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過頭,他好看的眉眼幾乎皺起,他問我:「真要走?」
見我不回答,他卻有些慌了。
「這些年你都是在周家住的,去外面一個人能生活好?還有……」
「周元禮。」我直接出聲打斷了他,「你真覺得我在這裡過得好嗎?」
周元禮不說話了,只是喉結微微滾動,許久之後,才沙啞著聲音問我:「為什麼突然……」
「因為你只是我的哥哥,不,繼兄,我們之間連血緣都沒有。」我看著他,平靜地開口,「周元禮,你管得太過了。」
5
那天晚上,依舊是陳槿生來接我。
見我拖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
很難想像,在周家生活這麼多年,這些是我全部的家當。
陳槿生嘆了一口氣,帶我去他幫我看好的公寓:「早就勸你離開了,大好的年華,全用在那樣一個人身上,最終什麼都沒有得到。」
聞言,我只是笑笑,謝謝他的幫忙。
這些年來,我的心思都在周元禮身上,我沒有什麼朋友。
本來是有一些關係不錯的同學,在周元禮的兄弟們發完那樣的帖子之後,她們也都遠離我了。
到最後,依舊只有一個陳槿生,沒有嫌棄我。
「看來之後必須要請我吃頓飯了,好好慶祝一下你得到解脫。」
「現在就去吧。」聞言我輕輕勾唇,我說,「現在就是值得慶祝的好時機。」
只是才剛走到樓下,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許嘉沅。」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周元禮失態。
他快步走來,雙目通紅地看著我:「這就是你離開周家的原因?」
他的目光從陳槿生身上掠過,再回到我身上,忽然退後半步,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竟然還放心不下你跟過來。」
「那你現在放心得下了,我過得很好,你可以走了。」
他看著我,忽然絕望地笑了:「許嘉沅,從你十四歲開始,你從來沒有離開過我身邊。」
「噗嗤。」一道不合時宜的笑聲響起。
周元禮的眼神重新落在了陳槿生身上,後者有些無賴地笑了笑:「我只是想到,她十四歲就在你身邊,也沒有過過幾天好日子啊,你怎麼好意思提啊。」
「你是誰?」周元禮看向陳槿生的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我和沅沅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這一次,不待陳槿生開口,我主動站到了他身前。
「周元禮。」我平靜地開口,「別用這種語氣跟我朋友說話。」
「他是你朋友?就只是個朋友,讓你這樣跟我說話。」周元禮看著我,濕紅的眸中帶著委屈,他喉結滾動,再開口時,沙啞的聲音帶著脆弱的氣音,他說,「許嘉沅,我是你哥。」
「周少爺,我們還有事,沒空陪你在這裡玩這些認親遊戲。」我沒了耐心再和周元禮拉扯,伸手牽過陳槿生。
與周元禮擦肩而過時,他忽然拉住我,這麼多年來頭一遭,我在他的語氣中聽出絕望。
他問我:「沅沅,你真的……要離開我嗎?」
我低眸看了看手腕上那隻攥著我指尖用力到青白的手。
本以為心頭早已平淡無波,此刻亦忍不住覺得諷刺可笑。
「周少爺,我以為我之前表現得已經足夠明顯了。」我說著,伸手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周元禮聲音發著顫,淚珠一顆顆從眼眶中滾落。
那麼驕傲的人,也有這樣一日,被我留在了深秋的寒風中。
6.周元禮視角。
與許嘉沅分別後。
素來溫潤克己的周少爺發了瘋。
許嘉沅在周宅的舊房間被他砸了個稀碎。
許嘉沅帶走的東西太少了,少到她把全部的回憶都留給了他。
周元禮就是在這等狼藉之中獨坐到了天亮。
最先來找他的人。
是平時對他最熱絡的兄弟。
看著那張湊近了的寫滿關切的臉,周元禮心中想到的卻是他將許嘉沅的事情發到了她們學校表白牆上。
那時候周元禮不是沒有責備過他。
可是對方卻是一臉義憤填膺的表情,口口聲聲說著是為他好。
那些質問的話在口中,到最後,也只是變成一聲不輕不重的「下次別這樣了」。
明明他都知道,那些事情對許嘉沅造成了很深的傷害。
從來只會在他面前逞強傻笑的姑娘,在自以為無人處哭得傷心。
可周元禮就是縱容他們這樣做了。
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這是為了什麼。
或許是那些所謂的教養束縛住了他。
又或者是他那些從未見過光的隱秘私心在作祟。
他希望這些傷害能夠將許嘉沅刺得離他遠一些。
遠到退出他的世界,從此不再攪亂他的生活。
又或者……遠到甩掉所謂兄妹的名分。
可現在,許嘉沅真的離開他了。
他內心的風暴卻翻卷得更濃烈。
「元禮,元禮?」那所謂的兄弟還在關心地喊他。
「給她道歉……」周元禮聲音沙啞,給出了今天第一聲回應。
「什麼?」那人聞聲湊得更近了些。
下一秒,周元禮一拳打在了他的臉上。
7
再一次從陳槿生的工作室出來後。
我看著站在街邊的周元禮。
他消瘦得很厲害。
那身從前他深秋最愛的卡其色風衣套在身上,顯得他多了幾分消瘦。
以前從不抽煙的人,不知何時手上也夾了一根煙。
見到我,周元禮按滅了煙頭,才緩緩上前。
他這才注意到,他的手上掛了彩。
像是察覺到了我的目光,他故作輕鬆地勾了勾唇角:「和人打了一架。」
見我不回應,他又兀自要來牽我的手,語氣中是從未有過的卑微,他說:「沅沅,哥哥錯了,不跟哥哥鬧脾氣了好不好?」
我沒應他,只是側過身避開了他的接觸。
周元禮的眼眶一下子紅了,聲音也帶上濃濃的委屈:「還在生哥哥氣嗎?沅沅,那些欺負你的人,我已經警告過他們了,以後不再有人…」
「當然不會再有人欺負我。」這一次,我主動截住了他的話頭,我看著他,輕聲開口,「周元禮,這些年來我受過的委屈源頭都是你,離開了你,我當然不會再受欺負。」
「沅沅……」他看著我,有些發怔,「以前的你,不會這麼跟我講話。」
「是啊,以前的我到底是在想些什麼呢?周元禮,明明你也就那樣。」看著周元禮受傷的神情,一股難言的暢快從我心口升起。
眼前的人張了張口,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空氣凝滯的當下,一道聲音卻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急切。
「沅沅,東西忘記拿了。」陳槿生快步走過來,卻在目光觸及周元禮時,手中的東西不經意地掉落下來。
陳槿生見狀要去撿。
周元禮卻在看見那份診療檔案開頭的「許嘉沅」三個字後,先他一步將診療檔案撿走。
「這是什麼,沅沅?」周元禮的目光落在我的催眠記錄上,那隻手幾乎顫抖地拿不住檔案。
曾經高高在上的人,此刻看著我,聲音斷續不成調:「所以,是他催眠了你,才讓你不願意再待在我身邊的?」
「周先生,我這是有正規執照的工作室,你這樣張嘴就來是不是不太好?」陳槿生的聲音從旁響起。
可周元禮卻完全聽不進去,他看著我,目光執著地要一個答案。
甚至在陳槿生想要上前驅趕他時,忽然暴起跟他大打出手。
看到這一幕,我忽然釋懷地笑了。
「周元禮。」我從一旁輕輕叫住他,我說,「催眠治療必須在本人自願的情況下進行,所以,麻煩你弄清楚。」
「是我不要你了。」
本來還在和陳槿生打鬥的周元禮聞言瞬間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陳槿生的拳頭狠狠砸在他臉上。
周元禮被打得偏過了身,踉蹌著兩步跌倒在地上。
可他的眼神始終注視著我。
不可置信的聲音中帶著委屈的沙啞:「為什麼?我不明白,就因為我朋友們開了你的玩笑?」
「對,就因為這個。」這一次,我回答得很快。
「玩笑你媽呢?」這一次,是陳槿生先忍不住,再度朝他撲過去,「只有雙方都覺得好笑的才叫玩笑,你懂不懂?我現在說你父母都是搞破鞋的你覺得好笑不?」
周元禮瞬間變了臉色,暴怒著和陳槿生扭打在一起。
原來,他自己也在乎這些的。
8
那一天,鬧到最後,是路人報了警。
兩個人雙雙進了警局。
我本想在周元禮那群朋友到來之前帶著陳槿生先離開。
卻沒想到將出門時,還是和周元禮那群兄弟撞了個正著。
我以為這次又要被好一通奚落了,可他們看著我並不說話,一個個蔫頭耷腦地站在一旁。
倒是先前從不拿正眼瞧我的宋柔雪在看見我之後,快步走了上來。
「許嘉沅,又是你。」她像是氣狠了,唇角掛著冷笑,出口的話是此前從未有過的刻薄,她說,「你這個賤人,都從周家搬出來了,就不能消停點?你都像只狗一樣纏著元禮多少年了,你看他理你嗎?你……」
「宋小姐。」這次是我先開口打斷了她,我說,「像只狗一樣纏著不放的另有其人,你有這時間對著我破防,不如多勸勸周元禮吧,讓他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生活中。」
宋柔雪聞言還想要說些什麼,陳槿生已經牽起我的手率先邁開步子。
「借過。」經過宋柔雪的時候,他刻意加重了語調,「有公德的人都不擋別人大門口。」
宋柔雪聽完之後,瞬間變得神色扭曲。
然而陳槿生已經牽著我快步走遠了,整個過程,我都沒有再去理會身後的周元禮。
真好啊,
從放下周元禮之後。
天地竟然變得這麼廣闊起來。
可顯然周元禮沒有放下。
三天之後,我去陳槿生那裡進行最後一次治療。
老遠便看見了守在那裡的周元禮。
這一次的他比上回還要憔悴。
我並不樂意見他,繞過他便要上樓。
可他扯住了我的衣袖,轉過頭時,我對上他濕紅的眼。
「別去……」他聲音卑微地祈求,他說,「沅沅,別不要哥哥。」
他還說:「哥哥知道錯了,從前是哥哥沒有認清楚自己的心,再給哥哥一個機會,好不好?」
「真噁心。」冰冷的聲音從我口中傳出,周元禮瞬間僵在當場。
他整個人幾乎不可置信:「沅沅,你剛才說什麼,你說我……噁心?」
「不然呢,這不是你當初對我說過的話嗎?」我看著他,殘忍的快意從心頭湧起,笑得也越發暢快。
我放慢了語速,一字一句複述著他當初送給我:「對自己朝夕相處的妹妹產生想法,不是噁心是什麼?」
9
我每說出一個字,周元禮的面上便褪去一分血色。
饒是如此,他卻依舊不放手。
最後是我握著他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將他的手指掰開。
忽然,我朝他笑笑。
周元禮的眸中瞬間亮起光芒來。
只是下一刻,我釋懷的聲音便響了起來:「我以為到了這個時候,我會有報復的快感,可是真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周元禮,你早就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了。」
說完,我在他絕望的目光下,朝樓上走去。
卻沒想到正好撞見從樓上匆忙下來的陳槿生。
他看見我,面上露出愧色。
「沅沅,我家裡出了些事情,今天的療程恐怕要往後推了。」
說完,他先一步朝外走去。
只是在看見周元禮後,他依然停下來,朝我詢問:「要幫你報警嗎?」
在確認我能處理之後,才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