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丟下一句「別裝了,你又沒心臟病」,就想轉身回房。
離開前,我沒忍住問他:「你發的那個視頻是什麼意思?」
他的腳步頓了頓,答了一句「我只是實話實說」,接著將門重重地一摔。
我獨自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用力摁著抽疼的心臟。
我一遍遍地安慰自己:「他只是學習壓力太大了。」
8
夜裡睡不著,我胡亂搜索著叛逆期孩子的教育問題。
手機上突然彈出了一個直播間。
主播是一位幹練的女士,在教育學和心理學方面很有見解。
眼看進入到觀眾答疑環節,我試探著申請了連線,很快地被接通。
「您好,請問您需要諮詢什麼問題?」
溫柔的女聲傳出,讓人焦躁的心也跟著平靜了下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儘量客觀地進行描述: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教育方式有問題,我的兒子越來越不願意跟我溝通了。
「甚至有時我只是在正常吃飯,他卻突然把碗一丟,說我嚼東西的聲音太難聽,讓他沒了胃口。
「但是我很確定自己沒有吧唧嘴。類似的事情還有很多。
「是不是升入高三之後他的壓力太大了?我該怎麼跟他緩和關係、幫他緩解壓力?」
「他討厭你。」女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下意識地反駁:「不可能!」
「他對別人也這樣嗎?」
「……不是。」
「那他就是討厭你。」
我有些不可置信:「怎麼會?我獨自一人養大他,他怎麼會討厭我?」
女人蹙起了眉,像是抓住了重點似的,問道:「單親家庭?他很少跟爸爸接觸嗎?」
我有些慌亂:「是……是的。」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我的慌亂:「是他自己不想和爸爸接觸,還是你不讓?」
「是我不讓,」我急切地為自己辯解:「但那是因為他爸之前家暴過我,我怕他爸傷害他。」
主播的回應依舊尖銳:
「他一個身強體壯的高中生,真發起狠來會打不過他爸?
「你究竟是害怕他挨打受傷,還是害怕他跟他爸接觸多了之後會跟你不親近了?」
我呆愣在原地,整個人仿佛一下子被看穿了。
我的眼神不自覺地飄向全家福。
那是兒子不久之前特意翻出來擺在客廳的。
但我一直很害怕看到它。
不只是因為這張照片會讓我回想起被家暴的曾經。
更是因為,隨著年齡漸長,我發現我的兒子跟趙佑軍長得越來越像了。
9
我的情緒開始崩潰,聲音中夾雜了哭腔:
「對,我害怕,我害怕他跟他爸接觸多了,也會變得跟他爸一樣。
「我害怕他會覺得我當初離婚只是小題大做,我怕他會更喜歡他爸爸。
「我只有他了。
「當初離婚的時候所有人都不支持我。
「我媽說,哪個女人沒有挨過男人的打?我爸說,我做得更好一點就不會挨打了。
「鄰居一邊安慰我,一邊說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等男人年紀再大些穩重了就不會打我了。
「可是真的好疼啊。他們都不支持我,只有孩子,孩子他……」
我突然愣在原地,因為孩子也從未親口說過支持我離婚。
我改口道:「孩子他雖然沒有親口說過支持我離婚。但是他爸當初為了逼我從娘家回來,也會打孩子。」
像是找到了支點似的,我的底氣漸漸足了起來:
「對,我離婚不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是那種自私的、一挨打就嚷嚷著要離婚的女人。
「我也跟其他賢惠的女人們一樣能忍!
「是因為他打孩子,我才跟他離婚的,我全都是為了孩子。」
主播依舊一言不發,即使是隔著螢幕,我也能注意到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我害怕這種突如其來的安靜,又連忙補充道:
「不過我從來沒在孩子面前說過我離婚全是為了他,我從來沒有給過他這樣的壓力。
「我甚至沒在他面前說過他爸爸的壞話。
「我看到那些教育孩子的書上全是這麼教的,哪怕離婚了也不能詆毀另一方。
「我從來沒有這樣做過……」
對面打斷了我的絮叨,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聲音中帶著幾分慈悲的憐憫:
「那你想跟他離婚嗎?你這麼多年以來後悔過離婚嗎?
「你一直在意父母的意見,在意鄰居的看法,在意孩子的未來。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內心的想法呢?」
她看著我提交的信息單,一字一句念出我的名字:
「王娜敏,你自己去哪裡了?」
10
我自己?
是啊,我自己去哪裡了呢?
小的時候,他們告訴我:
「女孩子要文靜,別跑、別跳,少吃、少鬧。」
「女孩子讀這麼多書有什麼用?干好家務活才更要緊!」
「你這樣不懂事,以後沒有婆家願意要你。」
長大後,他們告訴我:
「女孩子最重要的是找個靠譜的夫家。」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賢惠才是女人的本分。」
再後來,他們告訴我:
「當媽了哪還能想著自己?」
「母愛無私,為了孩子一切都值得。」
「哪個女人不是這樣過來的,怎麼就你矯情?」
從小到大,我耳朵里的聲音一直都沒斷過。
十歲該懂事,二十歲該嫁人,三十歲該忍讓,四十歲該認命。
我就這樣被那些溫柔的規勸,用最體面的方式,雕刻成了所有人都滿意的擺件。
可是我自己呢?
我的人生里塞滿了別人的期待,卻獨獨沒有自己的位置。
11
主播見我一直不答話,又重複著問了一遍:「你自己會後悔跟他離婚嗎?」
「當然不!」這個回答脫口而出後,我愣住了。
是的,我內心其實很清楚。
哪怕因為我的離婚,導致兒子沒能有一個圓滿的家庭,我也依然不後悔當初選擇了離婚。
反應過來後,我有些心虛地看向螢幕那頭她的臉。
我害怕她會指責我的自私,數落我的草率。
就像我曾經遇到的那些人們一樣。
但她卻向我投來了一個肯定的眼神:
「對啊,你願意離婚,那就該離!你自己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哪怕他是個頂好的、從不打孩子的爸爸,只要你想離婚,那就可以離,離婚是你自己的事。
「不必非得找一個跟自己無關的、看似十分無私的理由。
「婚姻本身就是非常私人化的,在私人化的領域裡,自私一些也無可厚非。」
我呆呆地聽著她的話。
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我「婚姻只是自己的事」「自私是很正常的」。
她繼續循循善誘:
「你是這樣,孩子也是這樣,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都有做出自主選擇的權力。
「如果孩子想跟爸爸接觸,你不該阻止他的。」
我沒法反駁,只能喃喃道:「可是他小時候也很討厭他爸爸的。」
主播輕輕地搖了搖頭:「人都會變的。」
我被這句話驚醒。
又聽她繼續補充道:
「我從前聽過一句話【人都會變的,除了媽媽】,這本來是一句讚揚母愛的話。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有時候我們固執的母愛,反倒會遏制了孩子的自由。
「你的兒子他已經 17 了,不是小孩子了,他有能力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你應當適應他的改變。
「放手吧,媽媽。」
12
「放手吧,媽媽。」
「放手吧,媽媽。」
……
這句話一遍遍地在我耳邊迴蕩。
我開始耳鳴,似乎五臟六腑都跟著戰慄起來。
心中湧上了一股難言的情緒,說不清是恐慌還是解脫。
原來是可以放手的啊。
連線掛斷後,我躺在床上,回想起了這些年來兒子的變化。
剛轉來城裡的小學時,兒子很不適應,也無法融入集體。
我安慰他、鼓勵他,把他急躁的性子一點一點地揉順。
各類育兒書籍被我翻爛了無數本。
我文化低,有時甚至會連字都不認得,更別提那些高深的理論術語了。
但為了教好孩子,我逼著自己去查、去學,同孩子一起進步。
終於,我教出了一個人人稱讚的好孩子,他自己也高興於自己的改變。
直到上了高中之後,他突然變得沉默寡言起來,拒絕與我交流。
偶爾說句話也是夾槍帶棒。
我試圖與他溝通,他卻嫌我囉嗦。
直到有一次,我強硬要求跟他聊聊,他才說出了原因。
趙佑軍和陳芳欣的兒子,他那同父異母的弟弟,不知從哪兒要來了聯繫方式,加上了他的微信。
甚至都無需說些什麼,朋友圈裡那奢靡的生活和幸福的一家三口,足以刺痛兒子的眼睛。
他對我說:「要是當初你沒跟爸爸搶我,是不是這種好日子就該我來過了?」
去年暑假,他以期末考的高分討得了一個獎勵。
他說想去爸爸那兒過暑假。
我同意了。
但在他過去後,我卻日日擔心。
怕他挨欺負,怕他被羞辱。
我因此忍著噁心加上了趙佑軍的微信,只為能隨時了解兒子的情況。
好在離了婚後,我們只是陌生人,他不會對一個陌生人粗言粗語。
但原定半個月的借住,進行到第七天便草草結束。
13
陳芳欣說之前不知道兒子要來,提前買了一家三口去海南的機票,沒法退。
我去接兒子的那天,陳芳欣連面都沒露。
但在離開前,我聽到她罵了一句:
「自己兒子都不知道養,硬把這小雜種塞來我家!」
我氣得牙痒痒,兒子卻很高興。
他念叨著這一周見到了許多世面,等寒假了還要再來。
兒子的話讓我難得地動了怒,我質問他:
「陳芳欣剛才罵你是雜種,罵我孩子不養硬塞過去,你沒聽到嗎?非要覥著臉去?」
兒子不以為然,沖我翻了個白眼:
「那還不是怪你?
「都是你當初硬逼著爸爸要結婚,破壞爸爸和阿姨的青梅竹馬,這才導致她不喜歡我。
「要我說,你就該跟陳阿姨多學學,多提升自己的能力,少用自己的無能對我進行道德綁架。
「像她明明就可以輕鬆處理好家庭和工作的關係,哪有你說的那麼辛苦?」
這番話聽得我火氣直冒。
她陳芳欣明明是在死了丈夫後才搬來村裡的,怎麼就和趙佑軍成了青梅竹馬了?
面對這樣漏洞百出的一番話,兒子不但不維護我,反而信以為真。
我正欲辯解,兒子卻自顧自地上了車,繼續拒絕與我溝通。
從那之後,兒子嘴裡總是念叨著要去爸爸家,還莫名其妙地找茬。
他甚至開始翻舊帳,說我當初監督他練好普通話是管教過嚴。
但明明是他小時候說以後想當語文老師,我這才對他的普通話進行嚴格訓練,是他自己要求的啊!
在孩子的教育問題上,常常是多做多錯。
我竟不知從何時起,在他心裡落了這麼多的埋怨。
過往種種,我只當他是叛逆期,加之高中學習壓力大,所以才會這樣。
直到今天我被主播的那一席話點醒。
原來,我的兒子,是真的很討厭我這個媽媽啊。
或許,真該放手了。
14
我想了整整一夜。
從理性的角度來說,放手是最好的做法了。
我思考了很久,到底是孩子需要我,還是我需要孩子?
我自認獨立,但是很有可能,我依舊是個過於依賴別人無法獨立行走的人。
只不過依賴的對象從丈夫變成了孩子。
我得尊重孩子自己的選擇,也得尊重我自己的主體性。
從感性的角度來說,我真的對這個孩子不失望嗎?
他不是不知道我當初被趙佑軍家暴,也不是不知道陳芳欣知三當三。
但對方寥寥數語,他就選擇相信了他們。
他不是不知道我每天的工作有多辛苦,也不是不知道我這些年來對他的付出。
但他依舊更喜歡有錢的爸爸。
那晚,我一直糾結到天將破曉。
我知道這種糾結或許在旁人看來顯得很可笑、很沒必要。
但,要讓一個母親放棄自己的孩子,實在太難了。
我最終決定,如兒子所願,讓他回到他爸爸趙佑軍那裡。
但是得等到他下個月過完 18 歲生日之後。
無論如何,把他撫養到 18 周歲,都是我做母親該盡到的責任。
因為法律,也因為我自己的心。
我很清楚自己是一個容易內耗的人。
我不願意在多年後回望這件往事時,心裡會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愧疚。
我把他帶到這世上,理應對他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