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僵硬地咧著,一個加載中的圓圈圖標,突兀地出現在她的臉頰上。
她嘴裡發出的聲音,也變成了毫無意義的機械音節。
「觸......發......關......鍵......詞......『救我』......啟......動......安......撫......程......序......」
她伸出手,僵硬地拍了拍傅承宴的頭。
動作一頓一頓,像是掉幀的動畫。
「別......怕......承......宴......我......在......」
傅承宴抬起頭,看到了她那張正在不斷變換的,嘴角還掛著加載圖標的,恐怖的臉。
他眼裡的最後一絲光也熄滅了。
他終於明白,他執著了半生的白月光,甚至都不是一個完整的「人」。
她只是一個被設定好反應模式的,劣質的程序。
一個專門用來給我添堵的工具。
8.
傅承宴徹底崩潰了。
他蜷縮在角落,抱著頭,像個被世界拋棄的孩子。
我飄到二樓,來到了傅亦安的房間。
這裡也未能倖免。
牆壁上掛著的星空貼紙正在一片片剝落,露出後面虛無的數字代碼。
傅亦安坐在床角,懷裡緊緊抱著他的奧特曼模型。
那個模型的一條手臂已經消失了。
他沒有哭,只是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光怪陸離的一切。
他看到我,沒有像他父親那樣驚恐。
孩子對世界的感知,有時候比大人更純粹。
「媽媽。」他輕聲叫我。
我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想吃糖,伸手去拿桌上的糖果罐,腦海里卻閃過我溫柔地給他剝開糖紙的畫面。
但他嘴裡,卻習慣性地叫了一聲:「清嘉阿姨,我想吃糖。」
他自己愣住了,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這種記憶和行為的衝突,讓他感到無比困惑。
他開始觀察,開始發現,許清嘉對他的好,都是模式化的,不走心的。
就像他問她星星的故事,她只會一遍遍重複:「寶寶真聰明,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殘缺的奧特曼,那條手臂消失的地方,正散發著瑩瑩微光。
「媽媽,東西消失了,記憶也會出錯嗎?」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迷茫。
「去年在遊樂園,我從旋轉木馬上摔下來,哭了很久。」
「我一直以為,是清嘉阿姨把我抱起來,給我買了棉花糖。」
「可我剛剛想起來,那段記憶就像這個奧特曼一樣,是壞掉的。」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裡有淚光在閃爍。
「是你。」
「是你把我抱起來,一邊給我吹傷口,一邊說男子漢不能哭。」
「那個棉花糖,也是你買的。」
「我還想起來了,我生病發燒的那個晚上,也是你在床邊守了我一夜,不是她。」
「你還給我講了太空人的故事,教我認北斗七星。」
隨著他的話語,他周圍那些剝落的牆紙,似乎都停止了墜落。
那些混亂的、被篡改的記憶,正在他小小的腦袋裡,進行著一場艱難的撥亂反正。
樓下,傳來傅承宴痛苦的嗚咽。
他顯然也聽到了自己兒子的話。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刻意扭曲的過去,像潮水一樣,衝垮了他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9.
傅承宴扶著牆,踉踉蹌蹌地站起來。
他看到牆上掛著的、他最引以為傲的商業獎盃,正在一點點化為飛灰。
他猛地想起,領獎那天,他意氣風發,許清嘉在台下為他歡呼。
而我,正獨自一人在家,處理著他母親突發急病的爛攤子。
他看到書房裡,他簽下的巨額合同,正變成一堆毫無意義的亂碼。
他想起,簽下那份合同後,他包下整個餐廳為許清嘉慶祝。
而我,打給他的電話,被他一次次不耐煩地掛斷。
他看著破碎的鏡子,猛地想起我懷孕時,也是在這樣一面鏡子前,孕吐得臉色慘白。
他卻因為許清嘉的一個電話,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越是悔恨,世界的崩塌越是加速。
別墅的地板,開始大塊大塊地塌陷,露出下面深不見底的、由代碼組成的深淵。
傅承宴站在殘存的客廳中央,像站在一座即將沉沒的孤島上。
他終於接受了這個荒誕的現實。
他不再嘶吼,不再逃避。
他只是看著我,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卑微的眼神。
「喻笙。」
他向我走來,小心翼翼,像怕驚擾一場夢。
「對不起。」
他想伸出手,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觸碰我,擁抱我。
可他忘了,我已經沒有實體了。
他的手,再一次毫無阻礙地穿過了我的身體。
他臉上的表情,是極致的痛苦。
他想抓住的,想挽回的,已經成了再也無法觸及的泡影。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對我懺悔,又像是在對自己審判。
「我記得了......我都記起來了。」
「高中那場球賽,給我巧克力的女孩,是你。」
「我公司剛起步,陪我吃了一個月泡麵的,是你。」
「我喝醉了酒,吐得滿地一塌糊塗,不嫌棄我,照顧我一夜的,也是你。」
「是我......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跪在地上,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我飄在他面前,冷漠地看著他。
這些遲來的深情,對我而言,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程序的漏洞被修復了。
但被損壞的人生,卻再也回不去了。
10.
「如果......」
傅承宴抬起通紅的眼睛,望著我,聲音沙啞。
「如果能重來一次,你......你......還會選擇我嗎?」
他還在奢望一個答案,一個能讓他獲得些許安慰的答案。
彈幕不知何時,又稀稀拉拉地出現了。
【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其實傅總也挺可憐的,被錯誤記憶......】
我的腦海中響起一個提示音——【世界數據開始大面積紊亂,外部觀察埠被強制關閉了。】
虛空中的彈幕開始劇烈閃爍。
文字像破碎的玻璃,最終化作一團亂碼,消散在虛空中。
我看著他,終於開了口。
這是我成為「觀察者」後,第一次對他說話。
我的聲音,沒有溫度,像系統發出的指令。
「傅承宴,被刪除的數據,沒有重來的機會。」
「你不是程序的 BUG,傅承宴。」
我看著他因我的話而一寸寸變得慘白的臉,說出了最後的宣判。
「你本身,就是這個世界裡最爛的一ťû₇段代碼。」
11.
隨著我的話音落下,我抬起手,對著面前的空氣輕輕一點。
殘破的牆壁瞬間變成了一塊巨大的螢幕。
上面開始放映他記ŧũ̂₁憶里那些被他忽略的畫面。
結婚紀念日,他陪許清嘉在巴黎看秀。
而螢幕上的我,正獨自一人坐在產檢室外的長椅上,背影落寞。
我懷孕孕吐最嚴重的時候,他因為許清嘉一個電話,把我一個人丟在醫院,去陪她看午夜場的電影。
螢幕上,他正溫柔地為許清嘉擦去嘴角的爆米花碎屑。
而醫院裡的我,吐得昏天黑地,身邊空無一人。
亦安第一次叫爸爸,他不在。
他第一次發高燒,他也不在。
螢幕上,他正帶著許清嘉的寵物狗,滿城尋找丟失的項圈。
而家裡的我,抱著滾燙的亦安,一夜未眠。
「你所謂的愛,你的心動值,不過是建立在傷害我的基礎上的病態滿足。」
「你不是愛我,你只是享受那種,無論你怎麼作踐我,我都不會離開你的,安全的掌控感。」
一幕幕,一樁樁。
他的人格,被這些他親眼所見的真相,徹底碾碎。
【系統提示:目標人物傅承宴,人格邏輯核心,已崩潰。】
【世界清除程序,進入最後階段。】
天花板、牆壁、地板......
所有的一切,都在加速分解成最原始的 0 和 1。
這個我生活了十年的世界,正在被一點點地從硬碟上抹去。
傅亦安的身影,最先開始變得模糊。
他站在樓梯上,看著我,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媽媽......別走......」
他向我伸出手,可他的小手,已經化作了無數飛散的光點。
「媽媽......我愛你......」
這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然後,他徹底消失了。
傅承宴呆呆地看著兒子消失的地方,沒有哭,也沒有喊。
他臉上的表情, 是一種死寂的平靜。
他坐回到那張唯一還算完整的,他最喜歡的單人沙發上。
像一個孤獨謝幕的國王, 坐在他即將覆滅的王國的王座上。
他從一片狼藉中,撿起了一樣東西。
是那條我早已遺忘的珍珠項鍊。
他把它緊緊地攥在手心,然後抬起頭, 看向我。
他的臉上,居然有了一絲微笑。
解脫的、釋然的微笑。
「喻笙」, 他輕聲說,「謝謝你來過。」
然後, 他和那張沙發,以及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片殘骸, 一起化作了漫天的星塵, 歸於永恆的虛無。
眼前,只剩下一片純白。
12.
後頸傳來一陣僵硬的酸痛, 我猛地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我從人體工學椅上撐著身子坐起來。
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一種大夢初醒的虛脫感席捲全身。
房間裡很安靜, 只有電腦主機在嗡嗡作響。
螢幕上,彈出一個巨大的「GAME OVER」。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734 號世界『錯位愛人』,測試完畢。玩家評分:S。BUG 報告已提交。」
我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作為一名專業的虛擬世界體驗師,我的工作,就是進入各種各樣的「攻略遊戲」,測試其穩定性, 並找出可能存在的 BUG。
傅承宴的世界, 是我接手的第九個項目。
也是最糟心的一個。
我走到窗邊, 拉開窗簾。
窗外是真實的夜景, 車水馬龍,燈火輝煌。
有那麼一瞬間, 我竟有些失神,分不清哪邊才是真實。
這才是我的世界。
桌上的通訊器響了。
是我的主管。
「喻笙,乾得不錯。734 的報告很完美,開發部那邊說,多虧了你, 他們才找到那個底層邏輯漏洞。」
「下一個項目, 你想接什麼類型的?我這裡剛有一個 S 級的『霸總的契約新娘』,還有一個 A+級的『仙尊的白月光替身』......」
我打斷了他。
「主管, 我想休個假。」
「或者, 給我一個種田遊戲吧。」
我不想再攻略任何人了。
我只想安安靜靜地種種菜ṱŭ¹, 養養花。
主管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
「行,沒問題。你應得的。」
掛了電話,我刪除了電腦里所有關於「錯位愛人」的存檔文件。
然後, 我打開外賣軟體。
指尖無意識地滑過,在一個「溫馨親子套餐」的選項上停頓了一秒。
我面無表情地劃開。
給自己點了一份熱氣騰騰的麻辣燙,加了雙份午餐肉。
還要了一塊提拉米蘇小蛋糕。
蛋糕送到時,我鬼使神差地用勺子挖下一小塊, 想放到對面的空位上。
手舉到一半, 又停住了。
ŧű⁴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把那塊蛋糕塞進自己嘴裡。
心裡默默加了一句。
我再也不想養孩子了, 哪怕是數據。
這十年,我浪費了太多時間。
現在,該輪到我為自己而活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得對自己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