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低頭瞟了一眼,尷尬一笑:「我平常就在家做做家務,也沒必要穿多好的鞋子。」
然而她的視線卻不停往貨架上掃,最後落定在不遠處一雙棕色皮鞋上。
「試試吧,我也沒送過你什麼東西,這還是第一次呢。」
或許也是最後一次了吧。
從超市出來,我倆都拎了滿滿兩隻手,三千塊一分不剩,我還額外添了四百。
當我們回到醫院,病房裡空無一人。
問了護士才在手術室外找到我弟。
他吊著繃帶,癱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呆滯。
「你爸到底怎麼了?」我媽一臉緊張地在旁坐下。
「他剛才……剛才突然著急上廁所,結果過了好久都不見出來,我過去一看,人就倒在地上。」
「醫生說,急性腦出血,還不知道會怎樣……」
我媽登時掉下兩串眼淚。
然而我心裡卻升起一股疑惑。
我弟花了十二萬,只是手出事,我爸怎麼會比他還嚴重?
難道說……我弟更可怕的厄運還在後頭?
也不知在手術室外等了多久,醫生出來的時候一臉沉重:「抱歉,病人出血量過大,節哀。」
我媽猛地怔住,隨後拍拍自己的大腿大哭起來。
我弟也滿臉自責:「昨晚爸因為我的事一夜沒睡好,他本來就有高血壓,肯定是一時沒緩過來才會……怪我,怪我!」
系統不是說會讓他們餘生痛苦嗎?怎麼就死了?
如果我爸的下場是這樣的話,那我弟……
我憐憫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用自責。」
畢竟你馬上就可以去找他了。
9
因為我爸去世,周天早上我弟就提前出院。
我也只能先跟公司請假。
前一晚在醫院湊合,現在踏進家門,我只覺得陌生又熟悉。
我媽一聲不吭,徑直進了主臥。
而我的房間,已經改成了弟弟的遊戲房,原先褪色的床單變得嶄新,連牆面都重新粉刷過,關於我的痕跡蕩然無存。
我弟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反正你平常也不住,我就讓媽收拾出來了。你現在要是想住也行,但別碰我電腦。」
我按了按門鎖:「這個,也換過了?」
「原來那鎖是壞的,怎麼住人?」
是啊,連門都鎖不了的房間,怎麼住人?
我怎麼就住了那麼多年呢?
他剛上小學那年,帶同學來家裡玩兒,我放學回來看到房間裡一片狼藉,又氣又傷心,反鎖了門,一個人坐在地上大哭。
但他還不罷休,拿玩具槍瘋狂砸門。
嘴上不停喊著電視劇里鬼子進村掃蕩時的那些台詞,然後和他的那些同學一起賤笑。
我大吼讓他們滾,卻是引來我爸狠狠一踹,本就有些年頭的門鎖在他的腳勁下徹底罷工。
「你讓誰滾?開兩句玩笑你還上臉了?這個家裡的東西將來都是你弟的,以後要滾的是你這個賠錢貨!」
他揪著我的頭髮把我拖到那群男孩中間,他們歡呼雀躍的聲音,像極了鬼子。
塑料子彈在我身上打出一個個紅點,那是打在我的自尊上的烙印。
為了讓我弟自由進出家裡的每一處,也為了「懲罰」我的大吼大叫,我爸不允許修鎖,睡覺時我只能用凳子抵在門後。
持續了整整十年。
後來我甚至連洗澡都會心驚膽戰,生怕我弟會故意闖進來。
我爸罵我腦子裡凈是髒東西,我媽懷疑我早戀了才會胡思亂想,可他們不知道那些失眠的夜我有多煎熬。
嗒嗒的響聲惹得我弟不耐煩。
「唐妍,你魔怔了?這個有什麼好按的?」
「爸死了,沒人能護著你了,你說話注意點。」
不知是不是我的眼神過於恐怖,他竟然抖了一下。
「媽……」
「媽也護不了你。」
「姐,你、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笑了笑:「我昨晚沒睡好,現在要休息了,你刷視頻小點聲。」
「知、知道了,姐。」
葬禮定在兩天後。
墓碑前,我媽哭得很傷心,我弟也擠出幾滴眼淚。
我心裡沒什麼波瀾。
甚至覺得墓碑上的照片很滑稽。
當初讓我滾的人,自己卻先走了。
呵。
回到家,我媽又把自己關進房間。
我也準備回房,忽然聞到一股煤氣味。
好像是廚房傳出來的。
而我弟正往廚房邊的小陽台走去,嘴裡叼著煙,能活動的那隻手在掏褲兜。
我心裡一緊,看了眼主臥緊閉的房門,快步出了家門。
剛到電梯口,就傳出一聲巨響。
10
消防員把我弟抬出來的時候,身上蓋了布。
露出的一隻像烤得半熟的豬蹄,看得人反胃。
我媽被人扶出來,原本神色僵硬的人,在我弟的擔架就要上車的時候突然撲了過來。
我弟嗓子裡不斷發出呼嚕聲,嘴唇一張一合,機械性地重複著一個「疼」字。
我媽哽咽著哄道:「小峰,媽媽在,小峰不疼,不疼……」
「媽,疼要忍著,說出來不吉利的。」
「你說誰不吉利?你……」
我媽話沒說完,就兩眼一翻向後倒去。
她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小峰,小峰怎麼樣了?」
「可能……已經見到我爸了吧。」
「你說什麼?」
我語氣平淡,像講述一件不相關的八卦:
「他身上不只有燒傷,還被玻璃割傷血管,再加上舊傷,沒搶救過來。」
「他一路都在喊疼,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休克了。走得……比我爸痛苦。」
她突然衝下床,死死抓住我:「是你,咒死了你弟!是你!」
「對。」我大方承認,「我早就盼著他出事了,我豈止是詛咒?我甚至想親自動手。」
「你,你……」
我媽抬手要打我,我趁機掙開她的另一隻手,她撲了空,自己撞到床架,又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她就像變了個人。
一臉痴傻相,看見我就笑著叫「妍妍」,一直咧著嘴,口水流出來也不知道擦。
「媽,這就是你的下場嗎?」
我喃喃道。
「唐妍。」
病房裡只有我們兩人,這個聲音,只會是系統。
然而我一抬頭,卻看到空中飄浮著一個身影。
和五年前的我一模一樣。
「你……到底是誰?」
她笑了笑:「我是厄運系統啊,這是我原來的樣子,也是平行世界裡你的樣子。」
我眼裡頓時蓄起淚:「平行世界的我?為什麼會變成系統?」
她說的,正是我猜想的那個答案。
「在那個世界裡,我沒有熬過去。我抑鬱了那麼多年,終於在五年前的那天晚上,從天台跳下。」
「死後看到他們一家三口過得很好,我忽然很後悔。我那時就想……如果世界上還有另一個我,我一定要救下她。」
「可能是老天聽到了我的願望,讓我獲得了永生,但我只能做旁觀者,去幫助一個又一個的女孩,掙脫束縛。」
「我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你,也是我自己。」
我擦了幾遍眼淚,才再次開口:
「所以你督促我努力掙錢,讓我努力向上爬。那為什麼……剛好是二十萬?」
她又是一笑:「你不是剛剛升職了嗎?你靠自己,站穩腳跟了,那我也該走了。」
我回頭望了一眼,我媽已經歪頭睡著,口水流了一枕頭。
「你說讓他們一輩子痛苦,沒告訴我會讓他們死。」
「我怕你會猶豫,因為我曾經無數次想報復,最後卻也只是了結自己。那種無力感,雖然恨他們,可總是會有許多顧慮的無力感,我怎麼會不懂?」
她的目光又由深邃變得柔和,還調皮地揚起嘴角:
「我也不算騙你,我只說讓他們餘生都痛苦, 又沒說他們的人生還剩多久,對吧?」
她的聲音逐漸變得機械:「任務已完成, 現已解除綁定。唐妍, 你要好好活下去, 再見。」
眼前的身影漸漸虛化, 身後響起啪嗒一聲。
那張銀行卡,從我媽的兜里掉了出來。
上次去完超市, 我還沒來得及收回, 她竟然一直隨身帶著。
「妍妍,妍妍……」
我媽嘀咕兩聲, 翻過身去。
11
處理完我弟的事,我把我媽送去了養老院。
清點家裡財產的時候, 我才知道爸媽的帳上竟然有二十萬。
我弟那套房全款五十萬不到, 所以當初問我要三十萬, 是打算全款給他買這一套嗎?
不過現在,房子過戶到我名下, 他們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臨走時,我去了趟養老院。
「妍妍, 妍妍。」
我媽一見到我就開心地鼓掌。
我幫她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媽,你這樣也好, 什麼都不知道,就不會再哭,不會再發脾氣, 不會再難過了。」
「妍妍, 妍妍也不哭。」
「我預存一年的費用,以後我也會按時交費,但沒什麼事的話,我不會回來。」
我從袋子裡拿出鞋盒, 給她換上那天買的棕色皮鞋。
「你喜歡的鞋我給你帶來了, 以後你想穿, 隨時可以穿,沒有人會說你什麼。」
「妍妍好,買新鞋。」
那天我多花的四百塊錢, 就是給她買了這雙鞋。
最後我還是自己花錢送了她一雙鞋。
她也曾是個女孩,任何一個女孩都該有適合她的鞋子,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她能開始新的人生。
只是那和我, 沒有什麼關係。
我起身離開,走到門口, 身後傳來我媽著急的聲音:
「妍妍,妍妍, 走慢點,小, 心,摔……」
腦子裡好像閃過一段模糊的畫面。
我在前面跌跌撞撞地走,身後是大著肚子的她。
我不知道那是屬於我的記憶,還是平行時空里發生的事。
或許在弟弟出生前,她曾短暫地愛過我。
可那之後的二十五年,我只剩我自己。
不過沒關係, 接下來的路,我一個人也會走得很好。
嘭——
我關上門,大步邁向前去。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