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你起來。」
「疼疼疼……」
聽著那邊的手忙腳亂,我想起十歲那年的春節,爺爺家的院子裡,弟弟把一枚點燃的炮仗扔到我衣領里。
伴隨著「嘭」的一聲,後背一陣火辣辣地疼。
我邊哭邊著急忙慌地脫衣服,我弟在一旁哈哈大笑。
哭聲引來了我爸的罵聲,他怪我哭散了他的財氣,害他跟親戚打牌輸了錢。
我媽說新年見血不吉利,拾起掃把把我從頭掃到腳。
「媽,我疼!」我扭動身子要躲。
她把我拽回,手裡仍揮舞著掃把:
「男孩子玩炮仗,你跟著湊什麼熱鬧?疼也忍著,一會兒給你擦藥!」
我的背上沒有留疤,但心上永遠留了個口子。
我對著手機叫了一聲,我媽焦急回應:
「妍妍,你爸好像摔到腰了,天爺啊,事兒全趕一處了!」
「卡里不是還有錢嗎?帶我爸去拍個片吧,都摔疼了,就彆強撐著了。」我淡淡道。
5
晚上,我媽又打電話過來:
「妍妍,媽心裡難受,想和你說說話。」
「怎麼了嗎?」
「我今天伺候他們爺倆,忙裡忙外,結果、結果就因為我打碎了一個杯子,你爸把我一頓罵,你弟也嫌我哭哭啼啼的,吵到他看視頻,我手都劃破了也沒個人安慰……」
「我也覺得你很煩。」我打斷道,「從小到大,你遇到點什麼事就哭,動不動就發脾氣,我早就受夠了。」
「你……」
「你又想罵我什麼?還是想說你有多不容易,你的一切苦難都是因為我?」
記得有一年她被我爸打了一巴掌,一個人躲在房間裡哭,我遞了一張紙巾過去。
卻被她一把推開,還大聲質問我為什麼是個女孩?
她說:「如果不是因為要養你,家裡也不會花掉那麼多冤枉錢,你爸的脾氣就不會那麼差,我就不會挨打,你能不能懂點事?」
可我明明什麼都沒做,我身上穿的是鄰居姐姐的舊衣服,我的鞋子時常不合腳。
我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讓他們花了多少錢,才招來這樣的怨恨。
「媽,我已經不是那個鞋不合腳的賠錢貨了。我一個人也可以走得很穩很快,所有影響我前進的聲音,我都不會去聽。」
接下來兩天,許是忙著照顧那對父子,她一直沒有聯繫我。
直到周五晚上,她說病房裡突然來了一伙人,要讓我弟賠錢,否則就要起訴。
強姦罪。
他們要了五萬。
我媽說卡里還剩五萬三,不甘心就這麼給出去。
五萬三。
「明天周六,我回去一趟,有什麼事等我回去再說。」
6
五年前,我差點從天台一躍而下。
那時候我剛剛大學畢業,找工作接連碰壁,好不容易入職了一家公司,誰知第二天就被要求去陪客戶喝酒。
我以為自己能勉強應付,但當咸豬手伸進我的裙擺時,我崩潰地逃出了包廂。
剛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我弟就在家庭群里艾特我:
【唐妍,你看我新車帥不帥?月供兩千,對於你一個大學生來說,不成問題吧?】
緊隨其後的是一輛黑色小轎車的照片。
我媽隨即接過話:【你也畢業了,是時候為家裡分擔分擔了!】
我爸也緊接著道:【你媽說得很對。】
我握著手機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你們要的是冥幣的話,別說兩千,就是兩千萬我也會按時燒給你們!】
發完這條,我心灰意冷地退出家庭群。
【召喚成功——】
四周忽然響起一道機械的聲音,轉移了我的注意力。
「誰?」
【本系統名為厄運降臨,依怨念而生,是你過去二十年所積累的怨氣召喚了我。我享受報復的快感,但你,必須獻出足夠的誠意來交換。】
誠意……
「錢。」我如實答道。
因為窮,我吃過太多苦。
我覺得錢是最美好的東西。
「可我還沒有錢。」我又道。
系統回我:【厄運如影隨形,時機成熟即可降臨。】
我低聲重複著這句話,連忙從包里翻出一張銀行卡:
「我可以努力掙錢,只要你幫我!」
【綁定成功——】
【以後你每往卡里存一筆錢,我就會強大一分,誰花了這張卡里的錢,我就會降臨到誰身上——】
為了驗證系統是否真的有用,我拿自己做小白鼠,往卡里轉了十塊錢,又在第二天早上花掉。
結果我剛走出早餐店,就被一輛電動車剮倒,手背蹭破了皮。
傷口結痂後,我又用力扣破,讓疤痕永遠留了下來。
時刻提醒我,要努力掙錢。
我不覺得花錢換厄運有什麼不值,因為只要他們還在,就會想方設法從我身上搞錢。
比起被糾纏一輩子,我寧願拿這些錢和系統作交易。
我不會為了錢放棄底線,但我必須足夠拼。
我要用拚命賺來的錢斬斷過去,用所收穫的技能,開始新的生活。
要讓他們,餘生都深陷痛苦。
每存夠五萬,我就問系統一次,直到存夠二十萬的這天,系統回答我:
【這些年休養得不錯,我迫不及待要釋放了。他們花完最後一筆錢的時候,記得來找我。】
「什麼意思?」
【我可以在任務結束的時候直接離開的,但是,你難道不想和我道個別吧?】
「你走了,那他們……」
【放心,他們該受的罪一點不會少。】
二十萬就快花完了,我也該去和它道別了。
7
到醫院已經是下午。
病房裡除了我爸我媽和我弟,還有兩個壯漢。
「妍妍!」
我媽一見到我,仿佛看到救星般撲過來。
我後退半步躲開。
她訕訕地愣在原地。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弟眼神閃躲:「姐,我根本沒把那女的怎麼樣!」
其中一個壯漢哼笑一聲,講起經過。
我這才知道,唐峰這小子買了房子那晚酒勁上頭,去給鄰桌的一個女生敬酒。
被對方拒絕後,他覺得沒面子,拉扯起來,還招呼自己的狐朋狗友一起制住那個女生。
女生掙扎間罵了他們幾句,唐峰就氣得抄起啤酒瓶,結果手一滑,砸到了另一桌的客人身上。
對方比他脾氣暴,兩桌人頓時扭打成一團。
誰也沒想到那人隨身攜帶著彈簧刀,一刀下去,挑了唐峰的手筋。
之後那桌人逃之夭夭,唐峰自知理虧,也不敢報警,原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但昨天下午女方家人找上門來,我爸媽才知道真相。
「燒烤店有監控,警局我們也去過了,我表妹到底沒受什麼實質性傷害,能和解,咱們就和解,要不然你們就等著被起訴。」
「強姦未遂也是罪,更何況你弟這還是聚眾鬧事,罪加一等,反正我們家的女孩兒是不能白白被人欺負的,你們儘快考慮清楚!」
另一個又補充道。
我心裡不禁一酸,有些羨慕起那個女孩兒。
她有家人為她出頭,而我的家人只會讓我幫忙收拾爛攤子。
「五萬是吧?爸,你把卡里剩的錢……」
「哪裡有剩的錢?錢不都拿給你弟治手了嗎?」
我爸扶著腰靠在椅子上,朝我使了個眼色。
我媽又接著道:「妍妍,你能不能問問你城裡那些朋友,能不能幫幫你弟?他、他也不是故意的!」
「姐,我就是喝多了,誰讓她穿成那樣,這也怪不得我!」
話音剛落,剛才自稱女孩表哥的男人起身要動手,另一個連忙拉住。
我只希望他們儘快把錢用掉,於是正色道:
「兩位大哥,要不然這樣,你們和警察回個話,就說我們不和解,到時候判下來了,該坐牢就坐牢,該賠的錢也一分不會少!」
我說完,屋子裡頓時死寂了幾秒。
「妍妍,你瘋了?」
「你個沒良心的,你瞎說什麼?」
「姐,你可不能害我啊!」
就連女孩的表哥也驚了:「你們真這麼打算的話,我們可就回去了?」
「別,別走!」
我媽靠過來拽了拽我的胳膊:「妍妍,他可是你弟,你腦子抽了說出這種話?」
我厲聲反問:「那不然你說怎麼辦?」
我的目光一一掃過,幾人臉色一個比一個凝重。
「人家已經報警了,證據都有,你們真覺得能護我弟一輩子不成?」
我爸忽然眼神一亮:「能不能叫傷到你弟那人替你弟賠錢?這不就扯平了嗎?」
「爸,你向來是最精明的,但是這次,恐怕等找到那人的時候,我弟已經被判了。」
「那這錢……回頭你連著手術費,一起還給我們?」
那雙三角眼精光閃閃,語氣滿是試探。
似乎猜到我不會再答應他。
我也不正面回答:「爸,你覺得是先解決我弟的事要緊,還是算這些破爛帳要緊?」
「爸,我還有大好的青春,可不能去坐牢!」
我弟的話讓他長嘆了一口氣:「行行行,什麼都沒老子的兒子重要!」
他從兜里掏出卡遞給我:「要怎麼轉,你自己弄去!」
我沒有接:「你下個手機銀行,我教你弄。這是你寶貝兒子的事,你應該親自處理。」
8
送走了女孩的家屬,我緩緩看向我媽:
「弟弟的房子什麼時候交房?」
「年底就交付了,一眨眼的工夫!」
「挺好。我難得回來一趟,你陪我去挑些新家用的東西吧?就當是我提前送給弟弟的賀禮。」
我媽笑出一臉褶:「好,好!」
「爸,卡里就剩三千塊了,用來給弟弟買家具,可以吧?」
我爸看了看我媽,又看向我:「這本來就是你的錢,你想怎麼花都行。」
說著,他直接把卡遞給我媽。
我媽緊緊攥在手裡:「走,媽陪你去超市!」
超市貨架前,我媽指著一雙粉色的運動鞋問我:「喜不喜歡這個?」
「小時候,老讓你撿別人的衣服鞋子穿,媽現在想起來,覺得挺對不住你的。」
其實,我媽也是重男輕女思想的受害者。
我爸總把她推到前頭,有什麼事都讓她出面找我,以為這樣我就會只恨我媽。
但去炸雞店只有她會想到帶上我,受了傷只有她會給我擦藥,大學四年,也只有她給我打過三次生活費。
這些小事本不足一個合格媽媽的十分之一,在我過去二十幾年人生里,卻已經十分珍貴。
「媽,我現在鞋子多的是。倒是你腳上那雙有點舊了,你給自己挑一雙吧。」
猶豫了一瞬,我補充道:「算在那三千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