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產科 VIP 病房!」
「院長女兒突然發作,胎心不好了!」
「喬醫生那邊好像已經控制不住了!」
「這要是又個三長兩短,還不得拉上整個醫院陪葬啊!」
院長的女兒,要生了!
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怎麼提前了這麼多?
我放下手裡的器械,跟著人群朝產科走去。
vip 病房門口被圍得水泄不通,所有產科的醫生聚集在這。
低聲交換著意見。
氣氛凝重。
透過人群縫隙,我看了喬伊。
她站在病房中央,精緻的小臉上血色盡失。
秦天就站在她身邊,輕聲安撫:
「別慌,你可以的……」
喬伊點了點頭,發號施令:
「馬上準備剖腹產!」
看著喬伊微微顫抖的雙手。
我默念。
風暴,馬上就要來了。
15
跟其他人一樣,我來到了二樓手術觀摩間的最後排,透過巨大的環形玻璃窗。
直視著下方。
手術台旁。
秦天站在喬伊身後,雙手繞過她的肩。
為她系上手術服的系帶。
隨後,俯身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雖然聽不見聲音。
從喬伊羞澀的笑容不難看出,該是一句甜蜜的情話。
視野里,那兩抹並肩的身影,與記憶中無數個共同奮戰的日夜緩慢重疊。
喬伊按照常規剖腹產操作流程。
一切都進行的很順利。
切開子宮,剝離胎盤。
眾人鬆了口氣。
我在心裡默數。
「五,四,三,二,一!」
「噗!」
16
一股鮮紅的血液從子宮處噴涌而出。
悉數濺在了喬伊的臉上和身上。
「啊!」
她驚恐的看向秦天:
「怎麼辦···,我好害怕!」
秦天一個箭步衝上前,用紗布死死按住出血點,對著護士咆哮:
「快去血庫調血!有多少調多少!快!」
他深吸一口氣,宣布:
「所有人聽我指揮!我現在接手術!」
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手術室,下達最後的命令:
「準備……切除子宮!」
話音剛落,全場譁然。
「不能切!」
院長雙手死死按住玻璃,眼裡混著憤怒跟恐懼:
「我女兒還這麼年輕!只是一個普通的剖腹產!怎麼就到了要切子宮的地步!你們到底是幹什麼吃的!
「要是敢把子宮切了!我讓你全家陪葬!」
秦天的手,懸在了空中,進退兩難。
他怕了。
而喬伊,早就癱軟在牆角,只會無助的哭泣。
我站在高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我曾經愛過,永遠自信從容的秦主任。
此刻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一樣,面如死灰的站在手術台前。
突然,他眼神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得把早已癱軟的喬伊拎起來:
「喬伊!這是你的病人!你來負責!」
他強硬的把手術器械塞到喬伊手中,粗暴的將她推向手術台:
「快去啊!」
喬伊哭的涕淚橫流:
「我不去!我不去!」
她猛得甩開手,器械「咣當」一聲砸在地上。
「這是周時月的病人!不是我的,是你怕她搶走你主任的位置,才把她攆走的!」
17
「轟!」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句話像一顆炸彈,現場頓時一片譁然。
我也徹底愣住了。
就在這混亂的瞬間,我的視線,猝不及防的與秦天撞上了。
時間暫停在這一刻。
在他劇烈收縮的瞳孔里。
我看到了驚慌,震怒,狠毒,以及被當眾剝下偽裝的恥辱。
他嘴唇哆嗦著。
想辯解,想怒吼。
可最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往日挺拔的背脊順間彎了下來。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秦主任。
是個站在自己釀成的災難中心,束手無措,尊嚴掃地的男人。
「嘀——嘀——嘀!」
生命監護儀發出催命般的銳響。
「血壓測不出了!」
「血氧飽和度還在掉!」
再不控制,就真的來不及了。
觀摩間裡,院長雙目赤紅,拳頭狠狠砸在玻璃上,隔著螢幕對秦天嘶吼:
「救她!要是我女兒出事,我讓你全家陪葬!」
而秦天,像是沒聽見,只不停的說:
「完了!全都完了!」
就在這絕望的混亂中,不知誰喊了一句:
「周醫生!周醫生可以!」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跟著附和:
「對!周醫生以前做過這種手術,而且出血量比這個還要大,當時都成功了!」
「周醫生呢!快去找周醫生!」
這個名字在手術間跟觀摩室里迅速傳遞。
所有人的目光四處搜尋。
那些曾經沉默,迴避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
他們終於想起了,那個被秦天扔進後勤部的我。
院長猛得撲到通話器前,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形:
「周時月醫生!請周時月醫生到一號手術室,立刻!」
我緩緩的從最後方的角落舉起了手:
「我在這。」
18
聲音不大,卻清晰穿透了人群。
人群自動被分開,讓出了通行之路。
我站在院長面前,身上穿著那套屬於後勤部門的藍色工裝。
「你真的可以?」
院長的聲音閃過遲疑。
我迎著他的目光,沒有任何閃躲:
「我可以。」
「好!好!」院長几乎是吼出來,「只要你能救我女兒,主任的位置就是你的!」
那個原本面如死灰,僵立的男人,猛得抬起頭來,難以置信的瞪視過來。
無視他的目光。
我推開觀摩間的大門,大步走向手術室。
迅速進行消毒,穿戴無菌服,直接走到主刀位:
「讓開!」
羞憤,不甘在秦天臉上交織,極不情願的向後挪了一步,壓低聲音:
「這個時候你就別逞強了,到時你的下場只會比我更慘。」
「要不你來?」
像是被掐住了喉嚨,聒噪聲戛然而止。
接下來。
手術室里只剩下器械的細微聲響。
手下的每一個動作,我都在心裡演練了上百遍。
汗水沿著額角滑落, 立刻有護士輕輕拭去。
當我放下最後一把器械。
監護儀上那條代表著生命律動的曲線,回歸正常。
血壓, 血氧都已回歸安全值。
「手術成功了。」
19
死寂被打破, 不知誰說了一句。
接著,壓抑的歡呼在手術室里迴蕩。
「咣當!」
跟所有人劫後餘生的喜悅不同。
秦天眼睛緊緊盯著監護儀上平穩跳動的數據:
「不可能……不可能。」
我摘下了口罩:
「有什麼不可能?
這個手術你也可以。」
他猛得抬頭。
拂了一下被汗水打濕的碎發,我又說:
「只是你忙著跟喬伊談情說愛, 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把我趕出產科。
「而我, 每天都在反覆研讀病例, 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的模擬每一個縫合的走向。
「你別忘了,我提醒過你的。」
他深吸一口氣, 痛苦的低吼:
「你那算什麼提醒?你根本沒有跟我說過後果會這麼嚴重?
「如果你跟我說的話, 我肯定···肯定···」
我簡直被他氣笑了:
「看吧,就連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轉身離開時,秦天還站在原地,留在自己已經崩塌的世界裡。
20
醫院為我舉辦了慶功宴。
燈火輝煌的宴會廳里,少了兩個人。
喬伊還有秦天。
再見到秦天是在三個月後。
也是我正式擔任產科主任的第三個月。
聽說他被一家私立醫院挖走了。
果然。
他又恢復了意氣風發的模樣。
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襯得身形越發挺拔。
只是那身上再也聞不到熟悉的消毒水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甜膩的香水味。
「周主任。」
他勾起唇角,語氣熟捻:
「看來我們都找到了更好的位置, 我這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我沒理他。
他又擋在我身邊:
「你每天站在手術台上,手上沾滿了消毒水和血污,能賺幾個錢。
「要我說, 你還不如跟我一樣,跳槽到我們醫院, 會比你現在更有發展前途。」
我淡淡一笑:
「連你這種人都要,這醫院能有什麼前途?」
秦天臉上那副意氣風發的面具, 瞬間出了裂痕。
「你清高!你了不起,那你就守著你的手術台過一輩子吧!」
秦天走得時候失魂落魄。
我想我知道為什麼。
二十歲的秦天穿著洗的發皺的白大褂, 滿眼赤誠:
「我不僅要當醫生,還要當一名偉大的醫生, 能救別人救不了的人!」
三十歲的秦天。
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 頭髮用髮膠打理的一絲不苟。
周身縈繞的不是消毒水的味道,而是象徵著階層與品質的香水味。
他跟自己的夢想背道而馳。
而他那個夢想,我替他完成了。
21
沒想到,秦天光鮮亮麗的人生, 像泡沫一樣, 也只維持了一個月。
原因是這個行業最忌諱的——收紅包。
這意味著,秦天這個名字,在醫療這個圈子裡,徹底臭了。
天下之大, 已經沒有可以讓他重新拿起手術刀的醫院。
22
半年後,我養的狗突然不舒服。
閨蜜給我推薦了一家新開的寵物醫院,說老闆是個帥哥。
就匆匆帶我過去。
正抱著狗跟前台說明情況時,突然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正在給一隻金毛測體溫。
顯然也注意到了我,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絕望,悔恨。
像是被扯掉了最後一層遮羞布。
身形踉蹌。
沒有絲毫猶豫, 我抱著狗,轉身離開。
閨蜜在身後喊我:
「怎麼走了」
我頭也不回:
「技術不好!」
玻璃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我沒有回頭。
連同裡面那個,一起被隔絕在了另一個,與我再無交集的世界。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