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說我不愛拍這些嗎?可是這上面我分明很開心啊。」
我越來越迷茫。
失憶後的生活就像是被籠罩了一層迷霧。
以至於我開始懷疑,周遭的一切到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手裡的東西被我媽搶走,她「嘭」的一聲摔在地上。
四分五裂。
江燃眼眸瞬間紅了,在他準備發作的時候。
我爸突然出聲了。
「小爍可以去日本學漫畫了。這是他的理想!」
江燃喉頭一啞。
他看著我,眼裡的情意很複雜。
溫柔裡帶著不甘。
我的心口突然酸脹得厲害。
在江燃拖著行李箱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我下意識摁住了他拉著行李箱拉杆的手。
嘴唇無意識蹦出兩個字。
「別走。」
7
「別走!」
我從夢裡醒過來的時候,我還在喊著「別走」。
睜眼,我看見江燃滿臉擔憂的站在我床前,看著我。
見我醒來,他瞬間收回視線。
轉身就走。
自從失憶後,我的記性就開始變差了。
很多近期發生的事情,我也會忘記。
就像夢裡的那些場景,那些細節。
我只記得自己和江燃見過兩三次,但我不記得具體的過程。
我只記得第一次在醫院裡,醒來看見了江燃,爸媽說他是害我出車禍的罪魁禍首,因為這是他們一直在我耳邊重複提醒的。
我只記得第二次在宿舍里,江燃和我爸媽起了衝突...
即便這樣,我的內心深處還是不排斥他。
我懷疑過,可所有人都好像在刻意阻止我尋找真相。
現在,那些被我遺忘的細節,重新浮現在我眼前。
我很慌亂。
我紅著眼,慌張的拉住江燃。
他始終背對著我。
江燃不肯看我。
一股莫名的委屈湧上心頭。
我哽咽著,看著他繃直的背影。
「江燃,我們是不是情侶?」
8
江燃否認了。
他推開我的手,轉身就往外走。
可我分明看見他的眼眶很紅。
我急忙從床上下來,想要得到答案。
卻在下樓梯的時候,不小心踩滑。
直接摔了下來。
聽見我摔下來的動靜後,江燃低罵了一句「草」,又轉身折返回來。
他單膝蹲在我面前,認真的檢查我有沒有受傷。
我則是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看。
細膩的皮膚,硬朗的五官,卷翹且濃密的睫毛......
心臟在這一刻砰砰亂跳。
寢室里只有我和江燃,很安靜,靜到我能聽見他急促的呼吸。
江燃檢查好我沒有受傷後,抬頭看我。
對視的那一瞬間,我腦袋裡竟然出現了一個荒誕的想法。
我想親他。
當然,我也這樣做了。
在江燃毫無防備的時候,我親了他。
江燃懵了,愣住了。
在他怔愣的間隙,我伸出胳膊,用手掌覆蓋在他的心臟處。
用心感受。
撲通撲通。
心臟跳得很快,很快。
江燃反應過來後,慌亂將我推開。
他倏地起身,轉身就走。
我卻飛速撲過去,靠在門板上,擋住他的去路。
仰頭,和他對視。
「江燃,你心跳好快。」
「你就是喜歡我,對不對?」
「我是失憶了,但我的心還是原來的那顆。」
我把手覆蓋在自己的心臟處。
那裡在洶湧澎湃。
「它好像只認你。」
9
那天江燃幾乎是落荒而逃。
他再沒回過寢室。
越是這樣,我越覺得我和他之間曾經有過什麼。
上課時,我因為失憶根本就聽不懂老師在講什麼。
於是就忍不住去回想和江燃的曾經。
但越想越頭疼。
最終我戳了戳一旁打遊戲的大壯。
「我和江燃以前到底是什麼關係?」
大壯愣了一下,轉頭看我。
「就普通室友唄,還能是什麼?」
大壯語氣很自然,眼神卻在有意躲閃。
我默默把手機拿出來,點進和任課老師的聊天介面。
在找出剛才偷拍的大壯打遊戲的照片,時刻準備發送出去。
「你不說實話,我就把你打遊戲的照片發給老師。」
說著,我就作勢要點發送鍵。
來上課的路上,大壯再三給我叮囑過,這位老師很嚴,最討厭有學生在他的課堂上開小差,特別是打遊戲。
大壯立馬慌了,舉手做投降狀。
「我說,我說!」
我把手機摁滅揣回兜里,示意讓大壯說。
大壯張了張嘴,又閉上。
沉默的幾秒似乎在想該怎麼形容我和江燃的關係。
終於,他湊在我耳邊小聲吐出了三個字。
「床搭子。」
10
難怪那天在衛生間裡,江燃的第一反應是那樣。
原來他以為我是那種難受啊。
晚上,宿舍里只剩下我。
江燃這段時間又開始不回宿舍了。
周末大壯也回自己家了。
而我本來是要回家的。
但一想到要回去,我就莫名煩躁。
索性就撒謊說想留在學校多複習複習。
電話那頭我媽笑著說:「也好,你弟弟明天就要去比賽了,他今晚回家住。你就別回來打擾他了。」
電話掛斷後,我下意識露出了自嘲的笑。
笑聲溢出嘴角的時候,我又愣住了。
我為什麼總是在爸媽提到弟弟的時候,心裡就會不受控制的難受。
算了,不想了。
我躺在床上,腦子裡全部都是大壯說的那三個字。
我反問自己。
真的只是床搭子嗎?
點開手機相冊,我試圖從相冊里找到一些關於江燃的痕跡。
可是我的相冊里一張照片都沒有。
這很不正常。
於是我又打開電腦。
果然,我在電腦里找到了一個名為「惡念」加密的文件夾。
可我不記得密碼了。
我試了自己的生日。
試了自己的名字拼音。
都不對。
心裡萌生出一個猜想,我給大壯發去消息。
【你知道江燃的生日是什麼時候嗎?】
大壯:【2004.09.27】
我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將這串數字輸入。
下一秒,文件夾竟然真的解鎖了。
文件夾里有無數個小文件。
每一個文件都被精心命名。
我按照順序依次點開。
裡面記錄的東西令我時而痛苦萬分,時而熱血沸騰。
11
第一個文件記錄著我和江燃第一次發生關係的全過程。
有文字描述、有照片,還有視頻...
失憶前的我是這樣記錄的。
【今天我找到了比自殘更能釋放負面情緒的方法,就是被江燃暴戾的欺負。這比用刀片劃破手腕疼多了,但帶來的快感也多多了。我不必因為自殘而受到良心上的譴責,同時我也能體驗到疼痛給我的大腦帶來的刺激。
這讓我可以短暫的忘記原生家庭帶給我的折磨與不認可。他抱緊我的那一瞬間,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感,在那張充滿罪惡的床上,我是江燃能觸及到的唯一,是我漫長而短暫的人生里第一次沒有弟弟那樣的參照物,不必成為任何人,不必活在任何人的影子下,我就是我,是唯一。或許,這將是我靈魂的出口......】
這些文字讓我胸口發悶。
可那些照片和視頻卻在不斷刺激著我的神經元,讓我的每一個細胞都不受控制的興奮起來。
前面幾十個文件都大差不差。
失憶前的我,在爸媽那裡得到了不公和冷漠,就會去找江燃。
從江燃的身上找回存在感。
直到最後一個文件,裡面記錄的是江燃當面戳穿了我在利用他的這件事。
【我一直以為自己隱瞞得很好,就像從前隱藏手腕上的那些傷一樣。可我錯了,江燃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什麼都知道。知道我只是把他當做一個發泄工具,知道我的卑劣和懦弱。可他卻義無反顧的包容了我的卑劣和懦弱,甚至告訴我,他愛我。
和我的每一次,都是他自願的。他對我是一見鍾情。可我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值得他愛,畢竟我的爸媽都不愛我,他們只愛優秀的弟弟,他們總在我耳邊反覆強調,我是一個垃圾,垃圾也配得到愛嗎?答案顯然是不能。可江燃他卻說愛我。多可笑啊。他是真的愛我,還是知道我在利用他了,想要反過來用溫柔陷阱欺騙我呢?】
這個文件里沒有那些照片和視頻,只有一張孤零零的聊天截圖。
是江燃發給我的。
他說:【白爍,就算是利用,就算你對我沒有半點感情,我也認了。但我江燃不是隨便就可以扔掉的垃圾,利用了,就好好利用,最好利用一輩子。】
【想好了給我打電話,我等你的電話。】
最下面有一條我撤回消息的痕跡。
可我不記得自己撤回了什麼。
12
我給江燃打了電話。
鈴聲響了兩秒,就被掛斷了。
我接著打。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掛斷。
而是等了很久,似掙扎了很久,終於接通了電話。
電話一接通,我就不受控制的哭了。
那頭,江燃冷漠的聲音卡在喉嚨。
嗓音瞬間變得溫柔。
「白爍?」
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的那一瞬間,無數陌生而熟悉的畫面從我腦海里閃過。
碎片式的畫面像拼圖一樣,飛速組建、拼湊。
最終將我那缺失的記憶拼裝成了一幅完整的拼圖。
我看到了自己為什麼會出車禍。
是去找江燃的路上。
在他戳穿我並且給我告白那天。
我在反覆的掙扎和極度的內耗下,邁出了第一步。
我發出去又撤回的消息是,【江燃,我們一起下地獄吧。】
因為我的精神狀況早就和正常人不一樣了,我有病,江燃是知道的。
他或許也病得不輕,否則怎麼會喜歡上我這樣的瘋子。
可我又撤回了。
因為我想當面告訴他。
只是沒想到會在路上發生車禍。
難怪江燃會那麼自責。
13
江燃又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白爍?」
我吸了吸鼻子,低低的「嗯」了一聲。
「江燃,我都記起來了。」
江燃的呼吸一滯,他沒吭聲。
我繼續說:「如果我這輩子都想不起來,你是不是真的打算瞞一輩子?你真的要讓我回去當他們的傀儡兒子嗎?你不是說愛我嗎?不是想要救我於水火嗎?怎麼我出個車禍就全都變了?連你也要拋棄我了,對嗎?」
其實我知道江燃這段時間也很難受,可我就是委屈。
我雖然失憶了,但我不傻。
這段時間,我能感受到誰才是真正對我好的人。
爸媽每次對我的關心,其實都帶著附加條件。
之前我不懂,恢復記憶後我懂了。
我失憶了,他們其實很開心。
因為這樣他們又可以重新操盤我的人生了,讓我活成他們預想中的樣子。
失憶前,他們想讓我成為和弟弟一樣優秀的理科生。
他們認為理科生的就業前景好,於是就打著為我好的旗號,一次次撕碎我的漫畫書,連帶著撕碎了我的童年。
可我實在不是學理科的那塊料,弟弟擅長的領域,並非我擅長的。
偏偏我們是同一對夫妻的產物,於是弟弟成了參照物,我的目標就是無限努力,朝他靠近。
可我做不到。
我努力過,結果依舊是不如弟弟。
這幾年,國內的動漫發展越來越好,爸媽又開始看到了新的希望。
他們突然同意了我學畫畫。
可最具有創作靈性的白爍,早就在他們一次次撕碎漫畫書的時候死了。
去日本學漫畫是十歲的白爍的夢想。
卻不是二十歲的白爍的夢想。
我想,江燃瞞著我的原因也是這個。
因為他知道去日本是我曾經的夢想。
他想讓我試著去找回最初的自己。
「不是說讓我利用你一輩子嗎?怎麼?後悔了?想要半路而逃了?」
「既然都打算逃了,為什麼那天晚上在衛生間裡,看到我難受的第一想法是解我的褲腰帶?」
我有心理疾病,以前難受的時候,我習慣拿刀。
後來遇見了江燃,難受的時候,就變成了找江燃。
失憶後,我本不該這樣。
可身體卻不受控制。
就像校醫說的那樣,腦袋失憶了,可身體卻沒有。
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如今我全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