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老太太一激靈,枯瘦老手指著前面就嚎了出來。
「劉賤妹!你個不守婦道的破鞋!!」
只見婆婆已經脫了大衣,裡面穿得花里胡哨。
她正忘情的和一個皮褲老頭跳舞呢。
兩個人摟著脖子,動作親密肉麻。
被人叫到大名,婆婆也是嚇了一跳。
這世界上會這麼喊她的,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你個殺千刀的!!」老太太撲過去就抓住了婆婆的衣袖。
「來人啊,都來看啊!!這是我兒媳婦劉賤妹,她跟外面的男人一起鬼混啊!」
「這個破鞋,又懶又饞,在家不孝順長輩,一個月要花七八千的生活費啊!!」
「她把老公扔在農村,原來是自己進城找了相好的!」
見出了亂子,廣場上的音響全關了。
老太太的喊聲響徹整個小區。
婆婆急眼了,一下把老太太推了個趔趄。
幸好後面有人扶了一下,老太太緩緩坐在地上,沒有摔傷。
我一把抓住婆婆的手臂,「媽,你把奶奶推倒了,我一個人扶不回去,你不能走啊!」
「劉賤妹!她叫劉賤妹!她不守婦道!」
老太太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
那男舞伴尷尬的要死,見眾人看過來連忙撇清關係,「我不知道她有老伴兒,她說她老伴兒死了。」
「好你個劉賤妹!你竟然敢咒我兒死!你看我回家不讓大山打死你!」
老太太接下來就是一通帶著音調的哭罵,這種民俗表演在城裡難得一見,很快吸引了一大批觀眾。
最終,婆婆徹底社死。
婆婆社死後,回家還被公公打了一頓。
老太太看著這『水性楊花』的兒媳,突然腦中閃過一道靈光。
「大山,快把她手裡的存摺都找出來,免得她哪天帶著錢跟野男人跑了!」
公公很聽話,到臥室里一頓翻找,把婆婆所有的錢都找了出來。
這是婆婆幾十年攢下的棺材本。
但無論她怎麼哭鬧,公公都不還她。
老太太囑咐公公,這錢一定要自己收好。
公公手裡有了錢,手指頭就開始痒痒了。
轉天就不知道從哪叫來了幾個狐朋狗友,在家裡支上了一桌麻將。
「媳婦,出來打牌啊。」
公公也不想跟婆婆鬧太僵,就哄著婆婆跟他們一起玩。
要不說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
婆婆一上牌桌,人就精神了。
公公叫來這幾個老頭全是煙民。
我在辦公室看著監控,都覺得家裡嗆人。
幾個人邊抽邊打,渾然不在意家裡還有老弱婦孺。
盧佳文沒辦法,只能抱著孩子又躲去了臥室。
婆婆牌癮很大,打著打著就上頭了,把腳踩在了公公的椅子上。
老太太在旁邊看著,一拐棍敲在她腿上。
當著這麼多外人,也不給她留面子。
「劉賤妹!誰讓你把髒腳翹到我兒椅子上的,你這是要讓我兒輸錢啊?!」
公公的確是在輸錢,老太太急的團團轉,最後去了一趟廁所。
從廁所回來,她就一直站在婆婆身後,不久,公公時來運轉,開始贏。
直到下午五點多,那些人起身告辭。
公公得意的看著手裡贏的幾百塊,朝著自己老娘甩了甩。
「媽,你看我厲害不!」
「哈哈哈,兒啊,是老娘在幫你喲!」
老太太得意的不得了,開心的像個小孩。
「你看!」她一把從婆婆後背上揪下一團東西,「這是偏方,有人克你的時候,就把這東西沾她身上,就能轉運!」
只見她手裡拿的是一團擦了屁股的手紙。
手紙黃黃的。
「啊!!」婆婆大喊一聲,連伸手去摸,結果摸了一手。
「你喊什麼喊!要不是你克大山,我也用不著給你用這個偏方。」
當晚婆婆洗澡的時間都比平時長了一些。
可能是因為前一天公公在家抽煙嗆的。
小外甥女從四點多就開始咳嗽。
用體溫計一測,發燒了,燒到了40度。
「你個瘟雞,我就說嬌貴著養不成吧!」
老太太嘴裡嘟嘟囔囔,自己杵著拐棍出了門。
半個小時後,也不知道她從哪個菜市場搞來一個公豬蛋。
那蛋還熱氣騰騰的。
老太太用刀把蛋割開,就朝小外甥女的嘴裡塞。
盧佳文嗷的一嗓子,直接抱著孩子跳了起來。
「我女兒不吃!她不吃這個!」
「你個賠錢貨,這是好東西!是豬的蛋!吃了這個就能退燒止咳,我們農村以前都是這樣的!」
盧佳文寧死不從,抱著小外甥女在屋裡躲。
我看著臉色絳紫的小女孩,心裡不忍。
我過去拉著老太太,「奶奶,這留給公公補身子吧,我有個同學是兒科大夫,看病不要錢。」
一聽不要錢,老太太心動了。
「真不要錢?!」
「真不要,是我很好的大學同學。」
老太太扭臉看向盧佳文,「死丫頭,你還不謝謝人家顏顏,你看看顏顏,再看看你!」
「謝、謝謝……」
盧佳文這話說得真心,她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了。
天還沒亮,我就帶著盧佳文掛了急診。
我不認識兒科醫生,剛才是騙老太太的。
最後花了一千多,好在將燒退了。
醫生都捏了一把汗,說再來晚一會,沒準孩子都燒傻了。
天亮,盧佳文守在孩子身邊,看向我嘴裡囁嚅。
「嫂子,謝謝你。」
從那天開始,盧佳文也時不時幫我說話,這家裡除了無視我的公公,唯一和我不對付的就只剩婆婆了。
然而婆婆顧不上針對我,因為公公出了狀況。
公公外遇被婆婆發現了!
「好你個盧大山!喪良心!挨千刀!」婆婆老淚縱橫,坐在地上拍著大腿。
「你電話裡頭那個女人到底是誰?!你們好多久了!」
「天吶,我不活了!!」
「我要跟你離婚!」
公公低頭抽著煙,一言不發。
聽到離婚,老太太快步從屋裡走出來。
張嘴就罵,「離婚?好!你跟我兒離婚!滾出去!」
「給你出息壞了!你個破鞋有啥可說我兒的?!」
「你在外面跟男人摟著抱著,我兒也就打了你幾拳踢了你幾腳,他跟你說過離婚嗎?」
「男人都是這樣的,媳婦再好,他都未必老實,何況找了像你這樣一個婆娘!?」
「你個老不死的!」婆婆一下跳了起來,「就知道向著你兒子!我看看以後你們有什麼好下場!」
「你敢罵我老娘!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公公突然爆發,起身就給婆婆一腳。
婆婆這次也發了狠,兩個人扭打成一團。
老太太拿著拐棍,時不時找準時機捅一下。
我在監控里看著他們,恨不得馬上回家觀戰。
婆婆是不敢離婚的,她在老家沒有田沒有地,現在離婚,那就是個乞丐。
接下來的幾天,她都一直以淚洗面
除了盧佳文時不時會安慰幾句,基本沒人理他。
直到我慢慢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以往老太太和公公用方言蛐蛐的時候,都是一副擠兌人的刻薄神色。
但這幾天開始,兩個人開始有說有笑起來。
老太太甚至聊得眉飛色舞,像是中了彩票。
我還沒來得及一探究竟,自己也接到了一通好消息。
盧展澤回國了。
他的輪船跑完一圈國際航線,終於可以回家了。
這一次,足足有三個月的假期。
下班後我迫不及待往家趕,剛下樓,就看到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高挑男人。
男人皮膚被曬成了小麥色,面容立體俊美。
「小顏,我回來了。」
在周圍同事艷羨的目光下,我跑過去和他緊緊相擁。
「這陣子還好嗎?委屈你了。」
我眼眶濕潤,緊緊將頭埋在他胸口,瓮聲瓮氣的說,「是,特別委屈,你要好好補償我。」
「嗯。」
我們沒有直接回家,家裡人太多,我倆都嫌吵。
我們找了一個安靜的咖啡廳,我將奶奶復活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他。
對他我沒有任何隱瞞。
他驚得合不攏嘴,看著我眼裡既心疼又內疚。
他用力的攥住我的手,「對不起,如果我在的話,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鴨鴨也不會……我還在國外給她買了好多小衣服……」
沉默半晌,他走過來單膝跪在我身前。
「小顏,這次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國內最好的航運集團要聘我去做海務管理,我能下船了。」
「工作地點就在本市,以後我們再也不用分居了。」
他眼睛閃爍著期待,我知道,他是希望我相信他,相信我們能有一個好的未來。
我用力抱住他。
「太好了……」
長時間壓抑在心中的積鬱逐漸掃去,傍晚,我挽著展澤的手臂回到了家。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出激烈的爭吵和打砸的聲音。
「盧大山,我要跟你同歸於盡!!」
婆婆的喊聲穿透了牆壁,我們打開門,就看見婆婆手裡拿著菜刀揮舞。
見到盧展澤,菜刀哐啷一下掉到了地上。
「兒子!我兒子回來了!」
婆婆哭著往盧展澤懷裡鑽。
盧展澤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媽,你有事冷靜點說,別這樣。」
我識趣的趕緊退到一旁。
此刻我心中已經隱隱有了答案。
果不其然,婆婆指著公公,牙根都快咬碎了。
「你這個豬狗不如的爹,在外面跟別的女人生了兒子,孩子都六歲了!」
公公再次抽著悶煙,板著臉,沒有內疚,只有不耐煩。
老太太走過來上下打量著孫子,老眼淚汪汪,「展澤啊,是奶奶啊,奶奶回來看你了!奶奶在下面過得苦,就是因為你媽這個喪門星,擾得家宅不安!」
上來就倒打一耙,把婆婆氣的七竅生煙。
「是你兒子搞得家宅不寧!他連野種都生出來了!!」
「什麼野種!!只要是我兒的種,就是正經老盧家的人!」
「大山,你那小兒子在哪,快點接過來,認祖歸宗!」
「哎呀,我命苦啊!!你們合起伙來欺負我!!」
婆婆開始哭天搶地,突然她抓起菜刀,朝著公公就砍。
公公沒來得及躲,一下就被砍中了手臂,血流一地。
誰也沒想到,盧展澤回來第一晚,婆婆就被抓了,公公進了醫院,就剩下老太太和盧佳文在家。
老太太老了,折騰不動了。
知道我花錢給公公請了24小時護工,感激的看了看我。
展澤讓我先回房間,他要單獨和老太太聊聊。
這一聊,就到了半夜。
回到房間,他一頭扎進我懷裡,「小顏,我要再次向你道歉。」
「親身經歷和聽說的程度完全不同,我家裡人給你添麻煩了……」
我一下又一下摸著他的頭髮,「你跟奶奶聊什麼了?」
「我讓奶奶帶著爸媽回老家,我跟她說了我要回來的事情。」
「她同意了?」
「嗯,我跟她說,他們不回去,我們就不生。」
我哭笑不得。
「那他們回去就馬上要生嗎?我還沒準備好。」
展澤點點我的鼻尖,「沒事,你不是說只有兩年時間嗎,一眨眼就過去了。」
「你真是個大孝孫……」
「我不能再虧欠你了。」
五天後,婆婆被放出來了,整個人都蔫兒了。
公公只是皮外傷,同一天也出了院。
盧展澤幫他們定了回家的票。
一開始婆婆死活不願意,但老太太按照盧展澤教的,威脅說她不聽話,就讓公公起訴她,判她兩三年。
婆婆立刻就老實了。
但她臨走前心思還活絡了一下。
她知道盧展澤不上船了,就攛掇我們給盧佳文的老公在城裡找份工作。
讓我意外的是,盧佳文聽見後主動拒絕了。
「媽,我男人沒本事沒學歷,他能幹的活兒也不用找關係,人家找關係的工作,他也幹不了……」
「你、你這個不爭氣的!」婆婆一路上都在數落盧佳文,但盧佳文就當聽不見。
四大一小五個人,坐上了回去的動車。
盧展澤落地後,工資不降反增,不到一年,他就給我們這個小家換了一套新房。
在我們打算將老房出租的時候,湊巧趕上盧佳文和她男人進城打工。
我們就以很低廉的價格把房子租給了盧佳文兩口子。
她男人挺憨厚一個人,就是嘴笨。
加上之前兜里一窮二白,在家說話都要低著頭,自己老娘念叨媳婦的時候,他說話也不管用。
但好在他願意跟著盧佳文出來,人也勤快。
兩個人盤了一家小店,賣些瓜果蔬菜,時不時還會給我們送來一些。
小外甥女已經開始牙牙學語,十分可愛。
兩人的日子也眼見好了起來。
盧展澤有些好奇,不知道妹妹怎麼突然有了生意的本錢。
我笑笑,語氣揶揄,「你老婆我公平大度。」
「你奶奶的金鐲子是給孫輩的,我賣了,錢一人一半。」
盧展澤看著我,眼睛有些潮濕。
「小顏,謝謝你。」
「不用謝我,走什麼樣的路,都是她自己爭取的。」
鴨鴨死後的第二年,奶奶再次去世。
我們回去給老人奔喪。
因為之前辦過葬禮,所以這次比較簡單。
短短兩年時間不見,婆婆仿佛老了十幾歲,頭髮都白了不少。
填土的時候,除了展澤,公公還讓一個小男孩填了一捧土。
小男孩八九歲,長得有幾分像公公。
木訥訥的,不太敢說話。
名字叫盧耀祖,公公對外說,是從外面收養的。
但我們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回去的路上,我看著那座醜陋低矮的墳頭漸漸消失。
我由衷的希望,有朝一日,那壓在一代代人心裡的墳,也能永遠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