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再醒來時,我手裡拿了一把刀。
我摸了摸胸口,沒有傷口。
「江歡,你也看到了,陳喻生怨氣深重,殺人如麻。」道士低聲引誘,他站在我身側,指了指躺在林中不知生死的人。
那是陳家家主,陳三金。
就是他之前騙我來守墳。
我茫然地看手中匕首。
道士又說:「這是我祖傳利刃,噬魂刀,我費盡心力救下你,只要你去處理陳喻生報恩即可。你若狠不下心,待他徹底衝破封印,定會死傷無數。」
「去殺了他。」
我看了眼身側的道士。
朝躺在地上,被黑霧包裹、鎖魂繩禁錮的陳喻生走去。
陳喻生眼瞳極黑,藏著陰鬱偏執和濃重的恨意。
他是怨鬼。
被恨意驅使,早已沒了為人的心性。
我早該清楚,那如清風般溫雅的模樣…是他裝出來的。
陳喻生奮力掙扎,青筋暴起,恨聲沙啞道:「你也想殺我!」
我拿著匕首蹲下來。
「不叫娘子了?」
「呵,利用我活下來的廢物女人,想當我的娘子?你也配??」
陳喻生罵完又哭:「我這一生做錯了什麼?為何受盡苦楚!」
10.
我在陳喻生的哭號聲中,用匕首割開鎖魂繩。
哭聲戛然而止。
陳喻生眼瞳漆黑,愣怔茫然。
我輕笑:「不哭了?」
陳喻生墨黑的眼裡寫滿疑惑。
我把他扶起來:「吃餅乾。」
奶香味的早餐餅,他很喜歡吃。
陳喻生沒吃過好東西,被關在柴房時,餓急了生吃老鼠。
那時他還沒一心向死,他想著多看書,多學字,往後參加科考離開地獄般的陳家。
他想做個體面的書生。
陳喻生在我身旁吃餅乾。
我把手中的噬魂刀轉了一圈,朝道士彎眸:「再不走,我宰了你。」
道士已是耄耋老人模樣,白鬍子一顫一顫的,瞪著眼睛指我:「你、你,你這是……」
我站起來。
道士匆匆跑下山。
我又蹲下看陳喻生:「你喜歡吃餅乾,我以後買很多給你吃。」
陳喻生身形微頓。
在我話音剛落時,他周身黑霧怨氣消散些許。
他其實很好哄。
我看著他身上的怨氣,待怨氣散盡,他就能重新投胎,忘卻前塵。
到時,我也……
11.
陳喻生不再裝斯文,叫娘子。
我帶著他下山,順便幫陳三金打了急救電話。
還沒死透,能救。
陳喻生很不高興,恨不得搶了我手機踩碎。
但他也什麼都沒做。
他默默跟在我身後,隨著我進入我租的小單間。
他四處張望:「你沒有錢?」
我回頭:「怎麼,嫌棄這裡太小?」
陳喻生搖頭。
他對住處沒要求,畢竟曾經如地獄般髒亂的柴房都睡過。
我看著他,悠悠嘆出口氣。
跟他講道理。
「你別生氣,我不是要阻止你報仇,只是你終究要再入輪迴,沾上人命,下一世恐怕不好過。」
陳喻生凝視我:「我這一世都過不好。還管下一世?」
我眼中酸澀。
我看過他的一生,從可憐的小孩,到抓住希望的少年,再到最後,絕望自縊的青年。
只有一個慘字可言。
我盤腿坐在地上,拿出爺爺留給我的,屬於陰陽師的器具。
開始作法。
「陳清泉,南宋 1247 年暴斃,一生作惡多端,虐殺幼子,轉世保留記憶化作耕牛,日夜勞作,老去則為人食,再一輪化做雞與豬,入畜生道七次輪迴,方能贖罪。」
「方明琴,南宋 1253 年病逝,入畜生道,帶著記憶八次輪迴……」
我閉著眼睛,嘴裡不斷吐出人名。
那些都是陳家曾傷害過陳喻生的人。
個個沒有好結果。
可是太多了。
傷害過他的人太多,我算不完。
我學藝不精,一口老血噴出,咳起來累得不行。
我嘴裡含著血腥氣,柔聲安慰他:「喻生,他們都沒有好結果,你不要再生氣了。」
陳喻生沉眸:「還有道士。」
12.
對。
讓他痛苦一生的,還有那給陳家出主意的道士。
陳喻生本該是富貴命,道士覬覦他的好命格,用邪法將命格轉到自己身上。
不光如此,那道士還用人命延長壽命。
足足活了八百多年。
我有些頭疼:「那道士,我會處理他,你不要動手。」
陳喻生凝視我:「你為什麼幫我?我本來想殺你。」
「想殺我?」
我笑出聲,我好歹是陰陽師,陳喻生想做什麼我還能不知道?
他只是想抽出我體內陰氣,助長靈氣。
抽走陰氣時如利刃穿胸。
除去當時的疼痛,最多就讓我感覺體虛,何至於傷及性命。
那道士把我當傻子騙,陳喻生竟也不反駁。
當然,他不殺我,不代表不會殺別人。
「行了行了,先休息。那道士最近應該不敢殺人了。」
道士早已風燭殘年,沒陳家人幫助,小學生都能給他一腳踹倒。
我拉著陳喻生躺下:「安生睡一覺吧。」
他怨氣散去不少。
陳喻生躺在床上,還是看著我:「我若投胎,你也活不了,你想死?」
「不啊,不過我靠著你活了這麼久,也算賺大發啦。」
陳喻生默默側身,背對著我,不再言語。
13.
我帶著陳喻生從早玩到晚。
他喜歡吃餅乾,我隨身帶著餅乾,指著公交車道:「這是公交車,我帶你坐一坐。」
陳喻生一邊吃餅乾,一邊跟著我。
我把城市裡所有叫得上名的建築,都帶他看了看。
陳喻生一言不發。
直到進了省圖書館才有幾分情緒波動。
他很激動:「這裡面都是書?」
「對,裡面什麼類型的書都有。」
「我都能看嗎?」
「當然能!」
陳喻生從前想做書生,見著書眼睛發光。
他在圖書館裡看了一整天。
我睡了一整天。
我跟他處於兩個極端。
我爺爺當年說,要是我喜歡讀書,陰陽師這一門就斷了,讓我專心讀。
可我不愛讀,最後只能當陰陽師接單。
又因為名氣不夠,專業度不行,接不到單,只能做兼職。
所以當陳三金找上我,讓我做三百一晚的守墳兼職時,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誰知道呢,還能碰上自己老公!
14.
陳喻生看書看個沒完。
我忍了三天,要不是看那黑霧怨氣漸漸散去,早轉頭走人了。
陳喻生被彈出來時,我正準備關燈睡覺。
黑霧從顧餘生身體里飛出。
「啊啊啊!!!」
顧餘生慘叫!
我驚醒,困意驟消,看著浮在床邊的人形黑霧,再看在床上抱著被子慘叫的顧餘生。
顧餘生眼眶發紅,瞪著我:「陳喻生!我說過,不要用我的身體和她睡覺!」
黑霧拼成幾個字。
【我沒有。】
顧餘生看不見。
我翻譯:「他說他沒有。」
顧餘生警惕地瞪著我,生怕我非禮他。
我無奈:「這裡只有一張床,而且分別蓋著兩床被子呢,你怕什麼?」
「你!你!」
顧餘生指著我,氣得發抖。
我生澀安慰:「別生氣了,你身體不好,萬一不小心氣死了怎麼辦?」
「我還不如氣死!陳喻生,你又拿我的身體沒完沒了地看書!我說過我會頭痛!還有你!你這個女人,竟然爬上我的床,我沒了清白,我死了算了!」
我耳中嗡嗡響,抓住關鍵詞。
「又?」
15.
顧餘生沒搭理我的疑惑。
他翻身下床,穿上拖鞋往門外走。
嘴裡罵罵咧咧:「我不會再把身體借給你,你想要我的命就直接來拿,這種日子我是一天也過下去了!」
他走到門口,又指著腳上的拖鞋。
震驚不已:「你竟敢給我穿如此廉價的拖鞋!」
我茫然。
沒人告訴我,顧餘生,顧總裁,竟然是個咆哮怪。
陳喻生的黑霧拼成兩個字。
【抱歉。】
我翻譯:「他說抱歉。」
顧餘生不接受道歉,狠狠關上門,氣沖沖離開。
房間裡極為安靜。
我問:「現在怎麼辦?」
黑霧拼字:【睡覺。】
人形黑霧飄到床上,躺在我身邊。
黑霧顏色淡了許多,沒有之前那麼濃重。
按照現在的進度,不出三個月,陳喻生就能重新投胎了。
16.
我準備帶著陳喻生去旅遊。
門還沒出,昨夜匆匆離開的顧總又回來了。
顧餘生看我的眼神很尷尬,他有些彆扭。
「陳喻生還在這裡嗎?」
我看了眼身邊的人形黑霧:「在。」
顧餘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糾結許久後,才道:「我把我的身體借給你。」
他看了我一眼:「你要和這個女人……也可以。」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不過!一定要保持乾淨,注意衛生!」
我:???
黑霧拼字:【問他想做什麼。】
我翻譯:「你想做什麼?」
顧餘生抿唇,步入正題:「公司出了點狀況,我沒法處理,陳喻生,你幫幫我。」
我驚了:「他是你老祖宗那一輩的,你一個現代科技公司出問題,找他,他也沒辦法啊!」
顧餘生嗤笑一聲。
「公司都是他創辦的,他能沒辦法?」
17.
我又驚了。
回公司的路上,顧餘生和我講他和陳喻生的恩恩怨怨。
其實他原本是很喜歡陳喻生的。
他家境不錯,但從小體弱,藥石無醫。
十二歲時,父親給他找來道士作了法陣,之後他就遇到了陳喻生。
一開始他還能看到陳喻生的黑霧狀態。
「他借了我的身體,日夜看書,看得我頭疼,我本來就不愛看書。」
「這就算了,還創立公司,讓我每天去上班。」
「我家裡那麼多錢!我不創業也能瀟洒過一輩子,為什麼要去受上班的苦??」
我看了眼喋喋不休的顧餘生。
他像是找到了發泄地,說個沒完。
陳喻生借身體的事,他憋了許多年。
「我朋友都以為我精神分裂,一會總裁,一會廢物。我受不了。」
我貼著黑霧坐著,問:「所以呢?」
……
顧餘生安靜了。
隨後抱歉道:「所以我找了個道士,把他重新封印了。」
「當然,我也遭報應了,我身體不好,沒了他,就病得昏迷了半年。」
我:……
難怪他在醫院裡,怕陳喻生殺了他。
而陳喻生說他不聽話,應該是他不老實學習上班……
從某方面來說,陳喻生思維特別古板固執。
我問陳喻生:「你想讀書就讀,何必創立公司受累呢?」
黑霧拼字。
【現在是法治社會。】
【陳家人口太多,我殺不完。】
【我想用商戰,解決陳家。】
18.
牛逼。
我豎起大拇指,商戰,是我沒想到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