,問出了那句話:
「湯遲語他……怎麼了?」
白陽半身都是血,看見他那張臉時怒氣直衝腦門,抓著他衣領揚起拳頭,但下一秒,又想到湯遲語還躺在手術台上生死未卜。
一瞬間,他心疼得喘不上氣。
咬牙放下拳頭,狠狠將陸衡推開,壓著聲音道:
「你他媽但凡想一想他給你打的那通電話!」
陸衡麻木的腦子開始轉動,一道清清冷冷的聲音逐漸放大、迴響:
「陸衡,我查出了癌症,醫生說……」
醫生說什麼?
他甚至都沒聽他把說完,任由湯嘉年出聲打斷。
陸衡仿佛被子彈擊中眉心,面色慘白如紙,被抽走脊骨般般跪倒在地。
想到自己今晚對湯遲語做的事,他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過去三年的點滴如潮水般回溯。
他的確怨恨湯遲語強硬地插手他的感情,但湯遲語一聲不吭地承受了他所有的怒火和發泄。
這三年里,他沒有哪一天對自己不好。
「手術中」三個字紅得刺眼。
直到這一刻,陸衡不得不承認,自己一邊緊抓著湯遲語當初的錯誤不放,一邊高高在上地享受他的臣服。
他習慣了湯遲語獻祭似的愛,他就是想要湯遲語永遠暴烈地愛自己。
所以刻意用冷暴力去掌控,可恥地用湯嘉年去試探,卑劣地操縱情感去打壓。
原來,自己才是那個不擇手段的人。
15
手術燈牌熄滅。
搶救室的門從內打開,醫護人員推著昏迷的湯遲語出來,送往特護病房。
白陽急急忙忙跟上去。
壓根沒注意身後還跟了一個遊魂似的陸衡。
醫護人員從病房裡退出來時,白陽大哥帶著一大家子剛好趕到。
白陽頓時鬆了半口氣,側身讓他們進去,自己則跟著主任醫師去了辦公室。
二十分鐘的談話讓白陽的心跌到了谷底。
憂心忡忡地回來,一眼看到陸衡立在門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衝上去推開他。
「你還在這兒幹什麼?!」
白陽此時像一頭全身戒備的狼,目光森然,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然而陸衡毫無知覺,緩慢開口:
「我想進去看看他。」
「看他?你現在有什麼資格看他?」
陸衡直勾勾地盯著病房門上的那一小塊玻璃,答非所問:
「我愛他。」
僅三個字,將白陽徹底激怒,揪著他領子拖拽到樓梯間。
「你有種再說一遍。」
陸衡掀起眼皮,眼神平靜如水:
「我愛他。」
話音剛落,白陽毫不猶豫一拳砸在他臉上,氣得聲音都在抖:
「你愛他?」
「他全心全意對你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愛他?」
「他健康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愛他?!」
「他在醫院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他媽怎麼不說愛他!」
白陽每問一句便狠狠砸下一拳,氣紅了眼,心裡悲憤交加完全不顧陸衡死活。
「如今他生病了你知道愛他了?他不要你了你知道愛他了?你他媽有什麼資格說愛他!」
陸衡原本像個死人一樣垂著手任他打,聽到「資格」二字像是被刺中了某根神經,突然奮起還手,一拳砸在白陽的嘴角。
「你他媽又有什麼資格!你既然知道他生病為什麼不帶他去治?你又有什麼資格說愛?!」
白陽簡直要被這不可理喻的指摘氣笑了,頂了頂口腔內壁破口,照著他的腿彎又是一腳。
「你以為我不想?治療過程有多痛苦你了解過嗎?沒有家人親友的陪伴這就是一場希望渺茫的折磨!治癒率 30% 不到,極大可能折騰到最後就是白遭罪一場!
「他是很能忍疼,但他從來沒說過他不怕疼!他把僅剩的信任和依賴寄托在了你身上,你乾了什麼?你他媽由著旁人咒他去死!
「而那個旁人,你的初戀對嗎?他的媽逼死了湯遲語的媽媽,而你又乾了什麼?你讓湯遲語給他媽道歉!」
陸衡原本被白陽踹得靠牆勉強站穩,聽到這兒,徹底站不住,頹然跪倒在地。
眼淚無知覺地砸落在地面。
他想,他的確沒有資格說那三個字。
他唯一能說的,只剩對不起。
16
我清醒時已經是隔天傍晚。
睜開眼後,看見了一位美麗的女士。
眉眼很熟悉,笑容更是熟悉。
我彎了彎唇角:
「阿姨好。」
「你也好呀,寶貝。」
寶貝。
已經快有二十年沒人這麼喊過我了。
恍惚中,蘭女士已經去了陽台,拍了拍剛掛斷電話的白陽,小聲問道:
「你大伯怎麼說?」
白陽側著身子,眉頭輕蹙:
「大伯說難辦,而且必須得看見本人。」
蘭女士安慰似地拍了拍他胳膊:
「進去吧,他醒了。」
白陽立刻偏頭,對上我視線的瞬間揚起了笑容。
「媽你回去吧,這裡有我。」
蘭女士也看向我,指了指床邊小桌上的保溫桶,做了一個喝湯的手勢,又做了一個拜拜的手勢。
我剛想坐起來,白陽已經跑到床邊蹲下,手摸進被窩握住我的手:
「哥,你現在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搖搖頭,眼神落在他的嘴角:
「打架了?」
白陽默了一秒,坦率道:
「嗯,樓梯間打的,給了醫藥費,但他沒要。」
我淺笑了下,轉移話題:
「我的身體情況,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你這次吐血,主要是被氣的,很快……」
「小白,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白陽微垂著頭,眼睫輕顫,喉結滾動兩下才發出聲音:
「醫生說…已經開始轉移了,不治療的話,最多…三個月。」
我回握住白陽的手,笑了笑:
「三個月,挺長的。」
沉默良久。
白陽抬起頭,聲音帶上了哽咽:
「哥,你確定嗎?」
我伸出手,輕輕蹭掉他眼尾的淚:
「嗯,不想賭了。」
17
住院第二天,公司的高層陸陸續續都來過一趟。
我只跟穆瑩說了實話。
向來雷厲風行、不苟言笑的她竟也紅了眼眶。
我提了一個不情之請:
「穆瑩,白陽將來會成為公司的第一大股東,但他不喜歡操心,大機率會做一個甩手掌柜,公司的事,勞煩你多擔待。」
交代完,我將提前準備好的一張卡遞過去:
「一點心意,辛苦你了。」
穆瑩一手提著包,一手背在身後,沒有半點伸手的意思:
「湯總您放心,我是您一手帶出來的,我知道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