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走過來,扔給我一碗盒飯。
「吃。」
「謝謝哥哥。」我小聲說。
面盒飯里有肉,很香,很好吃。
我小口小口地吃著。
哥哥靠在旁邊的牆上,喝著水。
他一直在看手機。
眉頭皺得緊緊的。
突然,他的手機響了。
哥哥看了一眼螢幕,臉色肉眼可見的難看了。
他猛地站直,走到儲物間後面沒人的地方去接電話。
我離得不遠,能聽到他壓著火的聲音。
「喂。」
「……」
「我說了,我最多只能顧好我自己!」哥哥的聲音大了起來。
「……」
「那你讓我怎麼辦?我還在上學!我哪有錢?」
「……」
「生活費?你還好意思說,你給的那點錢夠誰活?你還想怎麼樣?」
我猜到了跟哥哥打電話是爸爸。
我屏住了呼吸。
哥哥好像在吵架。
他抓著自己的頭髮,看起來快要瘋了。
「你別跟我說這些!你沒資格!」
「……」
「什麼?你再說一遍?」
哥哥的聲音突然頓住了。
過了好幾秒,我才聽到他用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在說話。
「福利院?」
「你,你讓我把她送去福利院?」
「……」
「顧正軍,你真是好樣的!你當年就是這麼遺棄我的,現在你還要這麼對她是嗎?你有沒有心?」
「……」
哥哥吼了幾句髒話,就把電話掛了。
「他媽的顧正軍……」
忽然哥哥一拳砸在牆上。
我嚇得縮成一團。
我看見哥哥靠著牆,慢慢地滑了下去,蹲在地上。
「我才十九歲……」
我聽見他小聲說,聲音裡帶著哭腔,「我他媽才十九歲……」
哥哥把頭埋在膝蓋里。
我第一次看見哥哥哭。
哥哥哭了。
因為爸爸。
因為我。
他不再是那個冷冰冰罵我的哥哥。
他好像也只是個孩子。
過了好久,哥哥才站起來。
他臉上濕漉漉的,眼睛紅得像兔子。
哥哥看見我正看著他。
「看什麼看!」他沖我吼,「吃你的飯!」
我趕緊低下頭。
可是眼淚已經掉下來了,正好滴在沒吃完的盒飯上。
香香的飯變得好咸。
11
福利院……
是沒人要的小孩子才會去的地方嗎?
劉阿姨不要我了。
哥哥在跟爸爸吵架。
因為哥哥不想要我,爸爸也不想要我。
福利院,確實是我最好的歸處。
福利院……
黃毛叔叔叼著煙走過去,想拍哥哥肩膀。
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阿遠,」他小聲說,「你爸那人,你別跟他犟。你一個學生,你……」
「滾。」
哥哥的聲音很啞。
黃毛叔叔嘆了口氣,搖搖頭走了。
他走過我身邊,停了一下,蹲下來。
「小朋友,」他吐了個煙圈,煙味好嗆人,
「你哥他不容易。他自己才成年不久,也還是個孩子呢。媽死爸不管的,飯都快吃不上了,還得管你。還得專注學業,確實辛苦。」
「你們那個爸,聽說在外面又有家了。有新老婆,新老婆生了新兒子。你啊……唉,你就是個拖油瓶,小朋友,你要是自覺,你就……」
他好像還想說什麼,哥哥猛地一腳踹在旁邊的垃圾桶上。
「砰!」
整個網吧都安靜了一秒。
「老王!你話會不會太多了!」
黃毛叔叔趕緊站起來,擺擺手:
「行行行,我多嘴。當我多管閒事。」
哥哥整理好情緒,又回到吧檯工作。
我在角落的椅子上坐著,安安靜靜地看著哥哥忙前忙後。
劉阿姨不要我了。
爸爸有了新老婆新兒子,不要哥哥,也不要我。
爸爸要哥哥把我送走。
哥哥雖然吼了爸爸。
但他哭了。
他才十九歲,他要上學,要打工。
老王叔叔說,他連自己都養不活了。
現在還要養我。
都是因為我。
如果我不在,哥哥是不是就不用這麼煩惱了?
12
我抱著我的小熊。
趁著哥哥給一個叔叔修電腦,沒看我這邊的時候,我從椅子上滑了下來。
我個子很小。
我貼著牆,一點一點往門口挪。
網吧里很吵,煙味很大,沒有人注意到我。
我挪到了門口。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哥哥。
他還蹲在電腦前面敲鍵盤。
對不起,哥哥。我不會再讓你這麼煩了。
我推開門,跑了出去。
外面天已經黑了,風好冷。
我不知道該去哪裡。
我抱著小熊,在馬路上一直跑一直跑。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我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才停下來。
我躲在一個公交站台的廣告牌後面。
我好餓。
好冷。
我看著馬路上的車開來開去,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果然是沒人要的小孩。
13
我躲在廣告牌後面,凍得渾身發抖。
我把小熊抱得緊緊的。
這是媽媽留給我的。
可是媽媽去天堂了也不要我了。
我正想著媽媽,突然聽到有人在大喊。
「顧遲遲!」
是哥哥的聲音!
我嚇得一哆嗦,趕緊往廣告牌後面縮得更緊。
他來抓我了嗎?
他是不是要抓我送去福利院了?
「顧遲遲!你他媽死哪兒去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近,帶著哭腔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
「遲遲!」
腳步聲停在了我面前。
我抬起頭,看到哥哥站在我面前。
他跑得滿頭大汗,頭髮亂七八糟,眼睛紅得像兔子。
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好嚇人。
「你,」他手抖著指向我,「你亂跑什麼?」
我嚇得不敢說話。
「老子在吧檯忙得要死,一回頭你人沒了!我以為你被拐走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他一把把我從地上拽了起來。
他的力氣好大,捏得我胳膊好疼。
「你跑什麼!啊?」他沖我吼。
「我……我不想做你的拖累……」
我嚇哭了,「哥哥,我……我不是麻煩……我……」
哥哥的吼聲停了。
他愣愣地看著我。
「你說什麼?」
「爸爸讓你把我送走……」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不想去……我可以自己走的,我不當你的拖油瓶……」
哥哥抓著我胳膊的手,慢慢鬆開了。
他看著我。
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
他還是那副很煩躁、很累的表情。
「我什麼時候說要送你走了?」他聲音很啞。
「可是……爸爸……」
「他是他,我是我!」他猛地打斷我。
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在原地轉了兩圈。
「就因為這個破原因所以跑掉的嗎,我連飯都吃不上了,還得滿大街找你!」
他看起來好生氣。
「你知不知道我請了假,這個月的全勤獎都沒了!就是為了找你!」
我哭得更厲害了。
「對不起……哥哥……對不起……」
他罵了我好久。
罵到最後。
哥哥也不說話了。
他站在那裡,和我大眼瞪小眼。
過了好久,哥哥才走過來。
他沒拉我的手。
他一把抓住了我羽絨服後面的帽子。
「走了。」他冷冰冰地說。
「去……去哪裡?」
「你不是一直想有個家嗎?當然是回家了。」
哥哥抓著我的帽子,像拎小雞一樣,把我拎著走了。
我跟在他後面一瘸一拐地走。
他走得很快,我還是得小跑。
哥哥,他沒有不要我。又把我找了回來。
我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抓著我的帽子,把我拎在後面。
我不敢說話,只能小聲地吸鼻子。
他的背影好高,也好瘦。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好長。
哥哥的影子把我的影子整個都蓋住了。
然後回到那個小小的,亂糟糟的家。
14
「這個給你。」回到家,哥哥扔過來一個小小的東西。
落在桌上,滾了兩圈。
是一個蘋果。
紅紅的。
很亮。
「老王給的。」哥哥語氣很彆扭,「今天果盤裡剩下的,沒壞。」
「拿去吃。吃完了,去衛生間,自己把臉洗乾淨,睡覺。」
說完,哥哥沒等我回答,「砰」地一聲,又把門關上了。
我拿起那個蘋果。
蘋果有點涼。
我把它抱在懷裡,卻像抱住了溫暖。
我沒捨得吃。
我把蘋果放在枕頭邊,抱著我的小熊,縮在被子裡。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知道是哥哥房間開門的聲音把我驚醒的。
我「噌」地一下坐起來,被子都滑到了地上。
「哥哥!」
他站在房門口,正準備去衛生間,被我一喊,嚇得一哆嗦。
「你叫魂呢?」他皺著眉。
哥哥看了我一眼就進了衛生間。
很快,裡面傳來「嘩嘩」的刷牙聲。
我鬆了口氣,趕緊從沙發上爬下來,把被子疊好。
我疊得很努力,疊得方方正正,比我昨天疊得好多了。
我看到枕頭邊的蘋果。
我趕緊把它拿起來,跑到衛生間門口。
「哥哥……」我小聲喊。
門「唰」地一下拉開了。
他滿嘴泡沫,瞪著我:「又幹嘛?」
「給,」我把蘋果舉得高高的,「哥哥,你吃。我不餓。」
這是我在劉阿姨家學會的。好吃的東西,要留給大人吃。小孩不可以吃那麼好的東西。
他盯著那個蘋果,又看看我。
他「噗」地一下,把泡沫吐進水池裡。
「你是不是傻?」
他漱了漱口,用那塊灰色的毛巾擦了把臉。
「給你了,就是你的。」
「我……我真的不餓。」我小聲說。
他「嘖」了一聲,好像很煩。
他一把搶過蘋果,然後又把我推進廚房。
「站那兒。」
哥哥從抽屜里拿出一把水果刀,「咔嚓」一聲,把蘋果分成了兩半。
一半大,一半小。
他把大的那一半,塞進我手裡。
「吃。」
他自己拿著小的那半,「咔嚓」咬了一大口。
我愣愣地看著手裡的半個大蘋果。
「吃啊,」哥哥含糊不清地說,「食物放著不吃,是最大的浪費。」
我低下頭,也咬了一口。
好甜。
是我吃過最甜的東西。
哥哥三兩口就吃完了,把果核扔進垃圾桶。
他背上包,準備出門。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了。
「喂。」
我趕緊抬頭。
「昨天……」他好像有點不自在,沒看我,「那個顧正軍,你以後別叫他爸爸。」
「他拋棄過媽媽,拋棄過我們,所以他不是我爸,也不是你爸。」
「他就是個混蛋。」
我點點頭。
「還有,顧遲遲,你不是拖累。」
「只是你一下子擠進我的人生,我沒反應過來。情緒陷入死胡同。」
「可是遲遲,哥哥才十九歲,十九歲前的人生可能容納不了你。但往後的人生還很長,長到它能容納的了現在的我,也容納的了現在的你。人生的容納量非常寬廣。」
「當然,不是因為我……我有多喜歡你,」他很彆扭地補充了一句,「是因為媽媽。媽媽要是活著,她不會讓你被丟掉。」
15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
我就成了這個家的「閒人」。
哥哥去上課,我就待在小小的出租屋裡。
我會把他哥哥的書學著圖書館的樣子,按順序排好。
他白天上課,就把我鎖在家裡。
我學會了打掃衛生,學會了用電飯煲煮粥。
晚上哥哥網吧打工回來,屋子變乾淨了。
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從包里掏出一個本子和一支筆,扔給我。
「閒著也是閒著,學寫字。」
我抓著本子,拚命點頭。
我六歲,七歲,八歲……
直到我九歲那年。
哥哥大學畢業了。
他拿到了一家公司的錄用通知。
那天,他破天荒地,買了一斤肉。
他做了紅燒肉。
我吃得滿嘴是油。
他看著我,突然說:「顧遲遲,你想不想上學?」
我愣住了,嘴裡的肉都忘了嚼。
「上學?」
「嗯。」他夾了一塊肉放我碗里,「我發工資了。工資還挺多,可以供你上學了。」
「當然,你不同意也得同意,顧遲遲,你九歲了,不准當文盲。」
我「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哥哥皺著眉,嫌棄道:「哭什麼?吃你的肉!」
我哭得更凶了。
一晃,十年過去了。
我十九歲,上高一。
哥哥三十二歲,是一家軟體公司的項目總經理。
我們搬了家,從暗無天日的小出租屋,搬到了一個兩室一廳的公寓。
雖然還是租的。
但有陽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