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沉重的腳步,跌跌撞撞地從公主的屋子走了出去。
7.
楚懸舟離開之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紗布按住裴雪空手背上的傷口。
裴雪空眼眸流轉,似水波光瑩瑩流動。
我湊上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然後,毫不猶豫地甩了他一巴掌。
裴雪空臉上沒有慍色,只是有些詫異:「殿下為何又打我?」
我冷笑:「以你的本事,要無傷打掉楚懸舟手裡的劍,輕而易舉。故意留下這麼一道傷痕,不就是想讓本宮心疼你麼?本宮說了,本宮不喜綠茶,不要再在本宮面前裝模作樣,否則……」
裴雪空眨眨眼,雀躍道:「可殿下的確是心疼我了,打我都不留印子的。剛剛打楚將軍的時候,那巴掌印,好深好深。話說,綠茶是什麼意思啊?殿下。」
呵。
以他的聰明,即便一開始沒聽過這個詞,便是猜也猜出來意思了,還裝不懂。
我用力按住他的傷口:「那你就慢慢領悟吧,等你哪天懂了,本宮再好好疼你。」
說著,我便要趕他出去。
裴雪空這才彎起唇角:「殿下莫怪,是我不識趣,絕沒有下次了。殿下現在就好好疼我吧。殿下剛剛打楚將軍的時候,我真氣壞了,他有什麼資格讓殿下親自打他?那張不要臉的人的臉,竟然碰到殿下的玉手……」
他說著說著,表情漸漸失控扭曲。
他面無表情的時候,仿佛翩翩佳公子,露出微笑時,卻有種雌雄莫辨的美,讓人看了恍惚。
而他這扭曲的神情,於我倒是十分新鮮。
「挨打你也羨慕,真是沒救了。」
裴雪空笑道:「殿下莫口是心非,殿下明明就喜歡我這個樣子。」
他微微仰著頭,自信滿滿。
是啊,我就喜歡他這個樣子,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無論說出來多麼驚天動地、變態扭曲的話,只要是實話,我就不覺得他做作討厭。
我微微踮起腳,還是不太能親到仰起頭的他。
裴雪空見了,立刻低下頭吻我,不讓我踮腳累著。
一邊吻,一邊喋喋不休:「早知道楚將軍是那種人,我就應該當著他的面親吻殿下,氣死他……」
「那,駙馬要是個光風霽月、品行端正的大好人,你又待如何?」
裴雪空的眼神暗下來,滿是殺氣:「如果是那樣的人,他一定待殿下很好很好,那我只能忍著嫉妒,好好伺候殿下和駙馬。要是殺了殿下愛慕之人,殿下就再也不會憐惜我分毫了。」
但他很快高興地笑起來:「但是我很幸運,駙馬是個水性楊花的男子,有他做襯托,對殿下一心一意的我,便能在殿下的心裡占據上風了。」
我心裡痒痒的:「可是,本宮收你入公主府的時候,並不知道楚懸舟有納妾的心思,要說水性楊花,也該是本宮先……」
裴雪空捂住我的嘴,灼熱的眸光如同即便會燃成灰燼也在所不惜的耀眼星光,落入我的眼中:
「殿下做什麼都是對的。」
8.
翌日,在朝堂上,父皇龍顏大悅,厚賞了楚懸舟及其他有功將士。
退朝後,父皇讓我和楚懸舟陪他一起賞花。
其間,楚懸舟幾次想要提納江氏姐妹為妾的事,但都無法開口。
當初,他和我成婚才兩個月,就上了戰場,之後三年,一直沒有接觸到戰場以外的環境。
他把握不好和父皇說話的分寸。
說多錯多,他難免惶恐。
這和他先前預想的完全不一樣,他沒想到即便有功在身,也是這麼難開口。
他高估了自己。
父皇早就注意到他臉上的巴掌印,但並沒有問起。
其實之前在朝上,其他官員也都注意到了。
大家都看出那是一隻女人的手造成的痕跡。
誰能打他,答案再明顯不過。
但大家也都很默契,皆是閉口不問。
御花園中清風習習,涼意岑岑。
但楚懸舟的額頭上,卻不斷冒出細密的汗珠。
他焦灼地等待一個開口的契機。
父皇卻先發制人:「駙馬,聽說昨日你回京和溯荇團聚,在路上耽擱了許久,是不是有哪個不長眼的宵小,擋你的路了?」
這裡是京城,是離父皇最近的一座城。
楚懸舟凱旋,本就引人注目,又那麼大張旗鼓地護著兩個女子招搖過市,父皇怎麼可能不知道?
他以為他自己立了功,就可以揚眉吐氣,給我臉色看。
未免太天真了。
沒聽說過鳥盡弓藏?
楚懸舟冷汗直流。
他深深低著頭:「皇上,末將只是……近鄉情怯。」
父皇微笑:「近鄉情怯?看來,你的確是極眷戀京城和溯荇了,既然這樣,往後,你就好好地留在京城,和溯荇過團圓日子。當初你們才成婚兩月,朕就把你派出去打仗,實在是委屈你們了。放心,往後,朕不會再做出這種拆散鴛鴦的事情了。」
言下之意,他的將軍路,就到此為止了。
楚懸舟的臉瞬間白了:「末將,多謝皇上……體恤。」
話已至此,他根本不可能提出納妾之事。
百感交集之際,他不禁萌生了逃避的想法,正欲尋個藉口脫身,卻聽父皇道:「駙馬,你臉上的傷怎麼來的?要不要緊?」
楚懸舟下意識地看向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淺笑盈盈。
想告狀就告啊。
我一句話都不用說,優勢就已經在我了。
楚懸舟雖然自大,但到底是一個能打勝仗的將軍,不是傻子。
「謝皇上關心,末將一路奔波疲憊,為避免對皇上不敬,故而自己扇自己,以免睡過去,延誤時間。」
父皇:「這倒是朕考慮不周了,既然如此,朕就不留你們吃飯了,快回去好好歇著。」
楚懸舟再次謝恩。
正要離去之際,父皇幽幽對我說:「溯荇,駙馬這三年十分辛苦,於國於家,他都是有功之人,你也要多心疼心疼他。聽說駙馬酷愛美色,你切莫善妒,應該主動為他納兩個妾室。」
兩個……
楚懸舟咬唇,臉色鐵青。
這已經是明晃晃的警告了,他做任何事,父皇都知道。
我笑著應下:「遵命。」
父皇亦笑:「這就對了,你三皇兄的府里,妾室通房一大堆,雖然看著不大體面,但好歹他最近人也安分了不少。皇室子女,在國事上好好盡心即可,其餘的,無需太過拘束。」
皇室子女,無需拘束……
父皇沒有專指皇子。
這一番話,他是故意說給楚懸舟聽的。
就是要告訴他,我養面首,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9.
回公主府的路上,楚懸舟一句話都沒有說。
在朝堂上剛被賞賜完,還沒有高興多久,就被皇上狠狠敲打,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給。
這落差讓他的心情低落到了極點。
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這三年,他出生入死,保家衛國。
不知多少個日夜,他在生死邊緣徘徊,期待著取得勝利後的豐厚回報。
到頭來,他還是原來那個駙馬,和這世上的任何一個贅婿沒有任何區別。
強勢的公主還是騎在他的頭上作威作福。
一個男人可以通過拼殺得到的尊嚴、名望、權勢,他通通都得不到。
只因為他娶的女人是皇帝的女兒。
不。
縱觀歷史,也有很多建功立業、被重用的駙馬。
風流成性的駙馬也大有人在。
為什麼他不行?
楚懸舟思來想去,卻無法得到一個答案,拳頭握得越來越緊。
馬車停下的時候,他看向我:「溯荇,當初有那麼多出身高貴的青年才俊供你挑選,我雖然出自將門世家,但只是一個庶子,且我娘是煙花女子,卑賤不堪,你為什麼要選我做駙馬?」
這個問題實在無聊。
「楚懸舟,本宮沒有選你,選你的人是父皇。」
「選駙馬那天,父皇說了很多關於你的好話,本宮不是傻子,錦衣玉食那麼多年,順從他的意願是我應該做的。」
既要讓所有人看到,父皇對我寵愛有加,任我自己挑選駙馬,又要把斷送楚懸舟前途這口鍋,穩穩地扣在我的頭上。
楚懸舟嘴上說得可憐。
庶子?
母親卑賤?
那又如何?
他是男子,這些根本不重要,他有的是機會建功立業。
先帝時,楚家就功高震主。
父皇看重楚懸舟的軍事才能,又不願壯大楚家在軍中的勢力,才讓他做我的駙馬。
從頭到尾,我和他,都只是父皇的工具而已。
我以為楚懸舟擅長兵法,這點事他總該想明白的。
不曾想,他被自己的幻想迷了眼。
到現在還一臉迷茫。
楚懸舟呆呆地看著我:「溯荇,難道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愚蠢的問題。
愚蠢到我回答都嫌浪費時間。
10.
公主府的門前很熱鬧。
裴雪空和江氏姐妹都等在門口迎接。
楚懸舟斂起臉上消沉的表情,跳下馬車,不等裴雪空靠近,便將我攙扶下去。
江氏姐妹暗暗地壓下眼中的不滿。
裴雪空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吃醋的眼神。
真是誇張,不就牽了一下手而已?
我跟楚懸舟是真夫妻,我可沒有因為父皇要利用他,就心虛到不敢享受他年輕壯實的肉體。
只是現在的他,不再和三年前那樣,能讓我產生興趣罷了。
江氏姐妹互相攙扶著,一副病弱至極的姿態,給我下跪行禮。
但楚懸舟沒有再一臉心疼地把她們扶起來,而是徑直從她們身邊走過,兀自踏入府內。
江見歡和江見素麵面相覷。
我覺得好笑。
他現在心疼他自己還來不及,哪有功夫心疼她們?
「既然你們姐妹身體不好,那在你們養好身體之前,不用再下跪了,本宮已經吩咐過太醫,明日為你們看診。」
她們的臉色愈發難看了。
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