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裊怎麼會不恨我。
後來看到那段監控時,連我都要恨我自己。
早知道他要被那樣對待,我寧願那天黃昏推開所有人,跑去找楚裊,一槍殺掉他,再一槍崩了我自己。
碎成渣渣的小魚被倒進廢棄桶,流入海洋。
再醒來的時候。
楚裊缺失了一塊記憶。
他不記得那段最美好的時光。
也不記得我們曾有過兩隻小人魚。
我的小魚只記得恨我了。
第二次死亡,沒有我愛他,是恨給了他第二條命。
而我,只想感謝上蒼,謝謝他恨著我。
9
「問你呢哥哥,放跑了我的小情魚兒,你拿什麼賠我?」
楚裊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將我摁在了床上。
他的手已經比我大上許多,可以一隻手,就控制住我兩隻胳膊。
「嘖,」楚裊挑眉:「不穿底褲就往我這裡跑,想勾引我的心,簡直昭然若揭。」
被汙衊得太狠了,還是要解釋的。
「有沒有一種可能,那天....」
我咽了下口水,心有餘悸:「被血弄髒了,你沒有給我新的,我沒得穿的。」
楚裊眼神一暗,手移到我小腹上。
「這樣,伺候好了,我用海底最好看的夜明珠裝飾你的新褲子。」
我身體一繃。
不是被雷到了,而是因為,我想起了肚子上有一道不能讓他看見的疤。
要是真做了,就露餡了。
「你髒了。」
我當然知道怎麼說話最傷人。
「我不碰髒的……呃!」
小腹上的手一沉,按到了我腹內還沒長好的傷口。
「再說一遍。」楚裊臉上帶了慍色:「給你機會,給我好好說。」
他在威脅我。
如果我說出他不喜歡的答案,那隻手就會按到底,撕裂我剛長好的傷口,讓我再生不如死一回。
「我說,我嫌你髒,碰過別人,就不許碰我,魚也不行。」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
楚裊轉而掐住了我的脖子,整張臉氣到發紅。
「陳權,我沒有,我以為你懂!」
「懂?」呼吸艱難,但我一字一句:「懂你,是情投意合的戀人才會做的事情,楚裊,你算我什麼?前炮友嗎?還是……」
「別說了。」
我的嘴巴被掌心攥住,力度很大。
手指間連著的那層薄薄的蹼在顫抖。
我咬斷他的蹼,他疼得縮了手。
「你不讓我說什麼?楚裊,這是事實而已,你上一次死得還不夠慘嗎?難道還想和我在一起?」
「住嘴,我叫你住嘴!」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也是真夠賤的。這樣卑賤的你,我看不上,我寧願給別的實驗體上,也不要你。」
「陳權!」
楚裊高高舉起巴掌,悽厲的掌風吹散我額前的頭髮。
我閉上眼睛。
恨我吧,恨我吧。
打死我可以,把我扔出去也好。
你要好好活下去,反正沒多久就可以忘記我。
可巴掌落下來,卻成了撫摸。
他摸了摸我的眼睛,很疑惑:
「你明明說著這樣傷人的話,為什麼眼睛難過得像要死掉,為什麼?」
說完這句,他愣住了,手指尖停在我的眉頭上。
像是終於放棄了抵抗,疲憊地卸下沉重的甲,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一直不懂你在做什麼,怎麼就不能留在我身邊呢?為什麼呢?你是不是要背著我去做危險的事情?」
他自言自語,又忍不住懇求:「陳權,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沒髒。」
不能睜眼睛的。
睜開了,眼淚就忍不住了。
見我沒有理他,他頓了一下,語氣里有點崩潰的意味。
「哥哥,你看看我,我不髒的,我沒碰,誰都沒碰,你別真的討厭我。」
我真的要忍不住了。
愛我怎麼成了他的本能,忘記了也要記得,踉踉蹌蹌,違背尊嚴地記得。
但保護他,卻是我最後能做的事情。
我已經失去過孩子了,不能再承受這種切膚之痛了。
「碰與沒碰,對我來說不重要。」
我強撐著平靜。
「因為你對我來說不重要,楚裊,你只是我生命中的過客,我的一個實驗數據而已。」
嘆了口氣,裝作煩惱。
「我也不懂,你為什麼要對我糾纏不休。」
楚裊一點一點紅了眼睛。
但最終只是手指抓住我的衣領,把臉埋在我胸口。
「你剜我一次,我刑囚你一回,我們就可以回到以前……」
「楚裊,這是你以為。」我打斷他:
「這世上的愛恨從不平等,並非簡簡單單的加減法,可以比划上個對錯。」
「愛更像乘法,一頭是零,所有的東西就都會歸零,你懂嗎?」
他抬起頭,懵懂地看著我。
「我只是想離開你。」我說:「我不想和你有任何關係,我們各自好好活,不好嗎?」
我已經在求他,說的都是實話。
屋外雷聲陣陣,破空的閃電划過漆黑,在一瞬間照亮他的臉。
一顆珍珠順著他的臉頰滾下來。
滑進了我的胸口。
「不好。」
人魚撕掉自己掌間的蹼,用鮮血淋漓的虎口卡住我的脖子。
我的整張臉都壓在床上,楚裊拒絕了與我對視。
連語氣也淡淡的。
「我已成了海上的王,我想我有資格留下自己心愛的玩具。陳權,愛有沒有無所謂,得到人就夠了。」
「我的真心,你也不配得到。」
10
真心啊。
我抓緊被子,又咬住手腕,把悶哼都憋在嗓子裡。
其實,我曾親手拿過他的心臟,在解剖他的時候。
紅色的,形狀很不規則,不像血肉一般柔軟溫暖,反而像一種石頭。
那時我才知道。
人魚冷情,因為心就是硬的。
楚裊曾經對我那麼好,大概用了全部的力氣。
留在海島的時候我想,我已經辜負了他一次,就不能再辜負第二次。
可惜我又沒做到。
只要跟著我,愛著我,楚裊就會一遍又一遍地去死。
孩子離世時,我發現了組織最大的秘密。
當時,他們取出我肚子裡的魚卵,用超強的燈光照射裡面,透過半透明的卵殼,我看見裡面漂亮的魚尾巴。
和楚裊一樣,好美。
我忍不住勾起嘴角,朝著魚卵伸出手,聲音有些嘶啞:「給我……看看……」
話沒說完。
拿著魚卵的人手一松,魚卵掉在地上,碎了。
小小的人魚從裡面滑出來,鋒利的卵殼劃破它的胳膊,殷紅色的血流出來,稚嫩的尾巴蜷縮在一起,痛苦地掙扎著。
我呼吸一滯,完全沒懂同事們是什麼意思。
「你們要幹什麼?我已經配合你們了,為什麼要把卵殼打碎?」
「快抱起來,吸氧氣,放到人造水缸里,來得及,快!」
我急得不行,可沒有人動。
「上級同意你們殺人嗎?我們是同事啊,你們在幹什麼?」
「沒有同事,這世上已經沒有了陳權,你只是我們的實驗體。」
蘇珩前一秒還帶著笑,下一秒猛地攥住我的頭髮,逼我去看地上的小人魚。
濕漉漉的頭髮遮住了與楚裊相似的眉眼。
因為還沒有發育成熟就直接接觸氧氣,小人魚痛苦不堪,兩隻小手不斷扣住自己的喉嚨,小脖子上留下一道道紅色的抓痕。
可都無濟於事。
它甚至沒有睜眼,僅僅靠本能地向我伸出小手,喉嚨里發出很細碎的哭聲。
「陳權,你愛它嗎?」蘇珩循循善誘,「愛它,它就可以活下來,對不對?像楚裊那樣。」
我的心都要碎了。
下意識去抱它,但手臂在離它十公分的距離時停下,鐵鏈已經繃到最緊。
簡直要瘋掉了。
「說話啊!」
蘇珩壓著我的腦袋,整個人宛如瘋魔。
「它能不能活下來,全都看你了!快,快愛它!」
愛怎麼會是言語?
我要怎麼做?
我又能怎麼做?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巴掌大的人魚在痛苦中掙扎,在掙扎間缺氧,最後舉著那隻沒有抓到我的小手,眼角滑落一顆顆紅豆大小的珍珠。
最後,它慢慢停止了呼吸。
「操!」
蘇珩惱怒地推開我,一腳將小人魚踢到最遠。
小身子七扭八歪地撞到牆上,轉而又被一隻白手套撿起來,毫無感情地塞進垃圾桶。
「不要,別扔,還給我,還給我!」
沒人聽我的話。
而蘇珩在地上暴走,不斷地揪自己的頭髮。
「怎麼回事!為什麼這隻人魚不能復活?陳權,你他媽是不是玩我?」
「懂了,我懂了!你根本就不愛你的孩子!你心裡只有楚裊。」
我有一瞬間的驚恐,仿佛窺破一絲天機。
「沒事,」另一個同事拉住蘇珩。
「楚裊的實驗成功了,就代表這是有幾率的,可能這次我們太著急了。」
「我不急怎麼辦?!上面等不了……」
「這隻人魚還太小,別灰心,陳權不是有兩顆魚卵嗎?另一隻小魚,你好好養,一定可以做到的。」
一眾人拿著另一隻魚卵,就要離開。
「別走!」
來不及想什麼意思,我抓住蘇珩的衣角,苦苦哀求。
「把那一隻留給我吧,你可以申請出男子生育的項目,我就是最好的實驗體,我會配合實驗!馬上,馬上你就是名垂千古的科學家了,我們在實驗室呆了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蘇珩,看在我們一起長大的情分上……」
蘇珩一根一根手指頭地掰開我的手,嘲諷一笑。
「陳權,有時候我真的很嫉妒你,你那麼聰明,養的第一個實驗體就歪打正著地成功了,但我又覺得你可悲,你真愚蠢,到現在都猜不到我們到底要做的是什麼實驗。」
「不是……繁育嗎?」
「求求我。」蘇珩避而不談,只是捏起我的下巴,拇指揉了揉我的嘴唇。
「你怎麼讓楚裊高興的,就怎麼取悅我,我開心了,就把死掉的那隻小魚還給你,怎麼樣?」
眾人退去,他解開我的鐵鏈,半個身子都倚靠在實驗床上。
透過眼鏡的眼裡全是戲謔,可我別無選擇,只能跪在他兩腿之間。
「親吻,牽手,做愛,是情意相投之人才會做的,對嗎哥哥?」
「是啊,我們楚裊真聰明,是一條懂得愛的魚魚呢。」
最終別過頭,我把額頭重重落到地上。
頭骨與地面撞擊,血在流。
「求求你了蘇珩,把它還給我。」
一隻皮鞋伸過來,墊住我的額頭。
蘇珩把小人魚冰涼的屍體扔進我懷裡。
「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子,哪裡還有天之驕子的樣子?」
「記住了陳權,我會功成名就,而你的那條人魚,也會成為我的實驗品,楚裊,我不會放過他。」
11
那個時候,才是真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我被打了超劑量的針,喂了特效藥,腎上腺激素飆升,即使劃開肚子也極度清醒。
蘇珩走後,我立刻撐著身子,去操縱儀器,試圖挽救我的小魚。
藥劑打進去,灌進去,可都於事無補。
它就是在我懷裡,一點點失去最後的溫度,定格成一個僵硬無比的形態。
那么小的一隻人魚,沒有睜開眼,沒有自己的名字,沒有得到過一個充滿愛意的親吻。
就這麼孤零零地走了。
明明在這之前,楚裊那麼溫柔地摸著我的肚子,期待著它的降生。
我終於忍不住,崩潰地哭泣。
實驗床上的小人魚與當年的楚裊重合。
眼淚的過度流失會導致眼睛紅腫,在大腦的清醒與混沌之間。
我記起最不願意回憶的過往。
有關楚裊最後一次實驗的不對勁。
翻出當年記錄的數據,本子上是我理解不了的文字。
失去 1200 毫升的血會失溫。
第十六刀的時候會產生痙攣。
拆四十七塊骨頭,會痛苦到言語無措,使生命力頑強如鋼鐵的實驗體產生自殺行為。
……
一字一句慘無人道。
那場解剖結束後,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把楚裊調換出來上,根本沒有參與後續的研究。
現在終於覺得奇怪。
如果只要基因數據,提取足夠的血液就可以,再不夠,取少量的身體組織也可以。
實驗體的培育花費重大,非必要情況不可解剖。
那為什麼一定要解剖,還要逼我去做這件事情?
楚裊死而復生,他們說實驗成功了。
小人魚沒有活下來,蘇珩焦躁不安,整個身體都怕得發抖。
上面等不及,什麼情況會等不及?
我捂著腦袋,仔細搜索記憶里存在的信息。
如果細究,唯一能對得上號的,就是塗丘某位有曠世之才的元帥。
傳聞他有人魚血統,卻一直未得到佐證,哪怕早至風燭之年,但從未聽聞訃告。
問題是,他活著嗎?
還是要死了?
一絲天光在我腦中炸開。
或許,繁育實驗只是一個幌子。
真正的目的只有一個:起死回生。
甚至是——永生。
12
忽然想起,我為了楚裊第一次向上級抗衡。
他伸出食指,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陳權,不要問太多,了解過多的人,要麼成為我們的最核心人物,終身為組織效勞,要麼……」
他比劃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消失。」
時光退回至今,冷意在我全身蔓延。
那是一種從身體深處湧出來的冷,匯聚成痛,一點點,一寸寸地吞噬掉我的靈魂。
我抱著小小人魚的屍體,第一次感到迷茫。
在地球有限的資源中,全體人類不可能真正永生。
所以,這場實驗,造福的只有一類人。
我捂住腦袋,簡直不敢相信。
被撿到的那天起,我就被秘密培養。
導研員教給我們世界上最晦澀難懂的公式,要求我們精益求精,難上創新。
大腦被用到極度,也不會休息,我以為我在做這個世界上最有意義的事情。
策劃假死時我愧疚不已,被當作實驗品時我有怨但不曾恨。
可到頭來,我從小到大為之奮鬥的人類事業,竟不過是一群集權者的自我狂歡。
我切開的每一隻動物,養的每一隻毛茸茸,不是為了科研而犧牲。
而是為了人類的私心。
現在回想起我對楚裊做的事情。
那完全不是一場實驗,更像是一種對神秘物種的瘋狂虐殺。
看看他到底如何才能被激發潛力。
達到傳說中的「愛中永存,恨里復生」。
所以我調換楚裊那麼輕鬆,所以楚裊……
我的臉色瞬間變白。
所以他們根本不會放過楚裊!
慌忙之中,我用膠水黏住割開的皮肉,踉蹌地跑出去。
基地外的特工正將廢棄物倒進海洋里,看見我時,很習以為常地打招呼。
「陳教員,你出差回來啦?」
我看著桶內閃著亮片的廢棄物,呼吸一窒。
「哦,這是從海里游上來的一隻變異物種,甩著醜醜的尾巴,二話不說就要攻擊人,我們抓住它,把它粉碎掉了。」
特工笑笑,左拳砸砸胸膛,給我個大大的 wink:
「陳教員別怕,我們會保護好你們的!」
與外界隔絕的特工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他桶里的這堆東西,是蘇珩正焦急尋找的楚裊。
是我的愛人。
「嗯,這樣啊。」
我點點頭,裝作不在意。
「那倒掉就好了啊。」
楚裊碎掉的手指,動了動,一顆血色的大珍珠滾下來,停在我腳邊。
我冷漠地轉頭,爭分奪秒地去刪監控。
心臟也在那一瞬間,徹底死掉。
13
睜開眼,楚裊正壓在我身上,汗水順著脖子滑落,化作珍珠,掉在我胸膛上。
活的,熱的,好好的楚裊。
「寶寶……」
我呢喃著,不禁伸手摸他,卻摸到了他的尾巴尖。
原本寬大美麗的尾鰭被削去,至今沒有長出來,只剩下一根細細尖尖的尾巴,包裹著海龜堅硬的龜殼。
我的心臟一陣鈍痛,隨即清醒過來。
楚裊的嘴巴從我的脖子上離開,留下一串刺痛的吻痕。
「哥真是老了,動不動就暈,我們換種玩法吧。」
我眨眨眼睛。
楚裊怎麼侮辱我,怨恨我,我都無所謂。
沒有什麼比他活著,更能撫慰從噩夢裡醒來的我。
哪怕他讓我唇角破開,咽一次口水宛如吞一把刀片,也算不上什麼。
「無趣。」
楚裊扣著我的脖子,把我從他胯間拎起來。
他端詳著我的臉,輕巧吐出幾個字。
「你也不看看,到底是誰髒。」
「我髒,你別碰就行了。」
嗓子啞到吞了針,偏偏楚裊此時還要笑。
「人類說辜負真心的人要吞一萬根針,陳權,你不冤。」
「是啊。」我不冤,仰起頭,我笑得想哭。
楚裊好似受不了我這副表情一樣,反手將我扔回床上。
「陳權,別作。」
「好好待著,我不讓你死,你不許死。」
他轉身就走掉,我連忙上前,拽住他的尾巴。
楚裊一踉蹌,回頭看我,眼裡亮起光。
「你找死?」
「楚裊,我求你件事。」
「說。」
「放我走。」
「做夢,換一件求。」
「你不要離開這裡,至少,至少等幾天,好不好?」
「想我陪你?」
「……不是。」
「好,我答應了。」
我:……
「我去拿水,」
楚裊把我拎回床上。
「陳權,你髒死了,洗乾淨才配躺在我身邊,你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