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天氣太濕冷了,還是流產手術打了太多吊針,渾身涼得發麻發疼。
他啞聲質問我:「你不是答應我離職嗎?結果直接出差一周?工作拼到流產?」
淺淺的淚水自他發紅的眼尾悄然滑落。
我用了全身氣力才開口:「可我拿到總監的位置了。」
梁淺居然啜泣出聲:「方羽,你不是努力上進,你只是精明利己。」
「不怪結婚時,你的父母都沒到場。」
相處四年,我坦誠了所有的軟肋與顧慮。
最後換來的是最痛苦時他化作刀劍的話語,刺得我鮮血淋漓。
我的聲音氣若遊絲:「梁淺,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爸爸那邊案子的情況?」
你對我滿腹猜忌,憑什麼又要我放棄所有?
梁淺怔住。
許久的許久,他哧哧笑出了聲:「方羽,我們剛剛沒了孩子。」
「你卻和我說我爸的案子?」
「一定要這麼精明嗎?」
他眼裡盛滿了憤怒、嘲諷還有茫茫的痛。
最後懶得再看我一眼,轉身失魂落魄地離開。
就那樣一個多月都沒再管過我。
「方羽,你想幹什麼?」梁淺的聲音打斷我的出神。
我靜靜看著他英俊依舊的臉。
這個曾讓我飛蛾撲火的男人,如今只剩一副空殼。
可我的月亮已經爛掉了。
轉身離開。
緩緩走在小區的林蔭間,便止了腳步。
我幻想過無數次,孩子出生後,他要如何在這裡爬,蹣跚,奔跑。
樹葉颯颯作響,風中隱有我的哭聲。
11
三十二歲,我第一次長途旅遊。
一輛車,一隻貓,一路向西。
咪咪是我一年前收編的。
黑黢黢的它在副駕不知道是舔爪子還是腿,時不時再過來蹭蹭我的手背。
乖得不像話。
輾轉去了四五個城市,見過群山,峻岭,草原,湖泊。
一切都很順利。
途中,梁淺偶爾會來些信息。
不是老套的我的袖扣在哪裡、我的胃藥在哪裡,而是一些實際的金錢往來。
梁淺:【先打一百萬,你查收一下。】
【之前和顧青談的初步意向單在哪?那次的酒是哪裡定的?】
【你之前整理的舅舅的那些往來的文件在哪裡?】
我都沒搭理。
有天他談感情,【下雪了,有點像你,冷冷的。】
我就在川西的深山中遇了暴雪。
車陷在雪裡動彈不得。
晦氣。
天漸漸黑了下來,救援電話始終打不通。
按鍵的指尖開始發顫。
深夜車外的氣溫零下幾十度,車的油快不夠了,暖氣不敢開大。
車廂涼涼的,我開始牙根打架,打起擺子。
一年前,我的身體就大不如前了。
風雪山夜。
四周皆是一望無際的黑,玻璃獵獵作響。
夜晚的氣壓讓我有頭痛想吐的高原反應,胸悶到快喘不上氣。
恐懼油然而生。
我趕忙有節律地長長吐息。
沒關係。
沒關係,方羽。
所有最難的時刻你已經過完了。
不要怕。
12
流產的當夜,我大出血了。
醫院聯繫不上樑淺。
我的手無力到發抖,還要簽數不清的病危通知書。
身上的溫度隨著窗外的初雪迅速流逝——好冷好冷。
好似幼年,我站在大雪中從早等到晚,凍瘡裂開出血,媽媽都沒再回來接我。
——如果,如果我死了,梁淺會不會痛心愛我,媽媽會不會懊悔傷心,爸爸會不會流一滴淚?
緩緩的,黑暗中有一道溫暖的光。
一個孩子站在那。
我幾乎是本能地飛奔而去,可怎麼也碰不到 TA。
我跌跌撞撞地跑:「別走,求你,別走,對不起,對不起。」
其實我在辦公室發現流血後,安靜地坐在那一下午才去醫院的。
我嚎啕哭喊:「對不起!我不是不愛你,我只是怕你會和我一樣不幸!」
無數個爭吵,無數個冷戰的家。
最後變成小小的我被所有人遺棄。
「對不起!嗚嗚!」
眼淚撲簌簌地掉,咸透了嘴巴。
TA 笑:「媽媽,不要抱歉。」
「我不健康,你就算放棄一切保胎,我也不會降臨。」
「但是別傷心,早晚有一天,我們會重逢。」
光縈繞而來。
溫暖地撫觸我的淚珠,牽著我慢慢向前走。
睜眼時,護士欣喜若狂地叫:「快喊醫生!快喊醫生!」
耳邊滴答滴答的儀器聲。
窗外陽光明媚。
窸窣的碎光落在我手臂發腫發青的進針口。
胸腔的呼吸低而綿延,四肢是暖的。
怔然。
失聲痛哭了出來。
後來,是朋友和護工幫我度過了那段艱難的住院時光。
出院那天雪後初霽,我以為重獲新生。
卻收到了裁員郵件。
十年工作,一個長病假和一個模稜兩可的舉報,就被拋棄得如此乾脆。
職場的背叛比婚姻愛情更急轉直下,更冷酷無情。
愛情、事業終究都是一場荒謬的泡影。
13
「喵~」咪咪在我懷中拱了拱,心窩暖和極了。
懸吊的心回到心口有力地跳動。
我用力地蹭著咪咪,安心又開心。
最後抱著它打了個盹。
醒來時,就繼續打電話。
車外風聲呼嘯,黎明的薄光耀出雪中一片青灰中泛淡淡的藍。
電話終於通了。
我描述清楚情況時,後槽牙冷得上下打架。
當對方可靠地說「請耐心等待」,我才安心地掛了電話。
抬頭。
眼前雪山現其白雪皚皚,巍峨恢弘的面目。
然後,我見旭日初升,日照金山,天地間一片神聖的輝煌。
壯麗,沉默,宏大。
那一刻,對梁淺的執念顯得如此可笑。
別人的愛,如此微不足道。
只有我的所見所感,如此盛大,如此真實,如此熱烈。
烈烈晨曦之中,有車遠道而來。
熱淚一旦盈眶,便一發不可收拾。
我嚎啕出來。
淚水濕了咪咪的皮毛,它嫌棄地喵喵叫。
我是自己的月亮,在深淵中披荊斬棘走了出來。
我要抱月亮,抱自己。
14
我在醫院的當夜顧青就趕來了。
那會我睡了一整天精神抖擻,正在看短劇。
他身上的呢子衣沾了雪花,頭髮有些凌亂,稍顯隨意。
他和梁淺是髮小。
現在顧家常施捨維持梁家親戚的一些體面。
我和顧青相熟是半年前我開工作室。
我帶著自己的玻璃四處碰壁,只有顧青稍稍對我的作品有些認可。
「身為病人還不好好休息。」
顧青拿下羊絨圍巾坐下,禮貌開口:「對不起。我給你推的定製遇到了問題。」
我搖頭,「天氣極端,和顧總沒關係。」
他微微笑:「為表歉意,給你帶了一個好消息。」
「你上次寄過來的【希望】客戶很滿意,接下來法務會和你對接,申請專利保護。」
「開了 5 萬。雖然不多,但這是我目前幫你談的最好的價格。」
我怔怔地消化著這個好消息。
比起錢,第一步的認可才是意外之喜。
從一年前那場大病後,工作、精神、身體的打擊致使我抑鬱了。
心理醫生建議我做一些專注性高的手工活,可以有所緩解。
因緣際會,我迷戀上了燒玻璃。
極度的高溫,燒紅的液體,變幻莫測的形態。
自然而然讓我變得平靜,不再哭泣,放下我執。
顧青和我一起簡單地吃了早點,就打算走了。
「樣品的訂金不多,但是已經轉了。」
他話鋒一轉,「昨天梁淺給我電話,說你們要離婚了?」
我點點頭。
他又笑了,眼角紋路柔和細緻。
手中的熱粥暖騰騰的。
「方羽,你怎麼樣了?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江淺帶著一身寒氣風塵僕僕地趕來了。
15
看到我那刻,梁淺的唇輕抖,眼眶微微發紅。
脆弱又倉皇一覽無餘。
梁淺腳步磕絆著走近,開口時克制住不平穩的氣息:「川西那邊救援隊給我電話的時候,真的……嚇到我了。」
他下巴新長的胡茬,眼下青黑,憔悴尚未褪去。
我只淺淺掠過他。
放下,就是完全的無動於衷。
「那我先走了。」顧青禮貌地打招呼。
「顧青?」梁淺才發覺他的存在,「你怎麼在這?」
顧青大方地笑:「在附近出差看一眼。」
不做停留便大步流星離去。
如今的顧家遠遠高於梁家,梁淺便沒再追問。
他問我:「工作室?你離職了?」
「你為了工作連孩子都不顧,怎麼捨得?」
我這一年生病、裁員、抑鬱,他除了和我冷戰,有看到一點我的蒼白與無力嗎?家裡多出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玻璃,他都沒有察覺。
我掃了他一眼,「你回去吧。」
他一怔,趕忙拉住我,「我擔心你。」
「你不怕林笙笙吃醋?」
梁淺垂著眼帘看我,睫羽遮住眸光,辯駁不清情緒。
沒頭腦地說:「方羽,不光顧青,我也可以幫你。」
我奇怪地與他對視。
他抿了抿唇「這麼多年,你也沒讓我幫過你……」
我哼笑了聲:「梁先生,你把離婚賠償金付全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16
回了江城,我和小慧不咸不淡地經營著工作室。
偶爾接一下顧青的訂單。
直到有一天,梁淺公司的舊同事紛紛發來消息,語氣里滿是試探和同情。
點開他們發來的截圖——林笙笙在朋友圈曬出了和梁淺的親密合照,配文是:「歷經風雨,終見彩虹」。
她迫不及待宣誓主權,卻不知道這把火會燒到誰身上。
我坦誠地回復所有詢問:【他和林小姐相識多年,我和梁先生不久前剛離婚。】
「相識多年」,「不久前離婚」。
短短几個字,足夠讓一家大公司的中高層身敗名裂。
梁淺一定焦頭爛額。
天氣轉暖時,顧青來了。
「怎麼勞顧總大駕?」我笑著給他沖了杯手沖。
他細細抿了口品味,眼神專注,「最後苦味的回甘,我喜歡。」
以前,我碰到顧青總會聊上兩句咖啡。
我和他都是因為提神瘋狂喝咖啡,後來才喜歡上咖啡的風味。
比起特別貴的咖啡,我們喜歡簡樸點的蕙蘭和曼特寧。
顧青默默品完咖啡,才繼續聊。
「要不要半年後去 D 牌的巴黎工坊做特供?」
他看著我驚詫的神情,眼角褶出一絲紋路,遞過來一沓資料。
「我用了些合理合法的商業手段,將你包裝成有多年玻璃製作技巧、深諳各種審美造詣的藝術家。」
他唇畔含笑:「方羽,你燒玻璃本身就很有趣,審美也很有趣。」
顧青一手撐著耳側,關注地看著我,「去巴黎做玻璃,會不會覺得人生更有趣了?」
我禁不住大大地笑了出來。
看到陽光照亮顧青簡單直白的眼神,我又低下了眼眸。
由著咖啡的熱氣熏蒸。
香氣沁人心脾,讓人心神柔軟。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最大的愛,是盡全力托舉他,讓他成長變得優秀快樂變得驕傲與自信。
從前,我對梁淺如此。
如今,顧青對我也如此。
我帶著許久沒有過的好心情,回到家。
卻見到梁淺站在我公寓門口,像條伶仃的狗。
17
我揚起唇:「梁先生是來付最後那筆一百萬嗎?」
梁淺眼眸一怔,「你好像比以前愛笑了。」
他站在狹小的門前,故作熟稔:
「沒想到你還住這裡。這麼小,習慣嗎?」
「和顧青合作,他沒給你找更大的房子?」
這五十平的小公寓,是我婚前用全部積蓄買的。
比不上他的江景大平層,卻是我永遠可以重新開始的退路。
我懶得答話。
他尷尬地抿了抿唇,遞上一個盒子。
「這是我們這幾年婚姻里我送你的禮物,是你應得的,帶走吧。」
「你現在都沒有戴什麼首飾。」
呵,因為我要做玻璃啊。
梁淺伸出的手露出了腕上的白金表,「你送我的表,我修好了。」
難為他將那麼稀碎的表還能修復如初,像個荒謬的笑話。
我冷笑:「有閒心戴表,不如想想怎麼解決林笙笙惹的禍?」
他面色一白,「我沒想到,笙笙會這麼欠考慮……而且她弟弟最近……」
她弟弟是個賭徒,早晚會扒下妹妹有錢男友的皮。
梁淺露出了苦惱,「你知道 Emily 很討厭下屬的桃色新聞。」
Emily 當年被出軌被凈身出戶,所以在職場上的口味非常直白。
我費了很大力氣為梁淺營造負責愛家的形象。
離婚後,我也知道這種假象並不長久。
但沒想到林笙笙可以一招廢了多年功。
他又看向我說:「上次你讓品牌留的那套 Emily 喜歡的限量版陶瓷,他們說額度用完了,現在要重新排隊。」
然後便止了話語,看著我。
眼神是祈求的,又克制的;自大的,又無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