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誰更緊張啊?
不過說實話,屠戶真不適合這麼正式的打扮。
還是殺豬的圍裙更適合他。
高考結束,回到村裡我才聽說,徐勝龍被警察抓走了。
有天晚上,他和幾個朋友喝完酒,對一個路過的年輕女工起了歹心。
趁著酒勁兒把人綁到了倉庫里輪番施暴。
女孩的家長報了警,弟弟以強姦罪被抓進了少管所。
母親天天在家哭天搶地。
一會兒說是弟弟的那些朋友帶壞了他。
一會兒又說,肯定是那個女孩先勾引弟弟在先。
她甚至拎著禮物去找女孩的父母,想通過提親的方式,讓他們撤訴,結果被人家打了出來。
這日,我和屠戶上山的時候,發現了一個類似於草藥的植物。
是我在生物課本里學到的。
我采了一些拿到鎮子裡,沒想到還真有人收了。
於是,趁著假期,我每天往返於鎮子和村子,靠賣這種藥材存了一筆小金庫。
雖然不多,但也夠我一年的學費了。
這期間,我爸媽找到我,讓我去警察面前說說好話。
說我成績好,說話肯定比他們有用。
我只覺得他們很神經。
徐勝龍是因為犯罪被抓走了,又不是去過家家。
一兩句話就能讓警察釋放他,還要法律幹什麼?
在我拒絕後,爸媽罵我是冷血動物,沒有一個做姐姐的樣子。
我冷笑著對他們說:「搞清楚,我早就和你們不是一家人了。我現在是屠戶的女兒。」
「別再騷擾我,我爸可是很兇的。」
這話恰好被路過的屠戶聽到了。
那天,他看上去心情很好,劈柴的時候都在一直哼著小曲。
我選擇在一旁看破不說破。
16
成績出來那天,屠戶帶我去鎮上買了好多煙花,把我心疼的喲!
煙花升空,村民們停下了手頭的活計出來看熱鬧,屠戶趁機宣布了喜訊。
「我女兒考上大學了!還是名牌大學!」
村裡人半真半假的恭喜道:
「我就說,招娣這丫頭一定能成事,她可是我們村裡唯一一個名牌大學生哦!」
「某些人現在得後悔死了吧?當年他們要是沒那麼狠心,這份榮譽不就是他們的了?」
「後悔也沒用了,人家現在可是屠戶的女兒。以後有出息了,報答的也是人家屠戶!」
屠戶那天特別高興。
酒也喝了不少。
「招娣,來,陪我喝一杯。」
屠戶將我面前的酒杯滿上。
我學著他的樣子,一飲而盡,卻被辣得呲牙咧嘴。
屠戶豪爽的笑了。
我喝了好多水,才把嘴裡的辣味順下去
搞不懂,為什麼會有人喜歡喝酒?這麼辣得東西。
「招娣,換個名字吧。」屠戶冷不丁地道。
我點點頭,「我確實早就想換了,就是不知道該換什麼好。」
屠戶說,他想一想,也讓我自己想一想。
那晚,屠戶喝了很多很多,直接醉倒了。
我能感受到,他是真的高興。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屠戶搬到屋裡的床上。
本想找床厚點的被子。
卻無意間在柜子下面發現了一個皺巴巴的信封和一個小帳本。
17
帳本上記錄的是他近三年的開銷。
這三年,他沒有給自己添置過一件新衣。
平時吃得都是最便宜的土豆白菜。
肉都給我和室友送去了。
那裝滿錢的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寫著幾個字:
女兒的學費。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眼淚控制不住地掉落下來。
為了幫我攢學費,他活活把自己變成了苦行僧。
的確,當初我選擇了他,是指望他能出錢供我讀書。
可現在,
算計他的是我,心疼他的還是我。
我替屠戶蓋好了被子。
心想,以後可不能讓他喝這麼多,本來肝就不好。
那晚,月亮好圓好圓,我還沒有困意,就搬了一個小板凳在院子裡看月亮。
那一刻,我心裡裝滿了對未來生活的期待。
我終於可以走出這個小山村,去看更大更遠的世界。
我的未來終於可以不用是嫁人這一個選項,而是有很多種可能。
就在我沉浸在激動和喜悅中的時候,沒有注意到一個黑影正在悄悄逼近。
忽然,我感覺後腦勺傳來一陣劇痛,眼前一黑,就是去了意識。
18
再次醒來,我身處在一個幽暗逼仄的空間裡,空氣中漂浮著淡淡馬糞的味道。
一隻粗糙乾裂的手正在我臉上亂摸著。
我嚇得尖叫起來。
那隻手立馬給了我一個耳光!
「哭就打你!打死你!」
竟是那個傻子的聲音!
這時,門從外面推開了,女人拿著一塊餅走了進來。
陽光從外面瀉進來,我看清了她的臉,正是傻子的母親。
我的身體不停地顫抖,絕望如濃稠的物質將我吞沒。
女人將餅遞到我嘴邊,「餓了吧,吃這個。」
「你這是犯法的,是要被抓去坐牢的。」我死死的瞪著她道。
「只要我不說,誰會知道你在我這?」女人冷笑道。
「我勸你還是認命吧,還能少受點罪。早點給我們生個大胖孫子,也能早點放你出去。」
我知道他們一家人不太正常,沒想到竟然能瘋魔到這種地步。
「我爸要是知道,絕對不會放過你們的!」我只能亮出最後的底牌。
傻子的爹顯然沒有女人心態穩,一聽這話,也有些擔心。
「是啊,萬一被屠戶知道了該怎麼辦?」
「放心吧,我已經做好了部署,他只會以為這丫頭拿了錢自己跑路了。不會找過來的。」
男人樂呵呵的,「老婆,還是你想得周到。」
我本來還想和他們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奈何他們根本沒給我這個機會。
因為拒絕和傻子同房,女人把我綁在柱子上,不給水也不給我吃的,試圖通過這種方式逼我就範。
我餓得用手撓地,指甲都劈開了,滿手的血,卻始終不肯屈服。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女人最先挺不住了。
這天,她端來一盆水,粗暴的為我清洗了一遍,換上了乾淨的衣服,叫了傻子進來。
她低聲和傻子說了一些什麼,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將門關上了。
悶熱的空間裡,傻子渾濁的雙眼,死死的盯著我。
19
他朝我一步步靠近,髒兮兮的手正要碰觸到我的那一刻,門,突然被一腳踹開。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溫熱的鮮血噴洒在我的臉上。
我看見屠戶提著刀,逆著光向我走來。
此刻,我沒有恐懼,只有劫後餘生的喜悅。
後來我才知道,在我失蹤後,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個白眼狼,勸屠戶不要再找了。
屠戶卻始終堅定的認為,我不是那樣的孩子。
一定是出了什麼事。
那天,他路過的時候,看見女人端著一盆水,拿著一套衣服,鬼鬼祟祟的進了馬房。
去馬房,拿新衣服做什麼?
這引起了屠戶的警覺。
女人走後,他翻到院子裡,湊近馬房一看,果然發現我被關在這裡。
傻子一刀被捅破了心臟,當場斃命。
那對夫妻,被屠戶砍了數刀,一個毀容,一個成了殘疾。
20
原本,屠戶應該被判故意殺人罪。
但因為他們綁架我在先,加上村裡的人,聯合上訴為屠戶求情,最終屠戶被判了五年。
我只要一有空就會去看他,和他講我的近況,和學校里發生的種種趣事。
明明我講得那麼無聊,他還是聽得津津有味。
我說著說著就哭了。
隔著厚重的玻璃窗,屠戶再次手足無措起來。
我說爸,你趕快出來吧,我想吃你做得紅燒肉悶蛋了。
「大饞丫頭。」
他無奈的搖搖頭,嘴角卻不自覺的揚了起來。
他問我名字改了沒有,我說還沒想好,讓他給我起。
屠戶低頭想了想,道,「那就叫徐朝越吧。」
「朝陽的朝,卓越的越。」
「也好。」我笑著說。
21
屠戶出獄那天,我等在外面,等他出來,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牽著他的手過馬路,高高大大的屠戶看著鎮子裡寬闊的道路,有些侷促,也有些感慨。
我記得以前車沒這麼多的。
真是不一樣了。
我帶他去了我的母校,還有我工作的律師所。
校門口,我租了兩套學士服,和屠戶一起補一張畢業合照。
那天,屠戶的笑容就沒有停下來過。
他說,只要看到我過得好,就放心了。
我想讓他留在我工作的城市,也方便自己照顧他。
屠戶卻說,他有手有腳,可以自食其力,不想麻煩我。
更何況,落葉歸根,大城市雖然好,但他還是更適應老家的生活。
我選擇尊重他的決定。
我在律師所人送外號,拚命十三娘。
老闆都說我,有種別人身上都沒有的韌勁。
很快,我就可以獨立接案子,並打出了屬於自己的名氣。
22
兩年後,我開著奔馳回到村裡,引來了眾人的圍觀。
「這不是招娣嗎?我聽說她現在在大城市當律師,肯定能賺不少錢吧?太有出息了!」
「什麼招娣?人家現在叫徐朝越!律師一年起碼得幾十萬,屠戶以後就跟著享福吧...」
「不過,兩個人畢竟沒有血緣關係,這孩子以後真能孝敬他嗎?」
我提著東西,半路上被一對夫妻攔住了。
他們老得我已經快認不出了。
母親淚眼婆娑的上前,握住我的手。
「招娣,你怎麼才回來?媽都想你了...」
我後退一步,和她保持了距離。
「有事嗎?」
父親見我態度冷淡,有些不滿道:
「招娣,你這是什麼態度?這麼多年,你不知道回來看我們也就算了。
也不拿點錢,孝敬我們一下!」
狐狸尾巴這麼快就露出來了。
我冷笑,假裝奇怪的看著他們。
「你們是我什麼人啊?要我孝敬你們,哪來的臉。」
「你!」男人想對我動手,被母親攔住了。
她好聲好氣的說,「招娣,以前是我們做得不對,你原諒爹娘好不好?」
「再怎麼說,咱們才是真正的骨肉至親。」
見我不為所動,她又小心翼翼地說:
「你弟弟現在遇上點麻煩,你看你能不能幫他一把?」
「那混小子以前是對你不好,我把他綁過來,向你道歉。」
這才是他們今天找到我的真正目的。
想讓我幫忙填補徐勝龍捅下的簍子。
可憑什麼呢?
我說,「招娣是誰?」
「我不認識,我叫徐朝越,是屠戶的孩子,在這世上,也只有他一個親人。」
母親眼底最後一抹光熄滅了。
父親惱羞成怒,大罵我不是個東西。
我轉身就走,根本不屑和他們逞口舌之快。
徐勝龍從少管所出來後,變得更加肆無忌憚。
他連工廠都不去了,每天遊手好閒,靠著點偷雞摸狗的本事過活。
後來,還染上了賭癮。欠了一屁股債,躲回了老家。
高利貸現在天天上門騷擾這家人。
幫忙?
就憑他們對我做得那些事,我恨不能再踩上一腳。
不過他們已經在深淵了。
我大可不必浪費時間和精力。
23
又過了兩年,我領著男朋友回來過年。
他是我的上司,追了我好久。
三個月前我過生日,他送了我最新款的愛馬仕香包。
我突然覺得他有點小帥,就在一起了。
屠戶看見男友的那一刻,臉就沉了下去。
晚上,他說要給我們做豬頭肉。
屠戶一邊跺著豬頭,一邊面無表情地盯著男友。
男友瑟瑟發抖的躲在我身後,弱小可憐又無助。
晚上,屠戶親自監督男友打好地鋪,才放心回去睡覺。
男友偷偷和我抱怨。
我聳了聳肩,「沒辦法,我爸就這性格,你要是不能讓他接受你,咱倆也只好玩完。」
男友咬咬牙,初三那天,他提著三斤白酒說要和屠戶切磋一下。
最後成功把自己喝吐了。
躺在床上三天起不來。
不過他的勇氣倒是得到了屠戶的肯定。
屠戶同意讓我們先接觸看看。
一年後,我們結婚了。
在台上念誓詞的時候,我看見屠戶紅了眼眶。
可後來,他卻始終不肯承認自己哭了。
又過了一年,我生了寶寶。
屠戶過來幫我帶孩子。
他不肯和我們住在一起,說是自己年紀大了,和我們年輕人有代溝。
每次抱寶寶之前,他都要仔細消毒雙手。
生怕把病菌過到寶寶身上,哪怕他現在不殺豬了。
我時常勸屠戶,找個老伴吧,不然晚年多孤獨啊。
屠戶讓我別胡鬧,這麼大歲數了,圖個啥。
24
只是,愛情來了,擋都擋不住。
突然有一天,屠戶紅著臉和我說,他最近認識了一個人,想好好接觸接觸。
他詢問我的意見。
我激動的說,「當然好啊!」
老太太比屠戶小三歲,名字很好聽,叫清心。
她老伴早年因意外去世,有個兒子在國外工作。
見到她的第一面,我就很有好感。
她和屠戶都是不善言辭的人,嘴上不說,總喜歡默默付出。
在我的支持下,兩人很快領了證。
後來,我生了二胎,雖然請了月嫂,清心還是幫著忙裡忙外,且從不計較些什麼。
我給他們在離家不遠的位置買了一套房,一層,帶了一個小院子。
清心將院子劃分了兩個區域,一片種花,一片種菜。
正如她和屠戶的感情一樣,踏實又浪漫。
聽說,徐勝龍被高利貸抓去東南亞了,為了將兒子贖回來,夫妻倆四處籌錢,頭髮都愁白了。
母親還想託人聯繫我,但屠戶離開前,已經放出了話。
誰要是敢把我的消息透露給他們,就是和他過不去。
沒人願意冒著風險,管這等閒事。
又過了一年啊,徐勝龍被放了回來,不過瞎了一隻眼睛,走路還一瘸一拐的。
回來之後他想娶媳婦,可誰願意嫁給一個殘廢?
徐勝龍每天都在家裡鬧,氣急了的時候還打人。
夫妻倆每天小心翼翼的看著兒子的臉色行事,終於有天,母親受不了了。
那天她做了一桌子菜,放了足量的老鼠藥。
全家人一起歸了西。
25
又是一年春節,一家人歡聚一堂。
保姆在廚房準備飯菜。
我和清心在逗女兒。
屠戶和老公則陪兒子在客廳玩積木。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下,照亮了這一世的溫馨。
「媽。」我突然輕輕喚了一聲。
清心既震驚又驚喜的抬起頭。
「現在的日子,真好。」
清心揚起了嘴角,轉頭羞澀的看了一眼在客廳的屠戶。
「是啊,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