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聞村裡有落花洞女。
她們身上散發著香味。
哭泣時能引來百花掉落。
被山神選中後會在七天內死去,並穿上嫁衣送進山洞裡。
而這次被選中的新娘。
是我的好朋友,喬墨雨。
1
「妖怪,看劍,哪裡跑?」
山裡的風景十分秀麗,狹窄的山路兩邊長滿了不知名的植物和艷麗的花朵。
但是這麼好看的景色,我卻無心欣賞。
因為我的徒弟宋菲菲正奮力揮舞著手中的木棍,對著空氣劈砍刺打。
朋友喬墨雨也是神情凝重,她站在一邊雙手抱胸,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菲菲是何時中蠱的?」
這,才是我最為擔心的地方。
我叫陸靈珠,是正宗內茅弟子。
茅山在傳承之初,便分成了兩大派系,外門出世,廣開道場,漫收弟子,成為了有名的道教聖地。
而內門則是隱於深山,代代相傳。
外門主要是做一些水路道場,畫符,看相算命之類的。
內門則負責降妖除魔,抓鬼驅邪。
自四歲就開始學習畫符抓鬼的我,居然看不出宋菲菲是什麼時候中的蠱。
雖然術業有專攻,蠱族一代也有著自己的不傳之秘,但是最基礎的蠱術我還是十分了解的。
可是,我們一路走來都十分小心,身上也佩戴了驅除蠱蟲的藥。
宋菲菲到底是怎麼中的蠱?
「這是癲蠱,中蠱者形同瘋子,笑罵無常,一刻不停,直到把自己活活累死為止。」
喬墨雨在一邊認真地和她朋友江浩言科普,聽得江浩言連連點頭:
「喬墨雨,你懂的可真多。」
「可是我們不懂蠱術的普通人,要怎麼辨別一個人是中蠱,還是真的發瘋?」
喬墨雨從包里拿出一個煮熟的雞蛋,剝乾淨以後遞給江浩言:
「用雞蛋在宋菲菲臉上滾一圈,如果她中蠱了,蛋白會變成黑色。」
2
我抽了抽嘴角,有些無語地看著喬墨雨。
宋菲菲都中蠱了,她還在這給江浩言搞科普吶?
我們這次來這山神老林尋找黑蠱族,就是因為喬墨雨。
喬墨雨是當代唯一的地師傳人,也是我朋友。
地師,古代一開始泛指風水先生,後來就特指能觀星的風水大師。
俗語有云,一等地師觀星斗,二等風水師尋水口,三等先生滿地走。
現在行走世間的,大多都是普通的風水先生。
能觀星望氣的欽天監傳人,只剩下了喬墨雨家的風門。
她為了尋找蠱王,動用了各種陰謀詭計才將我誆騙來這裡。
而我之所以甘願受騙,是因為,有一個十分危險的地方,我也需要喬墨雨陪同前往。
「雞蛋會在一分鐘內變黑,你要看仔細了。」
喬墨雨擦了擦汗放開宋菲菲,帶著江浩言躲到了一邊。
宋菲菲將棍子一扔,已經開始對著空氣在打降龍十八掌了。
山上天氣很涼,她穿著一件單薄的長袖,額頭上卻冒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臉色也紅得不正常,像喝醉了酒一般。
「這一分鐘,好像有點漫長……」
江浩言舉著雞蛋,欲言又止地看著喬墨雨。
喬墨雨臉色大變:
「靈珠,快來!」
我望著江浩言手中這枚潔白如玉的雞蛋,心中咯噔一聲。
這蠱毒竟然霸道至此,連雞蛋都驗不出來?
3
「喬墨雨,快點扎她啊!」
我用力抱住拚死掙扎的宋菲菲,喬墨雨則是拿出一根銀針扎進她的食指,抓著她的手指擠出一大滴血。
過了片刻,她臉色難看地搖了搖頭:
「血沒有浮起來,還是驗不出來。」
中蠱者的血液不能溶於水,會像油脂一樣浮在水面上。
可是宋菲菲的血,一半消散在水中,一半沉入了水底,看起來和普通人一樣。
我和喬墨雨兩人蹲在地上眉頭緊鎖,她輕輕地晃動著碗中的血水:
「黑蠱族向來十分邪性,其他蠱族都是女子習蠱,而黑蠱一族只有男人才能學習蠱術。」
「我只知道他們十分厲害,沒想到厲害至此。」
我抬頭看了眼正在打八段錦的宋菲菲,心中有些焦灼:
「她體力消耗已經太多了,我得打暈她。」
「靈珠,你說宋菲菲有沒有可能……」
江浩言走過來剛想和我說話,我已經跳起來,一掌劈在宋菲菲後脖頸上。
她軟綿綿地倒在路上,我將她抱起放在一處柔軟的草坪上,才轉頭看向江浩言:
「有沒有可能什麼?」
江浩言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半晌才撓了撓頭,眼一閉心一橫說道:
「她有沒有可能是吃菌子中毒了!」
「剛才吃飯時,那一盤菌子都是你們三人搶光的,你們倆體質好沒事,宋菲菲她身體沒你們好!」
「我查過那菌子,如果沒炒熟吃了確實會中毒!」
江浩言噼里啪啦一口氣說完以後,局促不安地看著我們。
我和喬墨雨對視一眼,片刻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殺意。
我跳起身,將宋菲菲甩到背上就朝山下飛奔而去:
「喬墨雨!滅口!」
喬墨雨站起身,對著江浩言嘆了口氣:
「江浩言,你知道得太多了。」
「你別怪我,我也是為了風門和茅山的聲譽……」
「哎呀!疼疼疼!喬墨雨你來真的啊!」
江浩言狼狽地一邊躲一邊喊,喬墨雨則是拎著根棍子在他後面緊追不捨:
「媽的你不會早點說?」
我背著宋菲菲在崎嶇的山路上狂奔,聽到喬墨雨和江浩言的打鬧聲,心裡有些想哭。
嗚嗚嗚,實在是太丟臉了!
4
「菲菲,你醒啦?」
宋菲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著身上雪白的床單有一瞬間的迷糊:
「我怎麼在醫院?」
喬墨雨扒拉開江浩言,搶先一步說道:
「你菌子中毒了,醫生給你洗了胃掛了點滴,現在已經沒事了。」
我扶著宋菲菲坐起身,並給她端上一杯溫水:
「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和喬墨雨的關心讓宋菲菲十分感動,她搖了搖頭:
「我挺好的,就是脖子和手指有點疼。」
「噗嗤!」
江浩言沒忍住,但是還沒笑出聲,就被喬墨雨拎著脖子關到了門外。
我板著臉站起身:
「沒事了就趕緊出發吧,已經耽擱一天了。」
這次的路上沒鬧什麼么蛾子,我們連著走了三天山路,終於來到了一處小山村前。
這村裡的屋子都是吊腳樓,村門口有一座木頭牌坊。
牌坊上雕刻各種毒蟲,栩栩如生,尤其是那一條黑背蜈蚣,仿佛要活過來一般。
看著這牌坊,喬墨雨臉上一喜:
「到了!」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咬著手指從牌坊後走出來,他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我們:
「你們是誰?」
這小男孩也就五六歲左右,皮膚雖然有點黑,但是濃眉大眼,長得十分可愛。
他的頭髮也很好玩,前額處扎著一根沖天辮,辮子上還系了條紅繩子。
宋菲菲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小辮子,從懷裡掏出一塊巧克力:
「小弟弟,你真可愛,姐姐請你吃巧克力。」
小男孩仰起臉,呆呆地看著宋菲菲,不一會,哇地一下哭了出來。
他一邊哭一邊朝村裡跑去,嗓音中竟然帶著幾分悽厲:
「我的天菩薩被女人摸了,我活不成啦!」
5
我們四人面面相覷,隨即都用責備的眼神看向宋菲菲。
宋菲菲有些委屈:
「我就是看他可愛嘛!」
村裡很快就衝出來一幫男人,領頭的年輕男人看著也就十八九歲的模樣,身材高大,五官英俊,和剛才的小男孩長得有七分相似。
山上氣溫很低,他卻只穿了一件短袖,露出結實的小麥色胳膊,上面的肌肉像山峰般高高隆起。
「阿弟,就是這個女人摸了你的天菩薩?」
小男孩含著淚點點頭:
「阿哥,我是不是馬上要死了?」
我猛然想起彝族的禁忌,彝族男子頭頂上一塊方形頭髮編成的小辮稱為「天菩薩」。
彝族人把「天菩薩」視為男子漢靈魂的藏身之地,是神聖不可侵犯和褻瀆的,絕對不準任何人觸摸。
犯忌者要宰牲,打酒謝罪賠禮。解放前等級低下的犯忌者,還有被斷臂、處死的危險。
如果被女人抓摸了「天菩薩」,此男子將終身不吉,事後「天菩薩」必須剃盡。
可他們,不是黑蠱族嗎?
年輕男人凶神惡煞地盯著宋菲菲:
「按照規矩,你需要把你的手賠給我阿弟!」
宋菲菲舉起右手,吃驚地看著他:
「什、什麼意思?摸一下頭髮要砍斷我一隻手?」
男人點點頭,十分不耐煩地說道:
「將那手燒成灰抹在我阿弟頭頂,才能重新讓天菩薩恢復聖潔。」
「別廢話了,來人,砍掉她的手!」
6
「等一下!」我擋在宋菲菲前伸出手臂,認真地看著眼前的年輕男子,「其實她,是個男人!」
「按照規矩,是不是我們賠錢就行了?」
「黎樹,她這是把我們當傻子騙呢!」
原來這領頭的男人叫黎樹,聽到同伴的話,他冷哼一聲:
「行,你說她是男人,那你證明一下!」
宋菲菲翻了個白眼扒拉開我,昂首挺胸對上黎樹要吃人的眼神:
「老娘行不改性!摸你弟弟頭頂確實是我不對,我願意賠錢,砍手是絕對不可能的!」
黎樹居高臨下地看著宋菲菲,嘴角露出一抹殘忍的笑:
「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就在這時,一個十六七歲的男孩氣喘吁吁地從遠處跑來:
「黎樹,大祭司叫你帶這些外鄉人去找他!」
黎樹聽到這話,驚訝地挑了挑眉,隨即對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
「帶上她們,走。」
立刻有人拿著刀柄推搡我,我側身躲開,瞪了黎樹一眼:
「別動手動腳的,我們自己走!」
剛走沒兩步,黎樹皺著眉頭喊住了我們:
「慢著!」
他伸出手中的長刀指了指江浩言:
「你走最前面!女人怎麼能走男人前面呢?」
「你們三個全部退後,讓他先走!」
7
「唰!」
我和宋菲菲喬墨雨三人立馬扭頭看向江浩言,他尷尬地看了我們一眼,馬上低下頭裝死。
宋菲菲和喬墨雨已經快氣炸了,但是我們尋找蠱王的線索就在這黑蠱族身上,只能忍氣吞聲。
江浩言縮著脖子走在最前面,我們剛要跟上去,黎樹又攔住了我們。
他將刀橫在我胸前,滿眼都是鄙夷:
「真沒見過這麼不懂規矩的女人!」
「女人只能走道路的最側邊,中間的路是男人走的!」
「咯吱咯吱咯吱~」
喬墨雨和宋菲菲兩人將牙齒咬得吱吱作響,江浩言更是快哭了:
「兄弟,讓我走邊上吧,我就喜歡走邊上,求你了!」
對於江浩言的懦弱,黎樹十分恨鐵不成鋼。
路上,他不停地對著江浩言絮叨,說女人天生卑賤,身上帶著晦氣。
只有壓制住她們,才不會影響自己的氣運。
他還說像江浩言這樣的軟骨頭,在他們村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我忍得頭頂冒煙,喬墨雨和宋菲菲也是一副快氣昏過去的模樣。
走到一半時,村裡人看到我們幾個,臉色大變。
其中,一位滿頭白髮的瘦弱老人更是朝著黎樹呵斥:
「黎樹,我們在打井,你怎麼敢帶著女人從這裡路過?快停下!」
黎樹懊悔得連連後退,他彎腰對老者鞠了一躬,語氣滿含歉意:
「阿叔,是我昏頭了!我這就帶她們走別的路!」
江浩言好奇地看著那老者,隨口問了一句:
「打井時不能有女人路過嗎?」
村裡人聽到這話都有些詫異,那老頭更是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女人霉氣,如果被她們撞見打井,井就不會出水了,你這外鄉人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轟!」
一根弦在我腦中轟然斷裂,我忍無可忍地跳起身,對著老頭的頭頂就是一巴掌:
「霉氣你大爺!」
喬墨雨也是一腳將旁邊的人踢翻在地,扭頭對著宋菲菲大喝一聲:
「宋菲菲!今兒個咱們就把全村人的天菩薩都給拍了!」
江浩言臉色慘白地站在一邊,懊悔得直抽自己嘴巴子:
「叫你多嘴!叫你多嘴!」
8
那老者被我拍完腦袋,如遭雷擊般呆立當場。
其他人也都被這一變故驚住了,半天沒人反應過來。
趁著這個機會我手起掌落,腳邁天罡步,游龍般飄走在人群當中。
「啪!」
「啪!」
「啪啪啪!」
喬墨雨和宋菲菲兩人也不遑多讓,尤其是喬墨雨,這傢伙剛才憋了一肚子氣,這一下爆發,頓時猶如脫韁的野狗:
「你才晦氣!」
「你才卑賤!」
「你才低下!」
宋菲菲一邊打一邊喊,拍一個人罵一句,激動得臉色酡紅,症狀和之前菌子中毒有七分相似。
「姑奶奶們!求求你們收了神通吧!」
江浩言站在一旁試圖阻攔,被我推得一個趔趄以後,雙手合掌高舉過頭頂拚命作揖。
這黑蠱族的人看著人高馬大的,但是好像腦子都不太好。
被我們打到的人都像被點中穴道般一動不動,打起來簡直毫不費力。
「啪!」
最後一擊,我是踩在一塊石頭上跳起來打的,黎樹這傢伙個子太高了,我估計得有一米九多。
拍完一圈人,我滿意地收了手,感覺神清氣爽。
都說女人不能生氣,退一步乳腺增生,忍一時卵巢囊腫,真是誠不欺我啊!
黎樹被我拍完,也像其他人一樣呆立當場。
他怔怔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然後兩眼發直地盯著自己蒲扇般的大手。
過了半晌,黎樹猛然舉起手中的彎刀,「噗通」一聲雙膝跪地,嗓音悽厲而絕望:
「奇恥大辱!以血洗之!」
9
不好!他們要動真格了!
我和喬墨雨對視一眼,兩人瞬間背靠背做好了防禦姿勢,同時將宋菲菲和江浩言圍在了中間。
這些彎刀刀身極薄,刀尖處散發著幽幽寒光,一看就是開了刃的。
之前確實是我們衝動了,而現在,馬上就要面對一場惡戰了。
「啊!」
黎樹大喊一聲高舉彎刀,然後對準自己的脖子用力割了下去。
嗯?
哎,哎,不對啊!
黎樹動作太快了,我來不及思考,只能撲過去撞飛他的刀子,然後將他死死抱在懷裡:
「刀下留人啊!」
宋菲菲和喬墨雨站在一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黎樹開了一個頭以後,身邊此起彼伏響起了一片嘹亮的男聲:
「奇恥大辱!以血洗之!」
我草!有病啊!
這黑蠱族怎麼回事,不但像彝族,還像小日子族!
為什麼一言不合就抹脖子啊?
之前拍得有多開心,現在就有多後悔。
身邊圍著的起碼有二十多號黑蠱族人,就算我變成哪吒也救不過來。
關鍵時刻,喬墨雨從兜里掏出個銅鈴,她重重地一搖銅鈴,語氣又急又厲:
「天羅地網,困魄攝魂!攝!」
「鐺~」
我感覺靈魂為之一凝,大腦也有片刻的空白。
連我都這樣,其他人更是像喝醉了一般搖搖晃晃,手中的刀自然也握不住了。
10
我鬆了一口氣,趕緊趁著這機會把所有人手中的刀奪過來扔到一邊。
過了半晌,黎樹等人才逐漸清醒過來。
他跪在地上,茫然地握了握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仰起臉怔怔地看著我。
我訕訕地對著他笑了笑:
「那啥,剛才的事情,是我對不起你們,真的,我給你們道歉!」
黎樹臉色青紅交加,像紅綠燈般閃了一會以後,他猛然躍起,朝著一旁的木橋就沖了過去。
這村子地勢很高,村子中間有一座吊橋,下面是湍急的河流和嶙峋的巨石。
黎樹要是一個猛子磕下去,必死無疑。
我跳起來撲過去,死死抱住他的腰,這傢伙壯得像一頭牛,差點就沒抱住:
「好好好,都是我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