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他已經倉促地離開。
我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壓下想要上揚的嘴角。
果然。
周圍已經亂成一團,沒人注意到我。
我避開人群,朝著和霍凜相反的方向跑出去。
附近有座大橋,橋下是四通八達的安江。
臨近深秋的江風很冷,吹得我發抖。
我沒有回頭,縱身跳了下去。
12
霍凜趕到天台時,江臨川正半個身子探在欄杆外。
心臟驟然縮緊,他幾乎是撲過去的,一把將人死死拽進懷裡。
「瘋了嗎?!」他的聲音發顫,「誰讓你做這種事的?」
江臨川在他懷裡掙扎了幾下,抬起臉,眼眶泛紅:
「你不是結婚了嗎?回來找我幹什麼?」
「霍凜,你別管我。」
「胡說什麼。」霍凜收緊手臂,將他按胸口,「我怎麼可能不管你?別想不開,什麼事都有我在。」
「有你在?」
「有你在,你會娶別人?霍凜,你騙我……」
霍凜聽著江臨川的嗚咽,只能拍著對方的背,一遍遍重複著「對不起」。
兩個身影緊緊相擁,仿佛他們才是今天該站在???禮堂中央的人。
好不容易安撫住江臨川,霍凜把他帶到宴會廳,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什麼,腳步猛地上一頓。
「林硯呢?」他抓住一個衛兵。
衛兵結結巴巴地回答:「統帥,你剛跑出去沒多久……林先生好像也跟出去了。」
霍凜的臉色瞬間慘白。
這時,秦煜慢悠悠地走過來,嘴角噙著一抹幸災樂禍的笑。
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江臨川。
那天的事,是江臨川暗示他做的。
他本就看不慣霍凜,更想討江臨川的歡心。
只要能讓小川笑,他不介意弄髒自己的手。
可此刻,秦煜的嘲諷還沒說出口,就被霍凜扯住衣領。
「他往哪跑的?!」
秦煜被他的眼神震住:「我怎麼知道!」
霍凜推開他,像瘋了一樣往外跑。
他調動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
直到有人來報,說在安江大橋附近看到過穿白色禮服的身影。
他衝到橋邊,遠遠就看到圍了一群人。
「發生什麼事了?」他抓住一個圍觀者,聲音嘶啞。
那人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顫聲說:
「剛、剛才有人跳河了。」
霍凜只覺得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下去找!」
「給我下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找出來!」
衛兵們迅速行動,可霍凜等不及了。
他扯掉身上的禮服,縱身跳進刺骨的江水裡。
瞬間被冰冷包裹,窒息感湧上來,可他顧不上。
霍凜執拗地在水裡摸索,喊著那個名字,卻連一絲迴音都沒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被人強行拖上岸,意識都有些模糊。
「統帥……找不到……」
「繼續找!」他聲音顫抖,還要再跳下去,卻被死死按住。
霍凜派人搜了三天三夜。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婚禮最後還是沒有辦成。
臥室的大床上,林硯的味道很淡了。
霍凜才恍然發覺。
明明同居這麼久,他卻沒有在這裡留下一點痕跡。
就好像從未存在過。
在自己的世界裡消失得徹底。
13
江水沒有吞掉我。
醒來後,看著陌生的船艙和漁民黝黑的臉,我死死攥緊拳頭。
指甲嵌進掌心的疼,讓我確認自己還活著。
活著,就還有機會。
這些仇,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那之後的五年,為了抹去過去的痕跡,我改名換姓,叫靳宇。
用僅剩的一點力氣,和從霍凜那撈過來的錢,從頭做起。
我學會了諂媚,學會了偽裝。
好幾次差點折在半路,都是靠著那股恨意撐下來的。
後來,我遇到了秦煜。
在一個私人酒會上,他依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
「靳宇?怎麼改名了。」
我沒迴避他的目光,端起酒杯回敬:
「秦副官覺得不好?」
「談不上不好。」
「只是沒想到,你能爬到今天的位置。」
他笑起來。
「人總是要活下去的。」
那天我們聊了很多。
他說,他需要一把刀。
能刺向霍凜的刀。
而我需要一個平台,能讓我爬得更高、離霍凜更近的平台。
我們暗中成為盟友。
靠秦煜不動聲色的扶持,加上我自己的手段,五年後,我終於爬到足夠高的位置。
高到有資格出現在霍凜面前。
那天,是軍部的例行會議。
我穿著筆挺的制服,跟在秦煜身後,走進那間?ü?曾經只在遠處仰望過的會議室。
然後,我對上了那雙熟悉的眼睛。
霍凜坐在主位上。
五年不見,他似乎更沉穩了。
目光落在我身上時,他手中的鋼筆斷開。
所有人都察覺到不對勁,卻不敢多看。
我垂下眼帘,走到他面前,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報告統帥,新任副官靳宇,向您報到。」
「林……」
「今後由我協助您處理軍務,請統帥多指教。」
他猛地起身,滾燙的呼吸拂過我的臉頰:
「林硯,你真的沒死……」
我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避開他的觸碰。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抿緊唇坐回去。
會議照常進行。
霍凜的目光幾乎從未離開過我,那眼神太過灼熱。
而我,始終面無表情地彙報著工作。
散會後,他叫住我。
「林……靳宇,我們談談。」
我轉過身。
「統帥想談什麼?」
「當年的事,我知道錯了。」
「我會補償你,用我的所有……」
「我還有事,先走了。」
我打斷他,轉身就走。
不顧背後他的挽留。
14
在霍凜身邊做副官的日子,神經緊繃到極致。
他總試圖打破我們之間的距離。
桌上會多出一杯溫度剛好的咖啡。
文件旁會放著一小盒糖。
甚至有次我彙報到一半,他突然輕聲開口:「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我只會不動聲色地疏離。
直到那天,江臨川出現在軍部。
他徑直闖進霍凜的辦公室,自然地坐在沙發上:「阿凜,陪我去看畫展。」
霍凜皺眉:「我在忙。」
「再忙也得陪我。」江臨川笑眯眯地瞥了我一眼,「讓你的副官做就是了。」
我裝作沒聽見,繼續整理著手中的文件。
霍凜看向我,最終還是起身。
經過我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低聲說:「文件放桌上就好。」
我點點頭。
他們離開後,辦公室里空下來。
秦煜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語氣帶著嘲弄:
「看來,有些人在他心裡的位置,也就那樣。」
「這不是正好。」
正好讓我記清楚,該恨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15
這天,我私下和秦煜交接時,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推開門,正撞見他對著光腦螢幕出神。
螢幕上是江臨川的照片。
少年時的他,笑得張揚,眉眼間滿是未經世事的驕縱。
察覺到動靜,他飛快地按滅螢幕,臉上那點罕見的柔和褪去。
我目不斜視地走到桌前,將一份加密文件推過去:
「霍凜最近在查城西軍火庫的帳,你那邊注意些。」
「知道了。」
說完正事,我轉身要走,卻被他叫住。
「林硯。」
我停住腳步。
「我們的計劃,快要成了。」
「霍凜倒台,到時候……」
「然後呢?」我打斷他,語氣平淡。
他愣了一下, 隨即懶洋洋地笑起來:
「然後?自然是各取所需。」
「說起來, 還是以前的你更可愛點。」
「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冷冰冰的, 沒勁。」
壓抑的怒火上涌。
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用疼痛維持著最後一絲平靜。
沒有爭辯,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16
霍凜被定罪那天, 天氣好得不像話。
叛國罪的證據鏈, 將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統帥牢牢捆住。
那些他為了鞏固權力暗中進行的軍火交易, 與境外勢力的秘密往來, 都被一一擺在陽光下。
每一條,都足夠讓他萬劫不復。
法庭最後的宣判聲落下, 他依舊挺直著脊背。
目光穿過人群, 精準地落在我身上。
從他被調查到最終定罪, 我全程參與。
親手將那些證據遞交給審判庭。
他被法警帶走時, 經過我身邊。
腳步頓住,法警想催促,卻被他用眼神制止。
「靳副官。」
我抬眼看他, 目光平靜無波:「統帥?」
「已經不是了。」
我沉默片刻, 改口:「霍凜。」
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霍凜看著我,眼底翻湧太多的情緒。
「你做得很好。」
「比我想像中……更狠。」
「你活該。」
他卻笑了, 笑得肩膀微微發顫。
這也是我第一次見他哭。
眼淚沿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滾落, 砸在地板上。
「是啊,我活該。」
他哽咽著, 目光死死鎖住我:
「林硯, 你還記得嗎?」
「以前你很愛哭, 碰一下就紅眼眶, 受了委屈眼淚掉得比誰都快……」
「可現在, 你連一滴眼淚都不肯為我流。」
我別過臉, 對法警冷冰冰地開口:
「帶走吧。」
他沒有再掙扎。
霍凜倒台後,江臨川仗著家族勢力做的那些勾當, 被我盡數攥在手裡。
秦煜找到我時,臉色鐵青:
「江家不能動, 動了會引發軍部動盪。」
「動盪?」
我冷笑, 將一疊文件扔在他面前:
「這些年江家靠著霍凜輸送的利益,侵吞了多少軍餉, 走私了多少軍備,你真以為我不知道?」
他看著文件,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別急。」
「你該擔心的, 是你自己。」
解決秦煜比想像中更容易。
他與霍凜的舊怨, 與江家的齷齪交易, 都是現成的武器。
我甚至沒親自動手,只是將證據匿名送了出去, 便足以讓他身敗名裂。
最終在絕望中飲彈自盡。
肅清所有障礙那天,軍部召開緊急會議。
我的名字被提名為新任統帥, 沒有人提出異議。
站在曾經屬於霍凜的位置上, 看著台下鴉雀無聲的人群。
我贏了。
霍凜死了,江臨川瘋了,秦煜自盡???。
大仇得報。
可為什麼, 站在這裡的我,沒有一點喜悅的心情。
自己好像永遠都在失去。
失去了媽媽。
失去了曾經的自己。
失去了那些哪怕短暫卻真實存在過的溫暖。
陽光依舊明媚。
我抬起頭,卻只感覺到一片潮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