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樂場為吸引人氣,把中元節過成了萬聖節。
為了宣傳,還在網上發了許多香艷的女鬼照。
我作為工作人員,努力維持秩序。
男遊客們卻對我很不滿,還準備投訴我。
他們不知道,自己想要揩油的對象,其實都不是人。
七月半,鬼門開。
生人退,陰靈聚。
1
【為什麼萬聖節那麼多人扮鬼,中元節卻沒有?】
隨著中元節漸近,網上有個話題熱度極大。
而帖子下最熱門的評論,是本市遊樂場的宣傳:
【七月半,鬼門開。】
【陽人無德膽兒寒,爾等可敢來幽冥?】
遊樂場要在七月十五這天,模仿萬聖節舉辦一場浩大的扮鬼活動。
還給這活動起了個名字,叫「幽冥游」。
評論底下,全部都是噴遊樂場老闆的。
【中元節扮鬼,這輩子都沒想過會看到這五個字。】
【我是堅定的無神論者,請不要和我討論這個,謝謝。】
【中元節是給鬼扮人的,不是給人扮鬼的,傻逼。】
我看得眉頭一皺。
現在這些商家,為了賺錢,簡直越來越沒有底線。
我倒要看看,是哪個蠢貨想出的餿主意。
在《易經》中,「七」是一個變化的數字,是復生之數。
《易經》:「反覆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
七既是陽數,又是天數。
天地之間的陽氣絕滅之後,經過七天可以復生。
所以七月半,是鬼門大開的日子。
這一天陽消陰長,陰陽交合。
幽冥地府和其他地方的鬼魂,都能輕鬆來到人間,不必承受陽間的罡煞之氣。
簡單來說,在這一天,你根本不能確保自己在路上看見的是不是人。
就這樣,遊樂場竟然還敢舉辦鬼節活動?
到時候參加的鬼,可能比人還多。
2
遊樂場的宣傳圖片做得非常吸人眼球。
八塊腹肌的黑白無常,穿著抹胸超短裙的艷麗女鬼。
扮演水鬼的工作人員,更是穿著一件被澆透的白色緊身長裙,主打一個濕身誘惑。
這哪裡是扮鬼,分明是在搞擦邊。
文章最下面,還寫了一則招聘啟事。
【因工作需要,高薪誠聘各位帥哥靚女前來 cosplay 鬼怪。】
【薪資 6000 一晚,包晚飯和夜宵。】
多少?
6000?
罷了罷了,今天晚上肯定要出事。
誅邪驅鬼,本就是我道門中人職責所在。
我叫陸靈珠,是一個道士,也是一個網紅。
我在網上直播算命,靠著過硬的技術很快就吸引了幾百萬粉絲。
再後來,平台展開凈網行動。
我的帳號,就這麼被封了。
我想不明白。
為什麼算命是封建迷信,塔羅牌不算?
四柱八字,紫微斗數,哪個不比星座塔羅算得准。
真是氣人。
沒了直播,找我算命看事情的人驟然減少。
這年代,不管做什麼行業,都需要流量。
我一邊搖頭嘆氣,一邊撥通遊樂場的電話。
3
遊樂場胖經理對我和宋菲菲十分滿意。
他小眼睛眯成細縫,不住地透過厚厚的玻璃鏡片打量我們。
「這形象真不錯,可以作為晚上的重點 NPC。」
他生怕我們反悔,飛快地給我們轉了定金。
看到衣服,宋菲菲氣炸了:
「憑什麼她扮聶小倩,我扮黑山老妖?!」
胖經理身邊的女孩揚起一個甜甜的笑:
「姐姐長得太颯了,氣場強大,穿這身黑色的古裝看起來不像黑山老妖,倒像是冥界女帝。」
宋菲菲的憤怒立刻轉為笑臉。
女孩名叫張小惠,今年剛大學畢業,是胖經理的助理。
她帶我們換好衣服後,來到化妝室等候化妝師。
遊樂場晚上的活動會在九點準時開始。
此時,化妝室坐滿了人,全都是俊男美女,看著頗為養眼。
其中最亮眼的,就是那一對黑白無常。
兩人一個冷白皮,一個小麥色肌膚。
俱是眉眼清俊,身材高大。
雕塑般的六塊腹肌,引得在場的女孩子紛紛側目。
他們都已經化好妝,正舉著一邊的道具拍照。
我隨意掃了一眼,便再也挪不開視線。
見我這樣,張小惠捂著嘴偷笑:
「怎麼樣?帥吧,他們倆可是網紅,是我們高價請來的。」
她話還沒說完,我已經走到了黑白無常面前。
4
白無常正舉著哭喪棒自拍,看我仰頭看他,瀟洒地一甩頭:
「美女,是要合影嗎?」
我認真地點點頭,轉身招呼宋菲菲:
「菲菲,過來給我們拍個照。」
看到宋菲菲,黑無常眼睛亮了又亮。
非常熱情地拉著我擺了無數個帥氣又略帶點做作的表情。
「拍好了。」
宋菲菲對著我比了個手勢,我忙湊過去看照片。
黑白無常也彎腰低頭靠過來,剛看第一張,笑容就僵在嘴角。
兩人個子都很高,估計有一米九。
宋菲菲拍的照,重點都在我和他們手中的法器上。
其中許多張照片,兩人甚至連腦袋都沒露,像一個毫無感情的背景板。
白無常咧了咧嘴角,有些尷尬:
「這位美女的拍照手法,挺特別啊……」
黑無常和白無常對視一眼,也有些無語:
「角度,有些清奇。」
我和宋菲菲沒理會他們,只是擠在一起盯著照片。
「看吧,有重影是不是?」
宋菲菲摸了摸下巴:
「唔,確實,別的地方都很清晰,偏偏拍到這,好像突然就降低了像素。」
白無常不甘心被我們冷落,十分好奇地湊過腦袋:
「你們在看什麼,什麼模糊了?」
我將手指點在螢幕上:
「這招魂幡,最少送走過九個人。」
陰氣重的東西,會散發出特殊的磁場。
好多人拍鬼宅時,總感覺那屋子蒙著一層霧氣,讓人看不真切。
而剛才拍的照片中,那招魂幡和殺威棒,也是如此。
5
白無常叫程源,黑無常叫葉白,兩人都是體育大學的學生。
聽到這話,程源嚇得一把將手中的招魂幡丟在地上。
等反應過來後,他又紅著臉撿起地上的招魂幡:
「哈哈,我剛才假裝被嚇到的模樣,演得好不好?」
「你們倆真會開玩笑,哈哈哈!」
有些忙,但不知道他在忙什麼。
宋菲菲接過他手中的招魂幡,皺著眉頭端詳。
我則是抽過葉白手中的哭喪棒,小心地觸摸著棒子上的紋路。
哭喪棒在現在的葬禮中很少用到了。
但是在古代,所有葬禮中都能看到它的身影。
哭喪棒是一根纏著白紙的棍子。
孝子們會將它握在手中用它開路,替亡者掃清即將離開的道路。
這棍子的取材,南方多為竹子,北方多為槐木。
竹子和槐木屬陰,不會驚擾亡魂。
可我手上這根哭喪棒,卻是用柳樹做的。
柳樹同樣屬陰木,卻和竹子槐木大不相同。
柳,音近於酉。
酉時,陽長陰消,日落月升。
柳樹在陰氣中,還殘存了一絲微弱的陽氣。
所以,以前玄門中人,都用柳枝拿來做打鬼鞭。
哭喪棒本來是給亡魂開路的,用柳木做,那就不是開路,而是挑釁。
這玩意兒已經不是哭喪棒,而是打鬼棒。
宋菲菲此時已經研究完招魂幡,正一臉驚詫地看著我:
「靈珠,這幡紙真是用墳頭壓紙做的,你看這白色,其實是從黃紙褪成這樣的。」
6
引魂幡上的幡紙,一般是用普通白紙所做。
而這個引魂幡,上頭的白紙,用的卻是其他墓碑上壓著的黃紙。
紙張鬆脆,顏色褪卻,也不知道在墓碑上壓了多久。
這種黃紙陰氣極重,掛在招魂幡上,十里八鄉的鬼魂全能給招來。
再加上那柳木做的哭喪棒……
這叫啥,把鬼騙過來,然後公然挑釁它們?
想到那場面,我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
「這招魂幡和哭喪棒,你們是從哪兒弄來的?」
葉白一臉茫然:
「你說這道具?」
「都是遊樂場提供的啊。」
這就更奇怪了。
看來今天,註定是一個不太平的夜晚。
化妝師就幾個,扮演鬼怪的兼職人員卻很多。
張小惠見我們丟下化妝師跑去和黑白無常聊天,很快就把我們拉回位置上。
「你們倆是今晚的重要 NPC,得好好化妝才行。」
我朝宋菲菲使了個眼色,不動聲色地詢問她:
「這些道具都好精緻啊,都是園裡準備的嗎?」
張小惠穿著套漂亮的大紅色嫁衣,正彎腰把拖鞋換成繡花鞋:
「對啊,遊樂場各種節目多,有自己的道具組。」
正說話間,胖經理端著杯枸杞茶走進了化妝間。
「哎呀,領口拉那麼高幹嘛!」
「你穿這麼保守,讓遊客們看什麼?!」
7
胖經理沒說幾句話,就動手去扯那女孩的衣服。
眾目睽睽之下,女孩差點走光,連胸貼邊緣都露了出來。
女孩死死咬住唇,眼眶泛紅,卻低著頭一言不發。
「還有你,王瑤,又不是第一天在這上班了。」
「對,衣服最下面兩粒扣子鬆開,把你的小蠻腰露出來!」
「今天這活動,誰都不許給我添亂,知道沒有!」
對來兼職的人,胖經理帶著幾分客氣。
但是對遊樂場原本的工作人員,尤其是那些女孩子,胖經理就沒那麼好說話了。
冷著臉挨個訓斥,而且不停動手動腳,趁機揩油。
宋菲菲哪裡忍得了這個,低罵一句就要站起身。
張小惠立刻按住她,一雙杏仁大眼中盛滿哀求:
「姐姐,你別生氣。」
「你要是和經理吵起來,最後挨罵的還是我們。」
「好多同事都沒什麼學歷,想找個薪資好一點的工作,真的不容易……」
我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少安毋躁。
這遊樂場,實在有些詭異。
今天是中元節,道具又有問題,到時候激怒百鬼,引發遊客恐慌,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我和宋菲菲化完妝,到處找人合影。
晚上扮演鬼的工作人員,足足有數百個。
陰差,牛頭馬面,狐妖,殭屍,還有各種數不清的鬼。
這麼多人聚在一起,汗味加香水味熏得我頭昏腦漲。
其他的道具,都是一些普通的東西,並沒有太大的問題。
我抽抽鼻子,總感覺自己似乎忽略了什麼。
8
幽冥游活動,在九點鐘準時開始。
我偷偷在招魂幡和哭喪棒中夾了兩張符紙,用來鎮住它們的陰氣。
其他道具我都大致看了一下,沒有特別大的問題。
遊客們蜂擁而至,多數都是男遊客。
偶爾有幾個女孩,也都拉著黑白無常在那拍照。
為烘托氛圍,遊樂場的燈光布置得極為陰森。
草坪上的射燈打在樹上,將樹枝上掛著的骷髏頭和蝙蝠照得鬼氣森然。
偶爾,還能聽到 NPC 扮演的鬼說著經典台詞:
「陰差出行,活人讓路!」
「我的頭不見了,你看到我的頭了嗎?」
「嘻嘻,留下陪我吧……」
不得不說,這活動辦得還挺像樣。
人走在其中,恍惚中真以為自己置身幽冥地府。
「啊!」
「你們幹嘛!放手!」
尖叫聲剛響起時,我們並未在意。
好多膽小的人冷不丁被嚇了一跳,到處都是這種喊聲。
可這女孩的聲音,似乎格外悽厲。
「美女,喊什麼,不是你讓我們留下陪你的嗎?」
幾個穿著流里流氣,戴著口罩的男人,正圍著一個工作人員上下其手。
這女孩我記得,就是一開始被胖經理扯抹胸的那個。
她今天扮演的是個水鬼,白色的紗衣緊緊貼在身上,露出豐滿的上圍。
「喊什麼喊,你胸長那麼大,不就是勾引男人用的嗎!」
聽到這話,我再也忍不住,直接一個助跑躍起,一腳踹在領頭的男人腦袋上。
「哎呀!聶小倩!」
9
那男人被我一踹,在地上滾了幾個圈,剛好滾到宋菲菲腳邊。
宋菲菲一腳踩在他臉上,狠狠用鞋底擰著他的臉皮:
「你嘴這麼髒,長臉上就是為了吃屎吧!」
「老娘剛才走路剛好踩到一坨狗屎,都賞你了!」
演水鬼的女孩叫王瑤,看到我們倆打人,哭著上來勸架:
「別打了,他們是遊客。」
「經理,經理會罰我們的!」
聽到她的話,其他幾個男人態度立刻囂張起來,將我們團團圍住,還拿出手機拍視頻:
「好哇,你們遊樂場就是這麼對待遊客的?!」
「工作人員公然毆打遊客,大家快來看啊!」
「你們這是什麼黑店啊,大家記住這個遊樂場,以後可千萬別再來了!」
被宋菲菲踩在腳下的男人,也趁著這個機會捂著肚子大喊:
「啊,我的肋骨斷了!」
「我要報警!我要驗傷,我要讓你們去坐牢!」
這動靜很快引來了安保人員,他們立即就給胖經理打了電話。
沒多久,胖經理沉著臉怒氣沖沖趕來。
宋菲菲已經放開腳,那男人還躺在地上死活不肯起身。
王瑤站在一邊,急得直掉眼淚,連妝都哭花了。
「是他們先動手非禮王瑤的。」
我話音剛落,胖經理已經劈頭蓋臉朝我罵來。
要不是我閃得快,差點被他的口水噴到。
「非禮什麼非禮!」
「人家只是想合照,搭個肩摟個腰算什麼非禮?!」
「這都是你們正常的工作內容,不然我花錢請你們來幹嘛,杵在那當門神嗎?」
10
王瑤見我被罵,急得直擺手:
「不是的,他們,他們摸我胸……」
對上她,胖經理態度更囂張了。
「人家不小心碰你一下,你鬼喊鬼叫什麼東西?!」
「碰一下,會少塊肉嗎!」
「哭什麼哭,你得罪了遊客還有臉哭?!」
「她們是新來的,不懂規矩,你在這裡這麼久了,也不懂嗎?!」
宋菲菲動了。
如脫韁的野狗,一發而不可收。
她扯下自己的工作證,一把將它塞進胖經理嘴裡。
「去你大爺,老娘的規矩,才是規矩!」
宋菲菲伸出巴掌,像抽陀螺一樣將胖經理抽得原地轉圈。
我嘆了口氣,等她抽得差不多以後上前攔住她:
「隨便打幾十下就行了,晚上還有正事呢。」
帶著宋菲菲出去兼職,每次都會從賺錢變成賠錢。
人家打工的路都是越走越寬,我是越走越窄。
宋菲菲打完胖經理,剛才還躺在地上的男人已經撫著臉默默站起身。
其他小混混也不嚷嚷了,全都目瞪口呆站在一邊。
胖經理本來就胖,此刻臉又紅又腫,演豬妖都不需要化妝。
他彎腰吐出一口血水,扯著嗓子嘶吼:
「把她們兩個抓起來!給我關到倉庫去!」
「等活動結束,馬上報警!」
11
胖經理還是挺敬業的。
都這時候了,還不忘記遊樂場舉辦的活動。
那幾個混混見我們連經理都敢下狠手打,再也不敢提賠錢的事情。
互相使了個眼色,全都一溜煙跑得不見人影。
保安們穿著陰差制服,押著我們兩人朝倉庫走去。
有些好奇的遊客,站在一邊對我們指指點點:
「快看,陰差抓了聶小倩和黑山老妖。」
「電影里有這一幕嗎?我咋不記得了……」
保安隊長今年三十出頭,個子不高,身材卻很健碩。
大家都喊他劉隊長,聽說是胖經理老婆的親戚。
見我們磨磨蹭蹭不肯走,他直接上來扯住我的手臂。
手指還在我手腕上摩挲了兩下,露出一個色眯眯的笑:
「兩個小丫頭真是不怕死。」
「你們知道經理的妹夫是誰嗎?」
「我告訴你們,經理的妹夫姓宋,本市首富宋氏集團的宋!」
我本來反手一擰,準備擰斷他的手臂。
聽到這話,我停住動作:
「你說誰?」
劉隊長更得意了,掃帚眉幾乎要揚到頭頂上:
「宋氏集團,你沒聽過?」
「咱們市,出名點的商場,醫院,樓盤,商業街,都是宋氏的。」
「他們家,可是號稱宋半城,手眼通天,直達中央!」
「到時候經理隨便說幾句話,你們倆就得吃牢飯!」
12
劉隊長每說一句話,宋菲菲的臉色就更黑一分。
說到後來,已經是黑如鍋底。
我抿住唇,儘量不讓自己笑出聲:
「這位黑山老妖,聽見沒有,宋家人要抓你去坐牢呢!」
宋菲菲作為宋氏集團董事長的獨生女,是宋氏唯一的繼承人。
不知道這胖經理的妹夫,是宋菲菲的哪位堂兄弟。
不管怎麼說,反正都是她親戚。
「怕了吧?」
「宋家要對付普通老百姓,跟捏死一隻螞蟻沒什麼區別。」
「不過,我是經理的大舅子,他這人啊,最聽我的話。」
「待會兒你們要是表現得好,我就幫你們求求情……」
劉隊長淫邪的目光肆意在我們身上遊走,就差流口水了。
我嫌棄地朝宋菲菲撇嘴:
「嘖,你家親戚……」
宋菲菲勃然大怒,揚起手臂一巴掌抽在劉隊長臉上:
「放屁!你家親戚!」
我捏著劉隊長的手腕,用力一掰:
「你家親戚!」
我們肯定不會跟著去倉庫。
今天晚上的遊園活動,十一點才到高潮。
夜半子時,鬼門大開。
園裡要同時上演百鬼夜行和陰兵借道兩齣大戲。
不得不說,遊樂場的策劃人是有點東西在身上的。
13
我和宋菲菲打完劉隊長,奪路狂奔。
遊客們還以為我們在舉行什麼活動,紛紛幫著保安指路。
「聶小倩和姥姥從那邊跑了!」
這頭套和衣服,實在是太過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