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場撥通他父母的電話。
電話那頭得到是同樣的回應,他們一點也不在意。
當時的我不能理解他們,在我們姜家,傳宗接代是天大的事,怎麼可能不在意呢!
可現在,我媽竟然不顧我和陳明婚期在即,在家族群里把這事當籌碼一樣拋過來。
他們心裡,從來沒有真正在乎過我。
承認父母不愛自己,原來這麼難。
不知哭了多久,我竟昏昏沉沉睡著了。
再醒來,已是晚上九點。
我拿起手機,99+條微信,30 多個未接來電。
「姜萍,你什麼意思?怎麼把我和你爸的親密付都解綁了,這生日宴花了接近五千塊,你讓我現在拿什麼付?」
5
家族群里消息炸鍋,全在討伐我的不懂事。
弟弟直接@陳明:「生日宴花了五千,圓圓因為我姐沒來都氣哭了,這錢該你們出!」
手指往下滑,陳明居然已經轉了五千過去。
難怪手機突然安靜了。
他替我付了這筆「債」。
我剛想質問他,他先開口:「萍萍,你在睡覺我就先付了,對不起,先斬後奏了。但我覺得叔叔阿姨說的都是氣話吧……」
「他們以前……應該不這樣吧?」
到嘴邊的指責瞬間卡住了。
我憑什麼指責他?如果不是我,他根本不會接觸到這些人。他哪裡知道,我是怎麼長大的。
他們以前……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十歲之前,我被留在奶奶家,是典型的留守兒童。
奶奶是手腳停不下來的傳統農婦。
她在田裡忙活,我就獨自坐在田埂上玩泥巴。
她不曾在吃穿上虧待我。
但也沒有給過我多少愛。
十歲那年,爸媽因為下班太晚,他們不放心六歲的姜彬晚上總一個人在家,於是終於想起來接我回去,當個照顧姜彬的保姆。
前一晚,我興奮得沒合眼,天沒亮就爬起來,笨拙地自己編好麻花辮,換上他們過年送的花裙子。
我以為這是雙向奔赴,看著爸媽出現在村口,我一下子撲進我媽懷裡。
「媽,」我緊緊抱住她的腰。
她卻尷尬地掰開我的手。
弟弟在旁邊哇哇大哭。
我立刻懂了。
他是全家的寶貝,我不能惹他不高興。
我懂事地掏出口袋裡珍藏的糖,遞到他手裡:「弟弟不哭,姐姐疼你。」
爸媽臉上終於露出笑意。
那一刻我明白,只有這樣,才能換來他們的好臉色。
在回城的車上,我聽見我媽用嫌棄的語氣說:「你看姜萍,小小年紀就學會討好賣乖,我一點都不喜歡心機這麼重的孩子,總覺得在老家都待廢了。」
我爸附和道:「那當然!你以為誰都像我們家彬彬,天生聰明可愛!」
兩人相視而笑。
頓了頓,媽媽又說:「只要她對姜彬好,我也不是容不下她。」
我的心像被狠狠擰了一把。
但我知道,要想在這個家留下來,想繼續上學,必須忍。
弟弟要看電視,我立刻讓出位置;
他想吃我碗里的雞肉,我默默遞過去。
......
爸媽看著我們和睦相處,對我態度也緩和了一些。
我媽總念叨著:「姜萍,你是姐姐,以後要一直這樣,照顧弟弟。」
漸漸地,弟弟考試總不及格,家長會成了爸媽的煎熬。
可我穩坐年級第一,去參加家長會時,其他家長圍著我爸媽取經:「到底是怎麼培養出這麼優秀的女兒的?」
小升初時,三所名校爭著要我,爸媽第一次對我刮目相看,我和弟弟在家中的地位像是悄然對調。
爸媽開始以我為榮。
為了這份來之不易的認可,我拼了命學習。
中考結束,我以全市第一考入重點高中。
堂哥只上了普高,家族裡的人紛紛向我爸媽道賀。
就連以前說「女孩子不用上那麼多學,會識字就可以去打工了」的奶奶,也改口:「姜萍要是能考上清北,那可光宗耀祖了。」
後來我考上了本省最好的大學,年年拿獎學金,姜彬考上大專那年,我成功保研。
我第一次在爸媽臉上看到對弟弟的嫌棄。
那段時間,他們事事以我為先,我在朋友圈說想吃我媽做的紅燒肉。
第二天,爸媽就出現在宿舍門口,我感動得痛哭流涕。
我做子宮肌瘤手術時,爸媽也心疼得流淚,我爸天天給我做飯送飯,我媽在醫院日夜陪護。
我以為終於改變了他們。
可現在看著那刺眼的轉帳記錄,我才明白,是我高估了自己。
6
畢業後,爸媽總愛旁敲側擊打聽我的工資。
我始終守口如瓶,只按月交幾千塊回家。
直到那次手術,手機暫由他們保管,不知怎的,月薪三萬的秘密就這樣被發現了。
病假還沒有休完,他們就把我和姜彬叫到跟前:「你們現在都開始工作了,爸媽養大你們也不容易,反正你們天天都是回家吃飯,工資就全額上交吧,每個月再統一領零花錢。」
姜彬眼皮都沒抬:「我同意。」
我抿緊嘴唇,一言不發。
姜彬月薪五千,扣完社保公積金到手也就四千多。
「媽,」我儘量讓聲音平靜,「姜彬交多少,我交多少。」
話音剛落,我媽猛地拍桌而起:「我跟你爸省吃儉用供你從小學讀到研究生,你就這樣報答我們?」
我愣住了,我大學加研究生總共花了不到六萬,可姜彬讀大專,一年學費就要三萬啊!
我爸繼續接話:「這些年供你們讀書,姜彬的老婆本都還沒有攢夠,姜萍,你是姐姐,該為這個家出份力了!」
見我始終不鬆口,我媽才妥協:「那就每月交一萬,總行了吧?」
我扶著腰嘆氣,聲音突然疲憊:「媽老了,你住院那幾天舒舒服服躺著,可憐我睡那個陪護床,到現在腰還疼得厲害。」
想起病中她忙前忙後的身影,我心一軟,低聲應道:「嗯!」
不到三年,姜彬帶著女友圓圓回家談婚論嫁,三十萬彩禮,他們嘴上指責對方賣女兒,但還是眼都不眨就掏了出來。
第二個月,陳明來我家提親,他們張口就要五十萬彩禮,還明確表示:這筆錢,一分都不會給我。
到了他們這,就不是賣女兒了?
好在陳明家家境殷實,才沒有被嚇跑。
現在我也終於明白,從前所有的好,都只是為了這一刻的鋪墊。
他們早就盤算好了,把我當商品一樣待價而沽,再用親情綁架我乖乖交出彩禮。
現在,我看清了。
這彩禮錢,他們休想碰到一分一毫。
7
陳明聽完後,聲音低沉了下來,語氣裡帶著自責:「所以這五千塊……就是我們能給的最後一筆了。」
我鬆了一口氣,拿起手機,打開銀行 APP,將那五千塊錢轉回給他。
他理解了我,那就夠了。
可一想到下個月的婚禮,胸口像是有塊石頭壓著。
娘家人來不來,我是不在乎了。
但陳明呢?
陳明的家人呢?
他們會怎麼想?
陳明像是看穿了我的焦慮,直言道:「要不,我回家勸一勸我爸媽,我們改成去歐洲旅行結婚?」
未來公婆是做生意的,最注重排場。
我們剛決定結婚時,他們就明確表態:「婚禮一定要辦,而且要辦得隆重,這是陳明爺爺奶奶的心愿。具體怎麼辦,你們自己定,反正錢我們全包!」
爸媽提出的五十萬彩禮他們眼都沒眨就答應了。
我怎麼能連他們這唯一的要求都做不到?
我搖搖頭:「沒事。我只是擔心……我這邊一個親戚都不來,叔叔阿姨會不會介意?」
話剛說完,陳明就把我緊緊摟進懷裡:「你放心,」他聲音很堅定,「我爸媽一定會理解的,我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住在婚房裡沒回家,幸好平時偶爾也會過來住,洗漱用品和換洗的衣服都齊全。
等過幾天爸媽氣消了,我再回去收拾東西。
這個時候回去,也只是看人臉色。
白天我全心投入工作,晚上則忙著籌備婚禮。
電子請帖發在了朋友圈裡,地點定在本地那家人均上千的酒店,娘家親戚沒一個點贊,卻紛紛私信問我:「跟你爸媽和好了吧?做女兒的,跟父母哪裡有隔夜仇?」
我一律沒回。
爸媽看我遲遲不回家低頭認錯,只能在家族群里陰陽怪氣,轉發各種短視頻:「父母掏心掏肺,卻養出白眼狼」、「結婚時不尊重娘家人,註定被婆家看不起」、「對待爸媽的態度,決定你的人生高度」、「娘家人不參加的婚禮,註定不幸福」。
我看都沒看,直接退群。
不到十分鐘,陳明的手機響了,是他爸媽打來的。
電話那頭,一向冷靜的未來公婆,語氣里壓不住的火:「萍萍的爸媽怎麼回事?」
我和陳明面面相覷,愣住了。
「親家公剛才打電話來,催我們趕緊把彩禮打過去!」
「親家母更離譜,說彩禮錢要漲到八十萬!」
8
我猶如晴天霹靂,整個人僵在原地。
最後一塊遮羞布,就這樣被他們硬生生扯了下來。
陳明沒生氣,反而不斷安慰我:「別怕。我回家處理,你放心,一切都有我在。」
他的聲音很穩,那個名為家給我帶來的風雨,他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沒多久,未來公婆給我發來微信:「萍萍,你放心,這彩禮錢我一定給到你手上。」
「婚禮他們來不來,我們不在乎。只要你倆好,比什麼都強。」
他們越是通情達理,我胸口越是發沉。
我幾乎希望他們罵我一頓。
那樣我反而好受些。
現在,我只為我有這樣的父母,感到無地自容。
一個星期過去,未來公婆那邊毫無動靜,我也沒有回家。
我弟發了信息:「姐,爸媽氣得失眠吃不下飯,我帶他們來醫院了。醫生說他們不能再受刺激了,我和圓圓也沒一天安生日子過,你能不能來看看他們?」
底下還附了張照片,爸媽坐在急診室椅子上。
我冷笑回他:「上個月我剛帶他們去醫院做完體檢,各項指標比我還好,你忘了嗎?」
苦肉計也不多用點心思。
但我還是放大了照片。
他們的氣色不差,可角落裡的弟媳,手機螢幕亮著,是一張 B 超單。
難道圓圓懷孕了?
我忽然全都明白了。
怪不得他們這麼急著要錢。
他們原以為我會服軟道歉,可我偏不。
他們這才按捺不住,直接找上了我未來公婆,沒想到,人家也根本不吃這一套。
手機鈴聲響起,是圓圓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