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近接觸到心靈療法,我才知道原來我擁有驚人的治癒天賦。」
「每個和我交談過的人,無一例外男的沉默女的落淚。」
「你看見大伯母剛才的樣子了嗎?對著我幾乎要把後槽牙咬碎,只恨沒有早點遇見我。」
表妹說:「表姐你確實是用致別人抑鬱的方式,治癒了自己。」
5
路過前廳的時候,我還看見大伯母三人在角落爭執。
大伯母正以無比受傷的語氣,當著嫂子的面,問大堂哥。
「兒子,你不愛媽媽了是嗎?」
「這些年媽媽對你的付出,你都已經忘得乾乾淨淨了,心裡眼裡只剩下你媳婦。」
我拉著表妹趕緊溜了。
我想大伯母應該也不希望別人看見她脆弱的一面吧。
但實際上我大伯母並不脆弱,相反她非常堅強。
傍晚,我在沙灘酒吧看落日的時候。
表妹面露驚慌地朝我跑來。
她撫摸著跳個不停的小心臟,跟我說自己被大伯母折磨得精疲力盡。
我感到困惑:「你不是說你睏了在房間裡面睡覺嗎?大伯母是怎麼折磨你的。」
表妹和小姑同一間房,按理說大伯母接觸不到表妹。
奈何大伯母自己不請自來,敲響了小姑的房門。
她藉口跟小姑話家常,一坐就是倆小時。
表妹十分後怕地跟我形容那煎熬的兩個小時。
「表姐你不知道,大伯母的控制欲有多強。」
「她不讓我睡覺,不讓我吃零食,不讓我看手機。連我洗澡的溫度都要管。」
「我不聽她的,她就詛咒我得皮膚癌。」
說話間我遠遠地看見一道人影,正以誇張的速度朝我們飛快移動。
說時遲那時快,大伯母眨眼間就已經在我們旁邊坐下。
服務生正將點的雞尾酒放在台面遞過來。
表妹逃跑失敗,被大伯母一手摁在座位上動彈不得。
同時,大伯母對著那兩杯雞尾酒皺緊眉頭。
「點的什麼啊,這麼貴。」
「你們兩個小姑娘喝杯飲料花這麼多錢做什麼?」
「聽我的,趕緊退掉。」
我們都是一怔。
表妹苦瓜面具。
事實上她期待這次旅行很久了。
她忍不住小聲反駁:「大伯母,我就只是想在落日酒吧喝一杯飲料。」
「這也不是什麼很過分的要求。」
「要不然我也給你點一杯吧,這裡的雞尾酒很不錯的。」
大伯母頓時激動起來,音量大到能蓋過酒吧的爵士音樂。
「你家不比我們富裕,你也才剛剛參加工作,並沒有存下多少錢。」
「以後結婚連個像樣的嫁妝都出不起的時候,你就知道著急了。」
「剛才你媽媽跟我吐了一肚子苦水。你媽媽受了委屈,身體還不好,你這個當女兒的一點都不關心你媽媽。」
「你要知道,你享受的每一分鐘都是因為有人替你負重前行,那就是你的父母。」
「你在這裡喝雞尾酒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你為生活奔波的爸媽。他們在公司裡頭都抬不起來,你卻在這裡喝五十八一杯的雞尾酒。」
「小姑娘一點都不心疼錢。」
酒吧里里外外都是打扮精緻的年輕人。
他們聞言都在看錶妹。
那審視的眼神很是不善,就好像表妹是什麼不懂事的叛逆少女。
表妹臊得快要哭了,求饒一般對大伯母說。
「您能不能別說了,這裡人這麼多。」
大伯母不依不饒:「知道你任性,但人也要有任性的資本啊。」
「你現在不節省,萬一以後你爸媽病了,你還不得找我們這些親戚四處借錢。」
「這樣吧,你把這杯雞尾酒退了,喝八塊錢的套餐,我覺得那個就很適合你。」
表妹羞憤難當,她當然不捨得退,也沒臉退。
大伯母卻已經把服務生叫了過來。
退款的事情她自己卻不說,讓表妹說:「你要做什麼,快跟人家說啊。」
我望見大伯母的眼中閃過一絲得逞。
這時,我牽動嘴角。
「大伯母,你是不是配得感很低啊。」
6
大伯母得意的表情凝固。
我當著眾人的面繼續說道:「我知道從前您一路走過來不容易。」
「割過豬草,擦過皮鞋,前些年下崗,沒個正經的工作,只能在家待著,幻想著年輕時吃老公的,年邁時吃兒子的,直至前年退休。」
「你過夠了苦日子,就看不得別人過得好。」
「你口口聲聲說表妹不值得享用五十八一杯的飲料。」
「實際上是你自己配得感太低了,覺得你自己配不上這麼好的雞尾酒。」
「但你又是一個人格不健全的人,你很容易心理不平衡,你覺得自己配不上的東西別人也自然配不上。」
「所以你才強迫表妹退掉這杯酒,換成八元的套餐。」
「其實只有你才適合八塊錢的套餐。」
大伯母坐正了身體:「陳瑾瑜,我是你長輩,你爸媽真是把你慣得沒大沒小了!」
她開始拍著桌子,發出哐哐的聲響。
「吃苦耐勞是傳統美德,你問問在場的人我說錯了嗎?你自己安於享樂,成天遊手好閒就算了,現在還來帶壞你表妹!」
我笑起來。
「大伯母,他們都說喜歡吃苦的人,就會有吃不完的苦。」
「尤其是你這種沒苦硬吃的人。」
大伯母愣了一下,隨後勃然大怒。
她幾乎是跳起來,指著我的鼻子大罵。
「你說誰命苦呢!」
我抬頭看她:「大伯母,就是因為你心態不好,才事事不順利。」
「俗話說得好,你若花香,蝴蝶自來。」
「從吸引力法則角度講,你是一個怎樣的人,就會吸引怎樣的人。」
「你是一個善良包容的好人,身邊就會有很多善意。」
「你散發出負能量,總是在抱怨生活和指責別人,就會事事倒霉,厄運連連。就比如之前你被騙錢。」
「你心態擺正了,說不定被騙的錢會以另外的方式返回給你。」
「唉,暴發戶就是這樣,一朝得勢,小人得志,幻想自己掌握著莫大的權力,巴不得誰都要管,誰都要安排,從而展示自己那無處安放的優越感。」
酒吧里的人都眼巴巴地注視著我。
就連旁邊的服務生都挪不開腳了。
大伯母攥緊拳頭,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
「你、你你簡直油鹽不進,你爸媽要是知道你這個樣子,不得打死你!」
我目光憐憫:「大伯母,我剛說了人不能散發負能量,你再這麼憤世嫉俗,小心又要被騙錢。」
「用不著你操心,我又不是什麼大人物,人家幹嘛盯著我騙!」
「大伯母有所不知,大韭菜有大鐮刀,小韭菜有小鐮刀。」
角落裡一個男性看熱鬧不嫌事大,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小姐姐好樣的!」
「你的酒水我請了!」
其餘的人都開始起鬨。
「別說五十八一杯的雞尾酒,多貴的飲料你都配得上!」
「就沖你這張嘴,就值得最好的!」
「是啊是啊,讓配得感低的人自己內耗去吧!」
「我還以為是母女,原來只是大伯母啊,那人家吃什麼關她什麼事?這也太沒有邊界感了吧!」
「最討厭這些沒有邊界感的親戚,自己家一地雞毛,還有空來管別人呢。」
大伯母臉色一囧,沒想到剛才她說了這麼多。
大家根本沒有站在她這邊,紛紛共情我和表妹。
大伯母氣不過,一腳跨出座位。
走之前還要平等地創每一個人。
「一群不心疼父母的白眼狼,你們爸媽要知道你們在外面這麼花錢,不在家裡氣死!」
「這家酒吧這麼坑,狗都不來,也就你們這群冤大頭甘願受騙!」
「明知道腳下是山崖還要往下跳,弱智嗎不是。」
大伯母還沒有走出門,酒吧的老闆,一個花臂大哥走了出來。
「你侄女說得沒錯,你有精神病是吧,再不走我報警了。」
7
大伯母嚇得往後連退好多步,驚慌失措地跑遠了。
服務員這時指著餐食又問:「請問你們還要退單?」
表妹連忙說:「不退了,我們還要再點一些小吃。」
她抓住我的手,目光中全是感動。
「表姐,你說得對,我研究生畢業還是高校教師編制,我憑什麼不配在落日酒吧享受美景和美酒?」
我深以為然:「大伯母剛才的話實際上已經冒犯我們的邊界了。」
「我們怎麼消費是我們自己的事情,她不該插手。」
「再親近的人都不應該打著關心的旗號,對我們的生活指手畫腳。」
「當別人入侵你的邊界時,你就該說出來。」
「人又不是褲衩子,別人放什麼屁你都包著。」
表妹一聽這話,就像霜打的茄子,一下就蔫了。
「可是表姐,我沒有你這麼內核強大。」
「大伯母畢竟是長輩,我唯恐說錯話把她得罪了。」
我托腮:「人最不應該的就是以關係包容行為,而是應該以行為定義關係。」
「大伯母雖是我們的親戚。但親戚就該有親戚的樣子,當她沒有當長輩的樣兒時,我們就該提醒她。」
「其實當大伯母去你房間打擾你休息,插手你的下午茶,你的娛樂,你的生活習慣,甚至你洗澡的溫度時,你就該提出不滿。」
「你不說的話,她還以為你什麼都不知道呢。」
「你就得讓她知道,你已經是一個強大獨立的成年女性。你必須讓她高看你一眼,她才知道尊重你。」
由於我們這次的旅行比較突然。
酒店的中餐廳又需要提前預訂餐食。
所以今日的晚餐我們臨到晚上九點才開始吃。
一家人正在中餐廳的包房落座。
大伯母就熱情地將一堆人迎了進來。
大伯母開始朝我們介紹客人,這位領導,那位專家。
那一顰一笑,舉手投足,簡直像極了一個左右逢源,人脈通達的闊太。
我和表妹對視一眼。
出了下午那種事,我們還以為大伯母早已沒臉再來。
沒想到她看上去竟是絲毫不放在心上。
活絡地介紹完客人,就坐在了我們旁邊。
那群人是堂哥的領導,以及臨領導的家屬和朋友。
跟我們不知隔了好幾層的關係。
也就頂多湊一座將就吃飯的。
表妹正要對一塊花雕燉豬蹄動筷時,大伯母忽然說了一句。
「我剛剛都介紹完了,你們怎麼都不叫人?孩子,要懂禮貌呀。」
我和表妹都很驚訝。
表妹都二十八了,又不能像小孩那樣阿姨叔叔地喊,很傻。
她不想繼續被大伯母安排,情急之下找了個藉口:「我豬蹄快掉了。」
然後她站起來用碗去接。
大堂哥卻一把將盤子移開了。
大堂哥從前就常帶頭霸凌欺負表妹,他知道表妹怕他。
所以無所顧忌地當著眾人的面羞辱表妹。
「陳若瑩,你怎麼就知道吃,瞧你胖得都跟豬一樣了,還有你那豬鼻子豬拱嘴。」
隨後他舉了舉手上的餐盤:「聽說豬是會吃同類的。」
表妹矗立在原地,過了一會兒,只聽她開口說:「表哥,剛才大伯母還在說做人要有禮貌。」
「你沒有把你媽媽的話放在眼裡吧。」
大堂哥沒想到表妹會反駁他,瞬間變了臉色。
他收起笑容,呈現攻擊狀態:「你是在罵我沒禮貌嗎!你敢不敢再說一遍。」
嫂子擰了一把大堂哥,提醒他還有客人在場。
大堂哥卻不肯罷休:「我沒生氣,我只是想問問她陳若瑩,為什麼今天要當著我幾個大哥讓我下不來台。」
他嘴上說自己不生氣,整個人卻看上去像一隻隨時要攻擊人的野獸。
表妹明顯被嚇到了,大堂哥從小欺負她,她都產生心理陰影了。
我心裡想,表妹還是在治癒人方面太青澀了。
還得是我這個天賦型選手出馬。
只見我站起身,擋在表妹身前。
朝著大堂哥輕言細語地說:「堂哥,你是不是很自卑啊。」
堂哥顯得有些猝不及防:「什麼?」
8
既然大堂哥虛心向我請教,我肯定要解答的。
我將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
「其實大家都能看見,大堂哥有容貌焦慮和身材焦慮。」
「因為他接受不了自己的外形,所以才將自己的陰暗面投射到了表妹身上。」
「他不遺餘力辱罵別人的點,其實恰恰是他內心無法接受的自己。」
「就像大堂哥不斷地攻擊表妹,說她像豬,事實上在堂哥自己心裡,他覺得自己才是豬。」
我又轉頭看向大堂哥,笑眯眯地對他說。
「其實你覺得你不僅長得胖,還長的丑,鼻子是豬鼻子,嘴巴是豬拱嘴,將你的頭和豬調換,人家都發現不了。」
聽我這一番對他的剖析,大堂哥感動得眼眶都紅了。
畢竟是親人,我見大堂哥這般痛苦,也對他的遭遇感到一些同情。
我哽咽出聲:
「但大堂哥你不需要在意別人的看法,其實生活中沒這麼多觀眾。」
「你並不是世界中心,你不過就是個拿著三五千工資,沒什麼本事,能有今天全靠父母兜底,沒有父母你撿瓶子都撿不到的普通人,你並沒有你想像中這麼厲害。」
「我覺得你應該接受你外形上的醜陋,別人笑你像豬,大不了你回他,面帶豬相,但心中嘹亮。」
這一刻我仿佛覺得自己是正道的光。
大概是我的觀點實在是過於犀利獨到,沒聽過的人一時半會接受不了。
整個包房的空氣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他們都不再說話,直到服務員走進來上菜。
大伯母藉機開始和身邊的紅髮女性嘮家常。
沒說幾句,大伯母就開始稱讚紅髮女人的兒子:「很久沒見你兒子了,長得真是一表人才。」
我這才注意到紅髮女身旁坐著的男性。
原來是她兒子,還以為是女人的丈夫呢。
長得還真是有夠著急的,挺著一個啤酒肚還禿頂。
我剛一想到這,大伯母忽然轉頭對表妹說:「這是你元茂哥哥,他現在單身呢。」
表妹始料未及,嚇得手裡的豬蹄都不香了。
見表妹沒有反應,大伯母繼續撮合:「你茂哥哥可是富二代,家裡生意做得大,一筆單子能賺不少呢。是你哥哥特別好的朋友。」
大伯母這麼一說我就記起來了。
大堂哥這是和紅髮女人有生意往來啊。
合著是把表妹當一盤菜給上了。
表妹憋紅了臉,笑得很是命苦。
大伯母還是不依不饒,拽著表妹的手說:「別害羞嘛,女孩子要主動一些,你從小沒人追就是因為太矜持了。」
「快,跟你茂哥哥加個微信。」
那紅髮女人也不知道看沒看出表妹的拒絕。
見表妹一直在吃菜,陰陽怪氣地說她:「女孩身材還是要苗條一些才好看,我們家門風嚴謹,從來不允許女孩吃太多。生怕帶出去被人誤會成鄉下來的,沒吃過好東西。」
我尋思著你兒子也吃很多呀,那啤酒肚圓得像球一樣。
我笑著跟大伯母調侃:「我說得沒錯吧大伯母,你是什麼樣的人就吸引怎樣的人。」
「這位阿姨跟大伯母您一樣沒有邊界感,表妹跟她素不相識,她卻管上表妹了,連她吃多少吃什麼都要說兩句。」
「以後真要是接了媳婦,她也會跟媳婦搞雌競的。」
紅髮阿姨臉一沉:「你說誰呢?」
既然她問了,我便耐心解釋:「你該不會不知道我說的是你吧。」
「對了,大伯母跟你說過,她把女兒和父親安排在同一間房的事情嗎?」
「你是大伯母的好友,不知道你們三觀是否一致。反正我家大伯母她不避嫌,從來不知道兒大避母的道理。」
紅髮女人的表情從生氣很快切換成八卦。
她鄙夷地看了眼大伯母,搬起凳子離她坐遠了一些。
「那我跟她不一樣,我可不缺那多開一間房的錢。」
隨後紅髮阿姨開始和兒子蛐蛐大伯母。
大伯母臉一白。
當我還想繼續說什麼的時候,大伯母突然給我倒了一杯酒。
「陳瑾瑜,這是你堂哥的領導劉總,你不是學舞蹈的嗎?跳一曲,跟大家展示展示唄。」
她又指著這杯酒:「劉總遠道而來,舟車勞頓,你快去敬一杯。」
我感到很奇怪,面前那個劉總看上去也有五十了,眼下正用奇怪的目光黏在我的身上。
我始終沒有接過那杯酒。
大伯母還在催促我:「快去啊,你剛在那裡說個不停,不就是想吸引大家注意?現在給你這個舞台了。」
「你不是最愛跳擦邊舞了嗎,劉總也愛看人跳舞,說不定之前還是你的榜一大哥。」
我眨眨眼:「大伯母,我之前是在平台上教人跳現代舞的,不是什麼擦邊舞主播。」
大伯母根本不聽我解釋,她看向我爸。
「劉總你爸之前也認識啊,人家很照顧你爸爸的。」
我以為我爸身為男性,一定很能覺察出同性老男人的不善。
沒想到我爸站起來,臉上堆滿笑意。
「原來是劉總,我差點沒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