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親得喘不上氣,腦子一片混沌。
良久,他鬆開我。
「李珍珠是世界上最最好的人,李梅蘭是世界上最最好的媽媽。」
或許是因為短暫性的缺氧,我終於反應過來剛剛發生了什麼。
心裡一緊,我看向窗戶。
那裡空蕩蕩的,除了被砸爛的幾根欄杆,哪裡有什麼李梅蘭。
沈自山壓根沒給過我骨灰,一切都是我的幻覺。
14
我麻木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地上清理到一半的嘔吐物,床頭柜上發黃髮臭的玫瑰花,陸錚身上歪七扭八的衣服和手臂上厚厚的紗布。
我站起來,掙扎著往外走,被他從後面緊緊抱住。
「珍珠,你去哪?」
我掙紮起來,嘴唇幾乎要被咬出血。
「我要去殺了沈自山!」
我的力氣在他面前不過蜉蝣撼樹,他一使勁,我就毫無辦法。
「養好身體了再去報仇好不好?我幫你一起報仇好不好?」
身體開始發軟,我靠在他的懷裡,突然覺得好無力。
我錯了,我錯了。
我不該相信沈自山的話。
我應該努力工作,就算做到吐血也要把我媽治好。
醫生明明說過,她的病可以治好的……
我靠在他懷裡,呼吸漸漸平靜。
過了好一會,我艱難開口:
「我想去看看小寶。」
這是這些天來我第一次問起他。
那個在我肚子裡待了不到九個月的孩子。
那個在算計和仇恨下誕生的孩子。
陸錚眼裡湧出淚水。
他帶著我來到兒科,隔著厚重的玻璃,指著對面的保溫箱說:
「看,那個小傢伙,就是我們的孩子。」
身體因為激動劇烈地顫抖著,雙手緊緊貼在玻璃上,描繪著那個小生命的眉眼。
眉毛眼睛鼻子都和陸錚一模一樣,太好了。
很快我又忍不住皺眉。
「他好小啊。」
「嗯,因為早產,所以體型小了一點點。但是沒關係,以後我們把他喂的壯壯的。」
我不由得轉頭看著陸錚。
「陸錚,你愛他嗎?」
陸錚這次回答得毫不猶豫:
「當然。」
我點點頭,繼續專心地看著那個小傢伙。
「那你以後對他好一點。他調皮的話不要打他,他吃得多也別罵他,同學欺負他了你要幫他撐腰……」
我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一通。
總算體會到每次上學前媽媽拉著我的書包不厭其煩地說那些陳詞濫調時的心情。
到最後,陸錚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
我尷尬地攏攏衣襟。
「我以後就不說這麼多了嘛,你不要生氣。」
片刻後,他張了張嘴,忽然問:
「你想知道小寶叫什麼嗎?」
「當時你還昏迷著,後來也不肯提他,所以我就自作主張起了名字,叫李星舒。希望他像天上的星星一樣璀璨耀眼,過得自在逍遙。」
頓了一下,他補充說:
「我找人算過了,說這個名字很適合他。」
李星舒。
我翻來覆去地念叨著這三個字。
「!」
「他姓李?」
陸錚理所當然地點頭。
「你拚命生下的孩子,跟你姓不是很正常嗎?」
我慌亂地搖頭。
那怎麼行呢,跟我姓的話,陸家還會要他嗎?
如果陸家不要他,我怎麼養的活他呢?
陸錚看穿我的不安,環住我的肩膀。
「他姓李,並不影響他是我陸錚的孩子。珍珠,我永遠不會拋棄他,更不會拋棄你。」
我剛鬆一口氣,又聽見他說:
「珍珠,給小寶起個小名吧。」
15
我花了好幾天的時間給小傢伙想名字。
要朗朗上口,要有個好寓意,好養活,還不能被取成難聽的外號。
我在玻璃外看著那一小團,忍不住抱怨:
「起名太麻煩了。」
陸錚嗔怪地看我一眼。
「那你讓我買字典幹什麼呢?」
他還想說話,玻璃裡面卻發生了一場騷亂。
幾個醫生護士緊張地圍在小寶旁邊,它被抱出來,進了手術室。
那一瞬間,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時間漫長,我的心越來越疼,越來越不安。
醫生面色凝重地走出來。
「孩子本來就是早產,出生的時候又有些缺氧,腦幹發育得不是很好……」
後面醫生說的話,我又聽不見了。
他的嘴一張一合,指責我為什麼要早產,為什麼要給陸錚下藥,為什麼要回沈家,為什麼偷懶不去賺錢給媽媽治病,為什麼要說給小孩起名很麻煩。
他說小寶生我的氣了,他和李梅蘭都不想要我了。
我不敢再直視他的眼睛,慌亂地跪在地上給他道歉。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該死的是我,我二十年前就該死了……」
陸錚蹲在我身側拉我,大喊我的名字。
我被他抱進懷裡,淚水蓄滿我的眼眶,大顆大顆地往外掉。
我在他懷裡掙扎著,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艱難地從喉嚨里發出困獸掙扎的聲音。
「……陸錚,怎麼辦啊……」
「我好疼啊……」
他翻看著我,不停地問:
「哪裡疼?」
我說不出來,好像哪裡都不疼,又好像哪裡都在疼,像被凌遲一樣,全身各處。
它們喧囂著告訴我,這世界上屬於我的最後一點血緣也要離我而去。
要從我體內出逃,撕爛我的靈魂和身體。
「疼……」
他擦不幹凈,哭著吻我,把所有的眼淚吃進肚子裡。
「珍珠,昨天我夢到媽媽了。她說,李珍珠,不要怕,你身上留著媽媽的血,你在,媽媽就永遠在。她說珍珠是世界上最懂事最孝順的孩子,她在醫院,等珍珠養好身體了帶她去旅遊。」
我靠在他胸口,被他強有力的心跳聲震得腦袋發暈。
「陸錚,小寶的名字我想好了。叫康康好不好?」
「康康?」
「嗯,李星舒是不是太大了?我想讓他叫康康,平安健康就好了。」
康康被推進了監護室,陸錚的爸爸和沈自山都來了。
沈自山看著我紅腫的雙眼,居然斥責陸錚。
「陸錚,我把珍珠交給你的時候他可是好好的,怎麼現在成了這個樣子?聽說他當初也是早產,是看見了什麼扎眼的場面,受到刺激了嗎?」
他的眼裡露出奸詐的精光,仿佛握住了陸錚什麼把柄一樣勝券在握地看著他。
陸錚咬咬牙,不動聲色地將渾身僵硬的我摟得更緊。
「是我不好,沒照顧好珍珠。」
沈自山上下打量我們兩眼,皮笑肉不笑地對陸錚爸爸說:
「陸兄啊,我們沈家也不是什么小門小戶,我沈家的兒子也不是任別人欺負的啊。」
「還希望你們陸家,別做得太過分了。」
氣氛有些尷尬,陸錚的爸爸咳嗽一聲,將陸錚叫出門。
電視劇來到黃金檔,女主倒在地上,懷裡的孩子奄奄一息。
【要不是你害了那麼多人,你兒子怎麼會死?父母做的孽報應在孩子身上,這就叫一報還一報啊!】
沈自山「哈哈」笑起來,指著那個哭號的女人。
「像不像你媽?貪心不足蛇吞象,結果害了幾代人……」
聞言,我怒上心頭。
「我媽沒錯!」
「如果不是你婚內出軌,根本不會有那麼多無辜的人受傷!」
沈自山被我一吼,迅速皺起眉頭。
「混帳——」
門被推開,陸錚衝過來擋在我面前。
「沈董,你的巴掌,不會是要落在剛生產完的兒子身上吧?」
沈自山尷尬地收回手,閉而不答。
「時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他走到門口,笑眯眯地回頭朝我做口型。
「一報還一報啊。」
我叫住他,在陸錚震驚的目光下,乖巧地問:
「爸,我出院的時候,可以公司看你嗎?你們公司的人不會攔著我吧?」
沈自山眸光一暗,裝模作樣地叫我好好休息。
16
房間內陷入安靜。
我靠在陸錚懷裡,固執地看完了那一集電視。
小小的嬰兒被扔進火堆,什麼都不剩了。
陸錚換了一個喜劇頻道,信息素將我緊緊包裹起來。
「醫生說了,康康馬上就會好的。」
我們在監護室外等了三天。
康康被推出來的時候,像只瘦猴,乾巴巴地陷在小被子裡。
我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臉頰。
他從睡夢中醒過來,微微一動,抓住我的手指。
17
我站在醫院門口,抬頭看向天空。
陽光熾熱,天空湛藍,白雲柔和。
「是個適合旅遊的好天氣呢。」
陸錚收拾東西的動作一頓。
他輕輕把我的帽檐往下壓了壓。
「一家三口出去旅遊才好玩,不准自己偷跑。」
我從後面抱住他,聲音悶悶的。
「陸錚,謝謝你。」
在他準備回抱我之前,我抱著康康上了車。
18
陸錚請了太久的假,回家不到兩個小時,他就匆匆去了公司。
臨走前他叫來了老宅的阿姨,讓她幫忙照顧我和康康。
他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又親了親康康的小臉。
「等我回來了給你們做好吃的。」
短短一個多月,陸錚不比我看著健康。
他從前的西裝穿在身上大了一圈,風一吹就晃來晃去。
「今天晚上,我來做飯給你吃吧。」
「不會下藥的。」
他眼神落寞,輕輕握住我的手。
「過幾天我們一起做,你剛出院,好好休息。」
鼻子一酸,我輕輕推開他,握著康康的小手晃了晃。
「康康,我們跟爸爸說拜拜。」
19
陸錚出門後半小時,我去了沈自山公司。
陸錚說張阿姨是完全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我把康康交給了她,留下一張簽了字的離婚協議書,揣著水果刀出門。
路過一個老婆婆的時候,我買下了她所有的水果,連帶著背簍一起背進了沈自山公司。
沈自山開完會回辦公室的時候,很驚訝我的到來。
他看向我身側的背簍,對旁邊的秘書使了個眼色,衣衫不整的秘書紅著臉,立刻將那些東西拿了出去。
「你來幹什麼?」
我乖巧地坐在沙發上盯著他看。
「你不是我的爸爸嗎?兒子來看爸爸,有什麼問題?」
這話說得我自己都噁心。
面前這個站在權力頂端的男人,是所有罪孽的源頭。
如果不是他反覆出軌,林夫人不會整天惶惶不安,我媽不會懷了我,我就不會破壞陸錚和江寧。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道無法填平的傷疤,矯揉在一起,最後變成一把抵在我後背的刀,推著我來到這裡。
秘書又折返回來,嘴角的白濁已經被擦掉,紅著臉站在門口,信息素濃郁。
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坐在辦公桌旁。
「看完了就走吧,我現在很忙。」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身邊。
「爸,我想和陸錚離婚。」
他眉頭一挑。
「哦?我當你有多喜歡他,原來跟我一樣,喜歡新鮮的。」
我搖搖頭,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像一對促膝長談的父子一樣自然。
出門前我照過鏡子。
蒼白、瘦弱,整個人像一具骷髏架一樣,除了醜陋,造不成任何威脅。
對自己信息素和能力絕對信任的沈自山,就這樣讓我站在了他的身後。
「不是的,是因為我病了,精神病。」
他冷笑一聲。
「既然病了就去休息,不要在這裡煩我。陸家還有利可圖,你現在不能任性,我還有事要忙——」
話音未落,我的刀子扎進了他的太陽穴。
不久前對我說即便我手裡有把槍也無法殺掉他的沈自山,就這樣斷了氣,鼓鼓囊囊的褲襠都還沒消下去。
一股難掩的、巨大的興奮籠罩著我,我渾身顫抖起來,忍不住哈哈大笑。
門口的秘書爆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轉身跑出去。
趁著這個空當,我來到了頂樓。
來之前我就算好了,這棟樓後面有一片綠化帶,種了很多樹, 摔下去也不會砸到人。
李珍珠是個沒用的劣性 Omega,為了給媽媽和自己報仇, 只能用自己的血濺在別人身上。
我爬上欄杆, 頂樓的風吹亂我的頭髮。
李梅蘭站在欄杆外朝我伸手。
「來啊, 李珍珠!」
「來找媽媽!」
20
陸錚剛到公司半個多小時,就接到張媽的電話。
「小先生他出門了, 也不說幹什麼,就是絮絮叨叨交代我好好照顧小少爺。」
陸錚捏緊電話, 迅速點開監控。
纖瘦的身影在門口晃動幾下, 他精準地盯住那一閃而過的金屬光澤。
巨大的不安湧上心頭, 陸錚扔下手中的文件,以最快的速度衝到停車場。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闖紅燈。
等他感到沈氏的時候, 大樓里喧鬧、嘈雜,人心惶惶。
他衝進電梯, 按下最頂層的按鈕。
開門、奔跑, 直到看見那一抹纖瘦的背影毅然翻過欄杆。
陸錚目眥欲裂, 撕心裂肺地大喊:
「李珍珠!!!」
21
李珍珠離開前, 留了一封信和一張離婚協議書。
【摯愛的陸錚, 李星舒:
【展信佳。
【原諒我的不辭而別。
【我很冒犯地闖入你們的世界, 又招呼都不打的就離開,卻是很不講理。
【這一年時間,我真的好幸福好幸福。非常非常感謝你們。
【陸錚,我一直想跟你說句對不起, 破壞了你和江寧, 我也很痛苦。
【但請你不要把這份恨意發泄到康康身上。如果將來某一天, 你發現他長得和我有些像, 請不要對著那張臉生氣。
【還有康康,請不要向他提起我這個自私的爸爸。我不是真的嫌起名字麻煩, 我其實很愛他很愛他。
【嬰兒房裡有一個箱子, 裡面有我給他織的小圍巾和衣服。
【我想說,我給他喂過奶, 抱著他踩過草坪,看過藍天白雲,給他買了第一個小書包、小衣服、小鞋子, 給他留了每年的壓歲錢……我愛他, 不比任何一個母親或父親對孩子的愛少。
【現在我要陪媽媽去旅遊了, 但是請他不要自卑或者難過, 他身上留著我的血, 我就永遠在。
【愧對於你們的, 李珍珠。】
22
一個星期後。
我睜開眼,看見白花花的天花板和一張瘦削的臉。
陸錚眼裡滿是紅血絲,幾度張嘴,才發出乾澀的聲音。
「李珍珠, 你終於醒了……」
我沒死。
上一次是媽媽把我推了下來,這一次是陸錚抓住了我。
我得了精神病,被送進療養院。
陸錚緊緊握著我的手。
「李珍珠,不要怕。」
「所有的罪惡都沒了, 以後的路,我們一起走。」
我眨眨乾澀的眼睛,把頭埋進他胸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