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聊兩句。」
7
月黑風高夜,我跟在邵子輝身後,沿著小區無人的幽靜小路漫步。
眼看前面就是一片造型池塘,我心裡萌生出一股懼意。
堂堂邵家話事人,總不能因為懷疑我和他弟有不正當關係就要給我摁池子裡淹死吧?
「哥,你想聊點啥?」
邵子輝頓住腳步,轉身看向我。
「你腳上的這雙鞋,好像是去年 LV 的聯名款,子逸送的?」
我心虛地咽了下口水:「對,去年他送我的生日禮物。」
邵子輝歪了歪頭:「剛才看見了你抬上樓的行李箱,有點眼熟。」
沒想到他居然還能注意到這種細節。
我連忙解釋:「是逸哥以前的舊箱子,他換了新的就淘汰給我了。」
邵子輝淡淡地說:「十二萬。」
我一愣:「啊?」
「那個箱子是愛馬仕的,買的時候十二萬。」
我虎軀一震。
是我窮得太徹底,我只知道邵子逸吃穿用度價格不菲,但我沒想到一個行李箱也能貴得這麼離譜。
此時此刻,我更加清楚地認識到,邵子輝對我的態度為何那麼微妙。
在他眼裡,我不僅吃他弟弟的,住他弟弟的,他弟弟還三不五時地花錢給我買高價禮物。
這誰受得了?
果然,邵子輝終於說出了他找我聊天的重點:「我知道你們兩個感情很好,也尊重邵子逸的社交選擇,只是他對你的關心程度遠超過了我對同性朋友之間友誼的認知。」
我趕緊打斷了他:「哥,逸哥可是有女朋友的,哦,雖然已經是前女友了,但是他絕對不可能是彎的……」
「那你呢?」
邵子輝一語中的,獵豹般敏銳的目光鎖定著我的表情變化。
「這幾年倒是沒聽說過你有什麼感情發展,你喜歡男的還是女的?」
我張大嘴巴,愣是沒能在第一時間給出答案。
我喜歡男的還是女的?
我沒喜歡過誰啊。
從小我就對漂亮女生沒感覺。
但是我也沒有對哪個男生有過衝動。
這可真是把我問住了。
邵子輝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從兜里摸出火機和煙盒,銀色的火機噴射出藍色的火苗,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眸。
「答案不重要,我只希望你記住,不要對邵子逸有不該有的想法,盡你所能離他遠一點,我們邵家還指望著他傳宗接代。」
怎麼就扯到傳宗接代上了。
我頭皮發麻:「哥,你真的誤會了,我跟逸哥純友情,我們倆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
邵子輝有些戲謔地看著我,吐了口煙,裊裊煙霧還沒成綹就被夜風吹散消失無蹤。
「是誤會嗎?我自以為對同類的敏感度很高。
「要不這樣,為了監督你們,以後你跟我睡一間房。」
8
我下巴差點脫臼。
這合理嗎?
大哥,先不論我喜歡男的還是女的,你可是個貨真價實的 gay。
你這不就是水靈靈的性騷擾嗎?
「哥,你先冷靜一下,咱們講道理哈,但凡我跟逸哥有點不正當關係,我倆同居這幾年,該發生的早發生了,你現在再提監督是不是晚了點啊。」
邵子輝沒憋住,直接笑出了聲。
「嗯,你說得挺有道理。」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邵子輝的臉上露出這麼生動的活人表情。
後知後覺意識到對方是在開玩笑,我有點尷尬。
不過話已經說出口了,我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大不了我就走唄,不就是不能住豪華別墅嗎,不就是不能頓頓四菜一湯嗎,多大點事啊。
可是,明明是他主動提出來讓我來他們家住的啊。
現在又忌憚我和他弟弟搞不正當關係,這算什麼,左右腦互搏?
下一秒,邵子輝做出了更加驚人的舉動。
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張銀行卡。
我大腦飛速運轉,感覺對方接下來的台詞就會是「這裡有五百萬,離開我弟弟」。
我該怎麼辦?
要不,我昧著良心假裝自己其實真的暗戀邵子逸,然後拿錢走人?
邵子輝:「小逸說你平時都是靠兼職賺生活費,既然決定要考研,就集中精力複習吧。這張卡里有五萬塊錢,密碼是小逸生日,不夠再跟我說。」
我愣了愣,沒接。
「這錢,我還是不要了吧,住在你們家本來就已經很不好意思了……」
「借給你用,沒說不用還。一個人的時間和精力都是有限的,勤工儉學雖然值得嘉獎,但在有可利用資源的前提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做才能對自己更有利。」
妥妥的商人思維。
我思考了片刻,最終接過了卡。
過去一年,兼職打工的確消耗了我很多複習時間,距離考試還剩五個多月,我確實不該為了所謂的面子而拒絕邵子輝的幫助。
「謝謝哥,等我考完試,我一定努力打工把錢還你。」
邵子輝勾了勾唇角:「不急,你也可以考慮別的還錢方式。」
我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
「什麼方式?」
9
很快,我就知道邵子輝所謂的還錢方式是什麼了。
第二天,他們兩兄弟都有飯局,晚上十點多只有我一個人在家。
突然玄關大門的門鈴聲響起,我趿拉著拖鞋跑去可視屏,只見一個樣貌清秀的年輕男人站在大門外。
「請問你找誰?」
對方迅速調整表情,笑著問:「輝哥在家嗎?我是他朋友。」
原來是來找邵子輝的。
「他不在,我不好隨便給人開門,要不你電話聯繫他一下吧。」
螢幕里的男人掏出了手機。
「輝哥,你今天幾點回家?我在你家門口,要不我先進去等你?」
說完他衝著攝像頭搖了搖通話介面:「麻煩幫我開下門,他很快到家。」
我打開門,把人放了進來,結果對方看到我身上穿著的睡衣,突然就變了臉。
「你是輝哥什麼人,你住在這裡?」
看著對方眼裡的警覺和敵意,我立即腦補出了很多狗血情節。
這該不會是邵子輝的相好吧?
我立即解釋道:「我是邵子逸的同學,借住在這裡。」
一聽我和邵子輝沒什麼關係,男人的臉色果然緩和許多:「啊,原來是子逸的同學。」
他拉著我聊了一堆有的沒的,我也插不上什麼話,只能不尷不尬地聽他講。
在邵子輝進門之前,我連他倆如何認識以及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都已經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聽他話里的意思,兩人距離正式交往只差捅破窗戶紙而已。
邵子輝回來時,男人激動地起身迎接,幾乎是撲了過去。
「輝哥,你回來啦,我給你發信息你都不回,我還以為你是故意躲著我……」
我尷尬地沖邵子輝笑了笑,然後識相地準備溜回房間給兩人留出空間。
不料,邵子輝卻側身躲開了男人的觸碰,還莫名其妙地來了一句:「小柯,你別誤會,我跟他什麼都沒有。」
我:「?」
男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邵子輝徑直走到了我身邊:「你相信我,我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平日裡說話自帶威嚴的男人突然用近乎哀求的聲音跟我說話,我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不是大哥,說演就演,不帶這麼玩的啊。
在男人看不見的角度,邵子輝沖我做口型:「幫個忙。」
幫什麼忙?
擺脫追求者?
男人終於回過神,不可置信地指著我:「你!你不是說,你是邵子逸的同學嗎!」
這種場面該如何應對,老師也沒教過啊。
三十六計走為上。
我急中生智,甩開了邵子輝的手:「死渣男,人都找到家裡來了你還有什麼好解釋的,現在你說什麼我都不想聽!」
說完,我直接轉頭跑上了樓。
多虧我平時沙雕短劇刷得多,台詞張口就來。
半小時後,邵子輝給我發來一條簡訊——
「多謝,欠款減一萬。」
10
我莫名其妙成了邵子輝擋桃花的人肉盾牌。
雖然這對我的生活並不會造成什麼嚴重影響,但我心裡總覺得有些彆扭。
有種我被迫出櫃了的感覺。
當我向邵子逸吐槽這件事的時候,邵子逸竟然還一臉興奮。
絲毫沒有對哥們的同情,滿臉只有對吃瓜的嚮往。
「這人我知道,糾纏我哥很長時間了,當初我哥性取向被曝光的新聞就是他故意找人偷拍的。
「其實那就是個錯位圖,他倆只是面對面站著說話,結果這個神經病居然讓人偷拍還發到了網上。
「我哥拒絕過他很多次,這人就跟黏黏膠似的甩不掉,關鍵是他爸跟我爸還是朋友,我哥礙於面子沒辦法把事做絕,你可算是幫了我哥大忙了。」
然而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沒過幾天,邵子輝突然大晚上敲響了我的房門。
我剛沖完澡,以為是邵子逸,所以圍著浴巾就直接開了門。
等看清來人是誰,再想關門已經來不及了。
說來也怪,邵子逸明明說這人十天半個月都不回一次家,可自從我搬進來之後,我怎麼感覺他天天都回家住啊。
邵子輝也有些意外,瞳孔有一瞬間的放大,不過他很快別開了臉。
「很高興你能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但也請你適度地尊重一下我的性取向。」
我欲哭無淚:「不是,哥,我以為是逸哥找我,我不知道你回來了。」
邵子輝深吸一口氣:「在他面前也要穿好衣服……你先把衣服穿上。」
我火速找了 T 恤和短褲拿進衛生間穿好,確認我已經穿戴整齊,邵子輝才走了進來。
我扯著 T 恤下擺,拘謹得像黃花大閨女。
「哥,這麼晚了,有事嗎?」
邵子輝直截了當:「明晚有個聚會,你有時間陪我一起參加嗎?」
我手指尖指著自己的鼻子,肢體語言表達的意思非常明確——
有沒有搞錯,我算哪根蔥我陪你參加聚會?
不等我拒絕,他又面色如常地補充了一句:「以我男朋友的身份。」
我眼皮一跳。
擋爛桃花也就算了,怎麼還要假裝他男朋友參加宴會?
「不,不太合適吧?」
「我也知道這個要求有些強人所難,所以這一次可以抵兩萬的債,不會占用你太長時間,露個面而已。」
我心裡小算盤火速運轉。
聽上去是穩賺不虧的生意。
「那,我需要做什麼?」
邵子輝見我同意,微微一笑:「安靜待在我身邊,吃好喝好。」
妥了,我的強項。
11
為了這次聚會,我第二天下午都沒去學校圖書館自習,而是老老實實在家候著。
邵子逸聽說之後,興奮地上躥下跳,像是燙了屁股的大馬猴,當場就給邵子輝打電話。
「哥,晚上我也要一起去!我的天,寧柯假扮你男朋友,這是什麼鬼熱鬧!」
他還特意幫我搭了一身衣服,看似普通的白 T 恤和牛仔褲,但商標都是我連讀都不會讀的牌子。
「晚上都是我哥朋友,上次來家裡的那個江璘也在,直到現在他都還不死心,以為我哥跟你只是玩玩。
「你得穿好點,不然顯得我哥對你不好,得讓他知道你倆感情好得不得了才行。」
我差點閃了舌頭,擋住:「不是哥們,你這角色代入也太快了點。」
「嘖,那是,我得提前適應你是我嫂子這件事,省得穿幫。」
說著他就上手來扒我上衣,催促我快點換上他拿來的衣服。
結果這一幕剛好被回家的邵子輝看到。
邵子輝挑眉:「趁你哥不在扒嫂子衣服,你就是這麼適應的?」
這是什麼虎狼之詞。
邵子逸也肉眼可見地打了個哆嗦,怯怯地放開了拉著我衣服的手。
「哥,玩歸玩鬧歸鬧,別一上來就整這麼高強度的,我這個人比較保守,你這話說得也太刺激了。」
邵子輝瞥了一眼沙發上的牛仔褲,把手裡的提袋放在了茶几上。
「把他的丑衣服扔了,回屋換上,晚上穿這一套。」
我拿著手提袋上樓,心情有些微妙。
這樣算是,對我好嗎?
怎麼真的有種我成了霸道總裁小男友的既視感。
該死的邵子逸,要不是他胡說八道,我也不會胡思亂想。
出門時,邵子輝親自開車,我下意識拉開後車門和邵子逸一起鑽進後排。
邵子輝扭頭看我一眼:「坐前面來。」
邵子逸反應比我快:「就是就是,你得坐副駕,你得注意自己現在的身份。」
我什麼身份?
欠債學生黨還是蹭住白嫖怪?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更何況邵子輝還是我的債主,我當然得對他言聽計從,所以我乖乖地挪到了副駕駛。
聚會地點在一處其貌不揚的私人會所。
具體怎麼個其貌不揚法呢……
如果不是邵子輝推開了岩洞牆壁上的隱藏門,我壓根沒看出來這家店入口在哪兒。
大概這地方不需要靠門頭吸引普通顧客吧。
我習慣性走在邵子逸身邊,結果卻被他推到了他哥跟前。
「注意身份哈,親昵一點,自然一點。」
邵子輝則是直接大大方方地牽住了我的手。
寬厚溫熱的手掌裹住我手的瞬間,一股異樣的電流順著手臂延伸向後背。
倒不是說有多排斥。
反正不自在。
我這都麻了半邊身子了,人家邵子輝甚至連眼神都沒往我這邊瞟。
「別看我,看路,小心台階。」
這就是年上男的遊刃有餘嗎?
恐怖如斯。
12
我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
我隱約覺得,事情好像沒我想像中那麼簡單。
這怎麼還沒進門就牽上手了?
同性戀人這麼高調,合適嗎?
一扭頭,邵子逸這個沒心沒肺的還在呲著大牙傻樂。
哥們,你該不會磕上了吧?
包間很大,房間中央是一張能容納二十人的圓桌。
席上已經坐了不少人,見到邵子輝,眾人不約而同起身打招呼。
邵子輝拉著我徑直走向最裡面:「都坐,路上堵車,來得晚了點。」
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我身上,尤其是在看到我和邵子輝牽著手之後,眾人的情緒肉眼可見地發生了變化。
不少人用餘光去打量江璘的臉色,後者陰沉著臉,坐在位子上沒有動,只是看向我的眼神掩飾不住敵意。
有人調笑:「輝哥,好久不見,你這怎麼悶聲不響就有新情況了啊。」
邵子輝淺淺一笑:「事成於密,他還沒有完全接受我。」
這就是成熟男人的技能嗎?
還「事成於密」,小詞文縐縐的,說謊都不帶打草稿。
起鬨聲此起彼伏,我紅著臉安靜地坐在邵家兄弟倆中間當一個擺件。
好在他們的話題很快轉移到了別的事情上。
進門之前,邵子逸給我科普過,參加聚會的都是年齡相仿的二代,平日裡家族生意都有往來,每隔幾個月就有人組織這麼一次,邵子輝一年也就能參加一兩次。
都是有頭有臉的人,誰也不會真盯著邵子輝的戀情八卦不放。
當然,江璘除外。
我埋頭苦吃,邵家兩兄弟通力合作不停給我夾菜,我的碗就沒有過「空窗期」。
邵子逸還時不時湊到我耳邊跟我說幾句悄悄話,實則是在幫我介紹場上人的身份背景。
江璘突然開口:「子逸,聽說你和寧柯大學關係特別好,他一直都是你的小跟班,你倆還在校外同居了好幾年是吧?」
13
此話一出,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饒是神經大條,邵子逸也聽出了江璘話裡有話,他皺起眉,語氣不怎麼好。
「什麼叫跟班,小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倆合租關你什麼事?」
江璘冷哼一聲,自己舉起杯子喝了口悶酒,半開玩笑似地說道:「還真一起住啊?輝哥,你該不會是害怕你弟弟被這個小帥哥掰彎,所以故意把人攬到自己身邊盯緊了吧?」
我一陣心虛。
這人有點神。
這麼小眾的可能性都被他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