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到後來,等我發現他是個很善良的人的時候,我已經在他的飯菜里下了藥。
「如果不說有治好的幾率,你怎麼會乖乖聽話?」
「那個女人二十多年前就該死了,不過我也得感謝她,要不是她,我差點就要斷根了。」
我搖搖頭,掙扎著下床。
「你騙人,我媽說好要活到一百歲,等我給她養老的!」
沈自山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知道你肯定不會死心,我已經把骨灰給你帶來了。」
他身後的保鏢應聲拿出一個小木箱遞給我。
大概只有一本《紅樓夢》那麼厚。
裡面裝著我媽。
沈自山拍拍我的肩膀。
「行了,別在這兒哭哭啼啼的,不然陸錚以為我怎麼你了。」
「陸家是不錯的合作對象,陸錚看著對你也有幾分意思,你好好把握住,乖乖聽話,你就還是我們沈家的兒子。」
心口疼得像被生生定了釘子一樣。
我張開嘴,像十幾年前咬那個暴發戶的兒子一樣狠狠咬住沈自山的手。
騙子……
騙子!
我媽沒死!
他明明答應我要把我媽治好的,為什麼說話不算話?
我刷完盤子,老闆會給我付錢,我吃乾淨地上的剩菜,同事再也沒管過我打包的事情。
憑什麼他沈自山說話不算話?!
我如果知道這樣,我死也不會回到沈家!
我破壞了陸錚和江寧多年的感情,生下一個無辜又不被愛的孩子,卻連我媽最後一眼都沒看見……
我當初就應該去賣血、賣身,我去做按摩也不該把我媽交到沈自山手上!
媽媽可以做按摩養活我,我卻不肯以同樣的方式給她治病。
都怪我太自私,媽媽才會死……
我和沈自山都該死。
保鏢衝過來拉我,拉不開。
忽然間,一股凜冽的香味迅速蔓延整個病房,身體瞬間像灌鉛一樣不受控制地下墜。
沈自山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兔子咬得再疼,也不及人一刀就能致命。」
「如果不是因為她固執地要我給她名分,我夫人不會被氣到流產。實話告訴你,我自始至終沒給她用過特效藥,可那又怎樣呢?」
「沈珍珠,要怪,就怪你是個 Omega,即便現在有一把槍在你手上,你也殺不了我。」
8
我的呼吸沉重起來,渾身上下像是有螞蟻在撕咬。
又癢又疼,抓心撓肝。
我在地上翻來覆去,像是被放在猛火上烤的一團肉,拼了命地想逃,卻只能絕望等待毀滅。
不知道躺了多久,蘭岩草的香氣將我包裹。
陸錚聲音都在發顫。
「珍珠,珍珠!怎麼躺在地上?發生什麼事了?」
我費力撐起眼皮,一開口就嘗到咸澀的淚水。
「陸錚,我好像,沒有媽媽了。」
他一怔。
「什麼意思?」
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和力氣,我緊緊抱著懷裡的盒子,翻身跪在地上。
「陸錚,我求求你了,幫我找找我媽媽。」
「我媽媽不見了,我找不到媽媽了。」
陸錚把我緊緊抱進懷裡,不管我說什麼他都回答「好」。
不知道是睡過去的,還是暈過去的。
等我再醒來,窗外已經一片黑暗。
我一轉頭,發黃的玫瑰花旁邊,放著一個小盒子,盒子上貼了我媽的照片。
陸錚似乎在開視頻會議。
見我醒來,他摘下耳機,和蘭岩草的香氣一起朝我靠近,神色凝重。
幾番掙扎後,他說:
「珍珠,你要……節哀。」
我木然地眨眼,實在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我要帶媽媽環遊世界去。
我拿起床頭柜上的玫瑰,看了半響,忍不住說:
「我的媽媽,叫李梅蘭,也是花呢。」
「她是個很漂亮的 Omega,信息素是梔子花的味道,是世界上最好聞的梔子花。」
「她手可巧了,花椒葉裹上麵粉都能炸得很好吃,我爛掉的校服也可以被補得漂漂亮亮。她每天中午給我送飯,叫我多吃一點,快快長大讓她過上好日子,我現在總算長大了,等過兩天——不,明天!」
「明天我就帶她去環遊世界,讓她也在鄰居面前炫耀炫耀,她的寶貝兒子比誰家的都孝順。」
陸錚抓住我的手,紅著眼想抱我。
「珍珠,你別這樣……你還有我,還有小寶……」
不是的呀。
陸錚是江寧的,小寶是陸錚的。
我只有媽媽,媽媽也只有我。
我固執地推開他,問了一個藏在心裡很久的問題。
「陸錚,梅蘭是不是很大?」
他不理解我的意思,皺眉看著我。
「我小時候總生病,鄰居奶奶說,因為珍珠這個名字太大了,我壓不住,所以才生病。所以,我想問,梅蘭這個名字是不是很大?」
不然,我媽的命為什麼這麼苦?
9
我再一次失信了。
一場高熱來勢洶洶,折磨了我將近一周。
一開始,睜開眼就是陸錚一臉擔心地坐在床邊。
我一睜開眼,他就哭。
肯定是覺得我很煩吧。
這一年時間,我害得他失去了愛人,被迫多了一個小孩,還總是麻煩他照顧我。
我自己也有點討厭自己了。
我邊閉眼邊想,那我還是繼續睡著好了。
最好永遠不醒過來,在夢裡至少能和媽媽團聚。
機器嘟嘟地響起來,陸錚好像很著急地在說話,蘭岩草味的信息素在空氣中炸裂開來,慌張無措。
我看見媽媽穿著那條漂亮的、只有家長會才穿的旗袍,怒氣沖沖地罵我:
「李珍珠,真沒用!」
「發個燒就要死要活了?!你好日子過多了現在這麼嬌氣?一點也不像我兒子!你知不知道現在生病很費錢的?!」
我哭著說自己難受,我要媽媽抱我。
她紅著眼蹲下來,用手摸摸我的頭,像當年我摔倒後賭氣不學自行車的那樣鼓勵說:
「李珍珠,不要怕。」
「你身上流著媽媽的血,你在,媽媽就永遠在。」
她在我額頭上親了親,一推,我就重重地掉下去。
驚跳一下,我疲憊地睜開眼。
陸錚佝僂著背跪在我媽的骨灰盒前,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
我第一次見到陸錚這麼失態。
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身上的衣服似乎很久沒換,鬍子已經很長,眼下烏黑一片。
「……珍珠!」
他撲到過來握住我的手,用臉貼著我的額頭。
「你終於醒了……」
「你已經從 ICU 出來三天了,醫生說……說你不想醒過來。」
我是不想醒的,媽媽把我推下來了。
10
陸錚請了兩個月的假,說要等我和小寶出院再去上班。
他在我生病的時候買了一株蘭花,長得特別好。
我把媽媽的骨灰倒進了花盆裡。
身上雖然沒什麼力氣,但我很喜歡坐在窗邊看著她發獃。
「李梅蘭,喝水了。」
「李梅蘭,曬太陽了。」
「李梅蘭,我給你捉蟲……沒蟲啊……真棒!好花!」
風呼呼吹過來,蘭花草一搖一晃的,像極了李梅蘭跳舞的樣子。
我給花澆水的時候,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江寧提著精緻的果籃出現在門口。
「陸總,有個項目……」
我坐在床上,心不在焉地喝著陸錚給我盛的湯。
他們說話很小聲,我聽不清。
陸錚一直皺著眉,直到江寧說了好半天,他才點點頭,擰著的眉又下去了。
陰了幾天的天氣,也在此刻被陽光撕出一條裂縫,柔和地照在他們身上。
江寧交代完,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珍珠,祝你早日康復。」
我一時無言,張著嘴點頭。
他不恨我嗎?
如果不是我,他早就和陸錚在一起了。
我轉頭看陸錚的臉色,發現他直愣愣地盯著江寧,眼神複雜,像是有千萬句話堵在嘴邊卻無法宣之於眾。
我從前還對江寧有一絲敵意,擔心他以後會對小寶不好。
現在看來,他是一個心胸寬廣得不得了的人。
難怪陸錚那麼喜歡他。
他笑笑準備關門,我忍不住問:
「以後……可以多來看看我嗎?」
江寧愣住了,在我想要解釋前點頭。
「不過我更希望下次見你是在公園。」
11
江寧走了,房間內氛圍莫名變得尷尬。
陸錚若無其事地又盛了一碗湯,問我喝不喝。
心裡忽然很難受。
媽媽,果然你不該讓我留下的。
我忽然起了很惡劣的心思,忍不住笑起來。
陸錚疑惑地轉頭看向我。
「怎麼了?突然這麼開心?」
我撐著身子仰頭看他。
陸錚背著光,雖然身形不像從前那麼挺拔,卻還是輕易讓人失神。
我說:
「陸錚,我愛你。你愛我嗎?」
他僵在原地,眸色很深,很久才說:
「我喜歡你。」
果然是喜歡。
對於剛結婚的李珍珠來說簡直是奢侈。
可現在的李珍珠以為自己被愛著,所以貪心想要更多。
「喜歡我為什麼不標記我?」
被下藥的時候他沒有標記我,安撫孕期的時候他也沒有標記我,前段時間我發燒快死了他還是沒有標記我。
「喜歡我就標記我啊,陸錚。」
我笑出了眼淚,陸錚卻神色複雜地叫我別這樣。
「珍珠,你身體還沒恢復。你的腺體在生產的時候已經受損了……」
其實拒絕不需要理由。
拒絕就是拒絕。
但我卻像聽不懂一樣,非逼著他標記我。
陸錚被我擠到牆角。
「珍珠,江寧跟我不在一層樓辦公,我和他已經徹底結束了。」
耳邊像是響起一道驚雷,炸得我腦子嗡嗡響。
我拉下病服,露出後頸的腺體。
「那你標記我啊。」
這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氣直視他的眼睛。
幽暗、深邃,含情脈脈。
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裡映出我的身影,抖動幾下,閉上,再睜開。
陸錚輕輕抱住我,蘭岩草和青提混在一起,纏綿悱惻。
他給了我一個臨時標記,匆匆去了廁所。
我捂著臉,順著牆滑下去,臉上的淚越擦越多。
還不如不給呢……
剛好我大鬧一場,我們倆就此分道揚鑣。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委屈無奈地給我一個臨時標記,和從前叫我「小寶爸爸」一樣讓人難過。
12
江寧很講信用,又來看了我一次。
我當時正在給李梅蘭澆水,他忽然衝過來抱住我,一臉緊張地問我為什麼爬那麼高。
我茫然地搖頭。
「什麼爬那麼高?我只是給花澆水啊。」
我小心翼翼地捧起花盆。
「我媽媽在這裡睡覺,不對不對,她前幾天才給我過生日,也不對……嗯……你看我的花養得好不好?」
江寧神色複雜地看了我很久,最後輕輕摟住我。
「珍珠,我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但是你如果有什麼想要做的事,我或許可以幫忙。」
想要做的事,讓江寧幫忙……
「等我走了,你可以幫我照顧小寶嗎?」
怕他不知道小寶是誰,我慌張解釋。
「小寶是我的孩子,現在在保溫箱呢,前兩天還會叫我爸爸了,不對不對……他還沒滿月呢,但是他很懂事的,吃的也不多,很好養活……那天他還說喜歡你……」
江寧的表情越難看,我說的話就越無厘頭。
到最後,我急得要掉眼淚,生怕他嫌我煩。
「我就是想說,等你和陸錚結婚了,可以不要討厭小寶嗎?算我求求你了,我馬上就要走了,我不會打擾你們的。我從來沒去看過他,他不知道我的,要是他說錯話或者吃得很多,你不要罵他好不好?他沒有人疼已經很可憐了。我存了一點錢,留一半給他當伙食費——」
「珍珠,」江寧打斷我,他漂亮的臉上出現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憂傷,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淚。
「我不是個寬宏大量的人,你和陸錚的孩子,我看一眼都覺得可恨。要是不想你孩子被我掐死,你就自己帶著他。」
手緊緊絞著衣角,我鼓起勇氣想再求求他。
「可是我媽媽來找過我了,我要陪她去環遊世界。」
「帶上小寶的話,他會很辛苦。」
「而且我媽媽不認識他,她肯定玩得不開心。我不想。」
江寧臉色扭曲,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他緊緊抓著我的手,不由分說地把我往外拉。
陸錚提著湯出現在門口,看見江寧嚴峻的神情一時有些慌亂。
「怎麼了?是不是珍珠惹你生氣了?他是病人,你不要怪他——」
「陸錚!」江寧氣鼓鼓地看著他,眼眶通紅。
「李珍珠病了!病得很嚴重!我懷疑他已經出現幻覺了!」
陸錚的表情滯住。
「怎麼會呢?他這些天吃飯睡覺都很乖……」
「我剛剛進來的時候他站在凳子上,稍微一傾身就會掉下去。」
我茫然地聽著他們的對話,心裡隱約覺得不對勁。
於是我主動接過陸錚手裡的保溫桶。
「哇,好香呀!我餓的不行了,江寧你要不要留下一起吃飯?陸錚最近做飯很好吃,我做飯也很好吃的,之前陸錚還說想學了做給你——」
保溫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巨大的痛楚從心臟向周身發散,疼得我弓起背。
我忘了。
還在躺保溫箱裡的小寶,是我給陸錚下藥後才有的。
陸錚他,最討厭吃我做的飯。
陸錚衝過來抱住我,嘴巴一張一合,說了什麼,我一句也聽不見。
13
醫生讓我填了很多表,做了好多檢查。
回病房的時候,陸錚臉色陰沉。
我緊張地看著他,坐在床上不敢說話。
晚上我自己主動洗好澡,坐在床邊等陸錚。
「陸錚,你別生氣了好不好?我以後不要你標記我了。」
他給我擦頭髮的手一頓,而後更加用力了。
「我沒有生你的氣,我們是伴侶,你想要標記我怎麼會不給你,可醫生說過你的腺體情況很不好,現在標記,你的信息素會暴亂。」
又是一大堆理由來拒絕我。
「好吧好吧,反正我也是開玩笑的。等過幾天我就帶我媽去環遊世界了,哪裡有空讓你標記我嘛。」
肩膀忽然被狠狠一拽,陸錚將我推倒在床上,眼睛裡滿是悲傷。
「珍珠,你病了,我們先把病治好,再談戀愛,好不好?」
他都這樣說了,我還能怎麼辦呢。
我鑽進他胸口,用力嗅著蘭岩草的味道。
「好。」
其實我覺得身上有點疼,但是我怕說了陸錚會生氣,只能努力聞著他的信息素止痛。
醫生給我開了很多藥,每天要吃一大堆。
我忍不住向李梅蘭吐槽。
「這藥好大一片啊,吞又吞不下去,掰開吃了又影響效果。生病也太麻煩了。」
「李梅蘭……媽媽,你生病的時候,是不是也吞不下藥?還是你努力地吃藥,卻沒有人給你藥?」
「李梅蘭,你好慘……」
她哭起來,我抱著她,安慰道:
「沒關係,我前段時間不是接了個活嘛,現在你兒子有錢了!走,我帶你去旅遊,給你買最貴的裙子!不等明天了,咱們現在就走!」
一陣風撲過來,李梅蘭被甩了出去,眼前天旋地轉,我被裹緊在一個滿是蘭岩草香的懷裡,狠狠摔在地上。
陸錚喘著粗氣,眼眶通紅地看著我。
他哭起來,我的神智才漸漸回籠,侷促地往後縮了縮。
「對不起對不起,是不是我又要你標記我了?」
「你別怕呀,我是個 Omega,我打不過你的,下次我要還這樣你把我捆起來,踹我,罵我不要臉,罵我婊子!」
陸錚不哭了,我以為有用,於是像唱歌謠一樣,一搖一晃地拍著手。
「李珍珠小婊子,李梅蘭大婊子,李珍珠是小婊子……」
雙手被緊緊桎梏住,陸錚的吻鋪天蓋地地落下來,堵住我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