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自己天衣無縫,卻不知道,他身邊那個最溫順的枕邊人,正在不動聲色地為他編織一張天羅地網。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皺了皺眉,看了一眼江律師。
她朝我做了個「接」的手勢,然後指了指免提鍵。
我劃開接聽,按下了免提。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嬌滴滴、帶著哭腔的女聲。
是那個小三,蘇晴。
「喂?是……是林晚姐姐嗎?」
我沒說話,靜靜地聽著她表演。
「姐姐,我知道你和阿宴鬧彆扭了,我也知道你心裡肯定很恨我。」
「但是……但是阿宴他真的很愛我,也很愛我們的寶寶。我們不能沒有他。」
「房子沒了,我們可以再努力去買,錢沒了,我們也可以再賺。你能不能……能不能別再逼他了?他最近壓力真的很大,我好心疼他……」
她的聲音柔弱無力,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善良」和「體貼」,仿佛我才是那個咄咄逼人、破壞他們「真愛」的惡人。
如果是在兩年前,我聽到這番話,可能會氣得渾身發抖。
但現在,我只覺得可笑。
我甚至笑出了聲。
電話那頭的蘇晴愣了一下,哭聲也停了。
「姐姐,你笑什麼?」
「我笑你天真。」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慵懶的嘲弄,「蘇小姐,我想請問一下,你現在是以什麼身份,在跟我說這番話?」
「是周太太嗎?」
「哦,我忘了,現在這個位置空出來了。」
「不過……」我故意拖長了音調,「你確定,你坐得穩嗎?」
蘇晴被我這一連串的問題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大概是沒想到我會如此直接。
幾秒鐘的沉默後,她又開始用哭來當武器。
「姐姐……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那麼溫柔,那麼善良,你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刻薄?」
「因為溫柔和善良,喂不飽你們這種豺狼。」
我懶得再跟她廢話,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對江律師聳了聳肩:「你看,總有人以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所有人都該圍著她轉。」
江律師笑著搖了搖頭:「愚蠢而不自知。」
與此同時,幾十公里外的某個老舊小區里。
剛剛被鄰居們的唾沫星子淹沒,又被自己母親的哭鬧折磨得筋疲力盡的周宴,正煩躁地抓著頭髮。
他的手機,在此刻「叮」地響了一聲。
是一條簡訊。
來自他公司財務總監的私人號碼。
【周宴,你上個月經手的那筆二十萬的『客戶預付款』,客戶方剛剛來電否認了這筆款項。帳目存在嚴重問題,明天上午九點,你立刻到公司大會議室,向我和老闆做出解釋。】
簡訊很短,沒有多餘的廢話。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進了周宴的心臟。
他的手腳,瞬間冰涼。
那筆錢……
那筆二十萬……
他當然記得。
他用那筆錢,給剛剛為他「生下龍子」的蘇晴,買了她心心念念很久的愛馬仕鉑金包。
剩下的,全都付了那家頂級月子中心一個月的全款。
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用一份偽造的預付款合同,就輕鬆騙過了公司的財務系統。
他甚至還為自己的「聰明才智」而沾沾自喜。
他怎麼也想不到,報應,會來得這麼快。
04
周宴徹底慌了。
賣房子的打擊,和挪用公款的敗露,像兩座大山,轟然壓下,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現在急需一筆錢,一筆能填上公司窟窿的錢。
他衝進他母親王翠花租住的那個昏暗的小房間,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發霉的味道。
「媽!家裡的存摺呢?快拿出來!我們還有多少錢?」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嘶啞。
王翠花正坐在床邊抹眼淚,聽到兒子的話,眼神有些躲閃。
「錢……錢……」她支支吾吾地,從床墊底下摸出一個陳舊的布包,打開來,裡面是一個存摺。
周宴一把搶了過來,翻開。
當他看到上面那個刺眼的數字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三千二百一十五塊。
「怎麼可能!就這麼點?!」周宴的眼睛瞬間紅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每個月給你兩萬塊工資,我自己就留兩千生活費!這麼多年了,家裡至少應該有七八十萬存款!錢呢!」
他像一頭失控的野獸,抓著王翠花的肩膀用力搖晃。
王翠花被他搖得頭暈眼花,終於扛不住了,哭著說了實話。
「錢……錢都給你舅舅了……」
「什麼?!」
「你舅舅……他又去澳門賭了,欠了一屁股債,人家都要砍他的手了……他是你唯一的親舅舅,我能不幫嗎?我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嗎?」王翠花哭得涕泗橫流。
唯一的親舅舅……
又是這個理由。
我的腦海里,再次浮現出過去的片段。
那是我和周宴結婚的第三年,我無意中發現,王翠花每個月都會偷偷給她的賭鬼弟弟轉帳,每次都是一兩萬。
家裡的開銷明明很大,存款卻總是不見漲。
我好心提醒過周宴,讓他管管他媽,不要這麼無底線地補貼娘家。
結果呢?
周宴大發雷霆,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小心眼,說我尖酸刻薄,容不下他的家人。
他說:「我媽辛苦了一輩子,她的錢她想怎麼花就怎麼花!你管得著嗎!」
他還說:「我警告你林晚,以後不許再提我舅舅的事!那是我媽唯一的親人!」
現在,報應來了。
他當初對我說的每一句維護他家人的話,都變成了此刻抽在他自己臉上的耳光。
「那是我的錢!是我辛辛苦苦掙來的錢!是給你養老的!不是給他拿去還賭債的!」
周宴第一次,對他那個他說一不二的母親,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你個老糊塗!你把我的後路全都給斷了!」
王翠花也愣住了,她沒想到一向對她百依百順的兒子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她也哭喊起來:「周宴!你這個沒良心的!你娶了媳婦忘了娘啊!要不是為了你,我用得著這麼低聲下氣嗎!現在你倒反過來怪我了!」
母子倆在那個狹小而出租屋裡,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一個恨對方掏空了家底,一個怨對方讓自己丟盡了臉面。
他們那個曾經無比牢固的「利益共同體」,在巨大的危機面前,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爭吵過後,是死一般的沉寂。
周宴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他走投無路了。
就在這片絕望的廢墟中,他忽然想起了我。
想起了那個曾經對他言聽計從,把他的話當成聖旨的我。
他覺得,只要我肯原諒他,只要我肯回頭,一切就都還有轉機。
畢竟,我爸媽那麼有錢,那麼疼我。
只要我開口,別說二十萬,就是兩百萬,我爸媽也肯定會幫他填上這個窟窿。
於是,他開始給我發信息。
一條接著一條,手機螢幕不斷亮起。
【晚晚,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晚晚,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嗎?就在那棵大榕樹下,你穿著白裙子,我當時就覺得,你是我這輩子要娶的姑娘。】
【這五年,我對你不好嗎?我把所有的工資都交給你,我什麼都聽你的,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晚晚,只要你回來,我馬上跟蘇晴斷了,我發誓!我以後只對你一個人好!】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些情意綿綿的簡訊,只覺得一陣陣的噁心。
這些廉價的甜言蜜語,在過去,或許能讓我感動得一塌糊塗。
但現在,它們在我眼裡,比垃圾還不如。
我沒有回覆。
我只是默默地,將他發的每一條信息,都截了圖。
然後,打包,整理好。
我點開蘇晴的微信頭像,那個她抱著孩子,笑得一臉幸福的頭像。
我把那些截圖,一張一張地,全部發給了她。
最後,我還體貼地配上了一段文字。
【看,這就是你愛的那個男人。】
【一出事,就立馬回頭找前妻搖尾乞憐了。】
【蘇小姐,你那個愛馬仕,背得還習慣嗎?】
發送。
做完這一切,我將手機扔到一旁,
端起酒杯,將杯中剩餘的紅酒一飲而盡。
好戲,要開場了……
05
第二天,周宴硬著頭皮去了公司。
他一夜沒睡,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整個人憔悴得像一棵被霜打過的茄子。
他抱著一絲僥倖,或許,這只是財務總監搞錯了?
或許,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
當他推開大會議室的門時,他所有的幻想,都在瞬間破滅了。
會議室里,坐著三個人。
公司的老闆,一個年近五十、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
財務總監,一個戴著金絲眼鏡、表情嚴肅的女人。
以及,公司法務部的負責人。
三堂會審的架勢。
長長的會議桌上,沒有茶水,只擺著一疊厚厚的文件。
周宴的腿,一下子就軟了。
「周宴,坐吧。」老闆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周宴僵硬地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感覺自己像一個等待宣判的死囚。
財務總監將那疊文件,推到了他的面前。
「這些,是你偽造的『風華科技』的預付款合同,以及相關的轉帳申請記錄。」
「我們聯繫了風華科技的負責人,他們明確表示,從未有過這筆預付款項。」
「這二十萬,在你申請下來之後,分三次,轉入了一個名叫蘇晴的個人帳戶。」
「周宴,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財務總監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周宴的胸口。
他看著桌上那些證據,比他自己記憶里的還要齊全,還要詳細。
他偽造的簽名,他做的假帳,每一筆都清清楚楚,無可辯駁。
他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他知道,自己完了。
老闆看著他煞白的臉,冷冷地開口了:「公司是收到了匿名舉報郵件,才去查的這筆帳。郵件里,附上了所有的證據。」
匿名舉報郵件……
周宴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是他。
不,是她。
是林晚。
除了她,不可能有第二個人。
那個他以為溫順無害,可以隨意拿捏的女人,竟然在背後,給了他如此致命的一擊。
「公司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老闆豎起了兩根手指。
「第一,立刻歸還全部挪用款項,二十萬,一分不能少。然後,你主動離職,公司念在舊情,不予追究你的法律責任。」
「第二,我們現在就報警。挪用資金罪,數額巨大,夠你在裡面待幾年了。」
二十萬。
報警。
坐牢。
這幾個詞,像魔咒一樣,在周宴的腦子裡盤旋。
他哪裡有二十萬?
他現在全身上下,連兩千塊都拿不出來。
他徹底慌了,理智在瞬間崩塌。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掏出手機,顫抖著撥通了蘇晴的電話。
「蘇晴!你快!快把那個包賣了!把錢還給我!」他幾乎是在嘶吼。
電話那頭的蘇-晴,顯然還沒從昨晚我發給她的截圖中緩過神來,語氣充滿了尖刻和怨毒。
「周宴你瘋了!那是你送給我的禮物!憑什麼讓我賣了還給你!那是我的!」
「什麼你的我的!那筆錢是公司的!我現在就要坐牢了你知不知道!」
「你坐牢關我什麼事!是你自己沒本事!周宴我告訴你,別想打我包的主意!還有,我們完了!你這個騙子!」
「啪」的一聲,電話被掛斷了。
周宴握著手機,聽著裡面傳來的「嘟嘟」忙音,整個人都傻了。
他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
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衝出了會議室,衝出了公司大樓。
他像一頭無頭蒼蠅,瘋了一樣開著他那輛貸款還沒還完的破車,在城市裡橫衝直撞。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坐牢。
最終,車子停在了一棟氣派的寫字樓下。
他抬起頭,看到了那幾個燙金的大字——「君誠律師事務所」。
是林晚的新公司。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大樓。
就在大樓門口,他看到了他畢生難忘的一幕。
林晚,他的前妻,正和一個穿著高級西裝、身姿挺拔的英俊男人並肩走出大樓。
她摘掉了那副老土的黑框眼鏡,露出了一雙清麗而明亮的眼睛。
她化著精緻的淡妝,穿著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裝,整個人都在發光。
她正側著頭,和那個男人說著什麼,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自信而從容的微笑。
那個男人,是江律師的弟弟,今天只是順路過來給姐姐送一份文件。
但在周宴眼裡,那親密的姿態,那燦爛的笑容,就是最尖銳的刺,狠狠地扎進了他的心臟。
嫉妒,不甘,怨恨,和徹骨的絕望,瞬間吞噬了他。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尊嚴,什麼臉面。
他沖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