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你起來喝一口,人也是這麼吃的,沒事。」
盧佳文看著自己親媽,猶豫著接過來閉眼灌了一大口。
我看見都直皺眉頭。
東西進嘴,噗一聲被她噴了出來,吐了婆婆滿臉。
「嘔……太難喝了,好臭啊!」
「這是啥!?」
只見碗底有一坨黑了吧唧的東西,臭不可聞。
「還能是啥,雞蛋啊!」老太太一臉得意,「你當初不是說我坐月子少給你雞蛋吃了嗎,現在讓你女兒吃,咋了?!」
婆婆一把將碗摜在桌上,「這雞蛋都臭了還能吃嗎?!」
「有啥不能吃的!?以前沒解放的時候,牛屎洗洗都能下鍋,現在你還挑上了!?」
婆婆瞪著老太太,原本還想發脾氣,但看女兒疼得死去活來,硬生生憋了回去。
最後,她帶著盧佳文去了醫院,不知道醫生用了什麼辦法,盧佳文好了,但明顯受了不少罪。
等到周末,我開車帶著老太太去了一趟市中心。
婆婆和小姑子都不願意跟著。
老太太第一次來大城市,眼都花了。
我給老太太買了好多東西,吃穿用度一律置辦齊全。
看著我從容的和外人交談,老太太更是得意。
回來的路上一個勁兒誇我,會開車,能說道,能賺錢,還是城裡戶口,比家裡那三個賠錢貨強。
我笑著沒說話。
一打開家門,婆婆正躺在沙發上睡回籠覺。
身邊還擺著拖布水桶。
看來是早上起太早,幹活的時候睡著的。
老太太撇著嘴,拿起拐棍就沖了上去。
「你個劉賤妹!這家就屬你最有福氣,兒子出息,兒媳能幹,你好吃懶做一輩子,還能住樓房!」
「你命咋就這麼好?你說說!你命咋就這麼好!?」
「我打死你個懶婆娘!」
老太太拐棍一下一下打在婆婆身上。
傷害不大,但侮辱性極強。
婆婆被嚇醒,徹底火了,直接抓住老太太的拐棍,兩個人撕吧起來。
兩頭我都不好攔著,『驚慌』之下,只能求助。
「爸,你快來城裡吧,媽和奶奶打起來了!」
公公當天下午就坐著長途大巴來了。
一進門,看見眼前老太太,撲通一聲就跪了。
「媽!!媽啊!!兒想你啊!!」
老太太也哭得東倒西歪。
「大山啊,我的大山!!娘想你啊,娘這輩子苦啊!死都死不安心啊!」
兩個人抱成一團,上演一出親情大戲。
我們另外三人在旁邊看著,心思各異。
公公很快就接受了奶奶死而復生的事,反正這是他親媽,不會害他!
「兒啊,你把我接回農村去吧,這城市裡容不下我這個老婆子。」
奶奶委屈極了,眼淚順著皺紋一直淌。
公公第一時間就看向了我。
呵呵,跟我可沒關係。
我低眉順眼的看了一眼婆婆,奶奶助攻,「是她劉賤妹,我讓她擦個地,她竟然打我,她要殺了你親娘啊!」
「大山,你當初咋娶了個祖宗,鬧得家宅不安!」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猝不及防打在婆婆臉上,扇紅半張臉。
「跪下給我媽磕頭!」
「你再對我媽動手,老子宰了你!」
公公脾氣暴躁,還是個愚孝男,婆婆當初跑進城,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為了躲他。
母女倆嚇得瑟瑟發抖,盧佳文也不敢替她媽說話。
婆婆只能跪下給老太太磕了一個頭。
老太太這才喜笑顏開。
「兒啊,這城裡待著舒服,你也留在城裡,陪陪娘啊。」
見公公答應,我麻利的去收拾房間,讓公公婆婆睡一間,老太太和盧佳文睡一間。
盧佳文本來想讓老太太和我睡。
結果被老太太一頓臭罵,問是不是嫌棄她老了,不想伺候她。
盧佳文怕再堵奶,只能閉嘴。
公公一來,這家裡就又多了一個要伺候的人。
婆婆見我在書房寫寫畫畫,沒好氣的說。
「肖靜顏,你公公現在來了,家裡活多,你多少幫忙干一點,不能總歇著。」
老太太坐在沙發上跟公公看著電視。
一顆心全撲在她寶貝兒子身上。
一個五十幾歲的老頭,她就是看不夠。
公公再怎麼說晚上也要跟婆婆睡一個被窩,比起我,自然更向著婆婆。
「兒媳婦,給我找個東西彈煙灰,家裡連個煙灰缸都沒有。」
我坐在書房,沖外面說道,「好的爸,等下,我算好帳就幫你找。」
「算什麼帳?」
老太太耳朵一下豎了起來,邁著小腳噔噔噔走到了書房。
「奶奶,這是這個月家裡的開銷,我在記帳。」
我把一張張小票拿給她看,她眼神不好,也不認識幾個字,「一個月開銷得多少錢?」
「唔……這個月還沒算出來,按照往月來看,光是吃喝,一個月要七八千吧。」
我報的是盧佳文來了之後的開銷,她來之前沒這麼多。
但即便是以前的開銷,也夠把老太太嚇得嘴唇發抖了。
「七、七八……千?」
「咋會花這麼多錢?!」
她瞪著我,眼睛裡冒火,但最終沒把火朝我撒出來,一扭頭就瞪向了婆婆和盧佳文。
「劉賤妹!你在家不管帳的嗎?孫媳婦是城裡人,花錢大手大腳,你就這麼看著?」
「等她把金山銀山敗光了,你才滿意是不是?!」
婆婆來了之後,生活費都是我出,所以她也懶得問,只顧著把我老公的工資卡攥在手裡。
一聽居然有這麼多,趕緊過來翻了翻帳本。
看到給女兒買東西一個月要花三千多,她汗都流下來了。
「奶奶……你是怪我沒管好家啊……」我有點難受,低著頭開始抽鼻子。
「顏顏,奶奶不怪你,都怪這死婆娘,土都埋半截了,還讓個晚輩當家!」
「今後你別管錢了,讓她管!」
老太太說一不二,家裡的經濟重擔一下就轉移到了婆婆身上。
晚飯的時候,老太太叫我在廚房擺了張摺疊桌。
正式定下了規矩。
「以後賤妹和丫頭就在廚房吃,之前都是女人就算了,現在大山來了,男人上桌吃飯,女人就不湊這個熱鬧。」
「奶奶,那我呢?」我指向自己。
老太太眼睛轉了轉,想到我一個月賺的錢,笑著說,「你就替我家孫子上桌,一起吃。」
「好嘞!」我無視婆婆和小姑子火辣辣的目光,坐到了奶奶旁邊。
盛飯的時候,盧佳文盛了第一碗,順手就放在了廚房的小桌上。
「死丫頭!誰讓你先給自己盛飯的?!」
盧佳文委屈,「這是給媽盛的。」
「胡鬧,家裡有男人,第一碗肯定是要盛給男人的!男人是天,第一碗肯定是要敬天!」
我看向『天』,差點笑出聲,這『天』的魂兒都快被吸進電視里了。
盧佳文只能把第一碗給公公,第二碗給老太太,之後的就隨意了。
「連飯都盛不明白,難怪你家男人不重視你!」
盧佳文手一抖,剛想哭,就被老太太瞪了回去。
「等男人先動筷!」
老太太要求,大家都照辦。
最後,『天』餓了,這才拿起筷子,大家也跟著一起吃了起來。
自從老太太讓婆婆管家之後,家裡的伙食就出現了兩極分化。
公公這桌是可以吃上肉的,廚房那桌,就只能吃頭天的剩飯。
今天,她們倆吃的是爛豆角和碎魚肉。
短短几天,盧佳文肉眼可見就瘦了一圈,吃完飯懨懨的回了房,去奶孩子。
公公這人不愛洗澡,春夏秋冬都是半個月洗一次。
老太太也不能勤洗。
所以趁著婆婆洗碗的空當,我就美美的洗了個熱水澡。
等婆婆給公公打了一盆洗腳水後,她也進了浴室。
我正躺在臥室里刷著手機,突然聽見浴室里一聲慘叫。
是婆婆。
「哎!凍死了!熱水怎麼沒了!」
現在正是冬天冷的時候,水管里的冷水幾乎零度,可想而知這水澆在身上有多刺激。
老太太黑著臉從陽台走回來,罵道,「這劉賤妹,大呼小叫什麼!?」
「那個燒水的東西我給關了,電視上說那東西可費錢了!」
「你拿帕子沾上水擦擦就行了,別進了城學著人家講究。」
「以前農村都是這麼洗,你看看我們農村裡的人,身子多壯實。」
婆婆在廁所里瑟瑟發抖,頭上還打著泡沫,「大山!你把熱水給我插上!」
「你吼我兒幹啥!」
老太太用拐杖敲著廁所門,「今天我就給你立立規矩!別忘了自己是啥身份!」
我在旁邊安慰著,「婆婆,你就聽奶奶的吧,她是你婆婆,能害你嗎?」
「就是!還是我們顏顏懂事!」
最後,不知道婆婆怎麼洗完的,總之出來的時候嘴唇都白了,渾身打抖。
到廚房喝了一壺熱水,人才緩過來。
「噫……」老太太嫌棄的看著她,「難怪只給我生了一個孫兒,胖的像頭豬,身子比瘟雞還差!」
老太太嘴巴不停,硬生生念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公公一早就出門溜達去了。
我到時間也出門上班去了。
雖然有老太太幫我說話,但這種氣氛我實在不喜歡,反而覺得在公司比較自在。
中午,我用手機APP調取了家裡的監控。
以前為了看鴨鴨安的監控,沒想到今天卻拿來看起了真人秀。
監控里,客廳就只剩下婆婆和老太太。
盧佳文這些天也不喜歡來客廳了,白天能躲在房間裡就躲在房間裡。
婆婆拖著身子在陽台上晾衣服。
突然就聽老太太喊了一句,「劉賤妹!你要死啊!?」
「你媽教你這麼掛衣服的嗎?」
「把你男人的衣服掛上面,女人的衣服掛下面!」
「真是倒反天罡!難怪我兒跟了你這些年不見賺到什麼錢,都是被你克的!」
「還有你的這些內褲,都給我晾去你自己的房間。」
「你晾在陽台不嫌丑嗎?害不害臊!」
「大山抽煙從下面過,這不是壓他的運勢,觸霉頭嗎?!」
我在辦公室里笑得前仰後合,乾脆把耳機一帶,當成了辦公的BGM。
下午,藍牙耳機里又傳出了吵嚷的聲音。
一直窩在房間的盧佳文跑出來了。
她滿手都是黏糊糊的東西。
「奶奶,是不是你乾的?!」
老太太正看著電視里的娘道電視劇樂呵,白了她一眼,「不知道你在說啥。」
婆婆也沒精打采跟了出來。
「文文,又怎麼了……」
「媽!這是你給我買的修復膏!全都被換成豬油了!」
「啥?」婆婆拿過盒子一聞,的確是豬油。
「媽,你這是幹啥啊?裡面的膏你弄哪去了?」
老太太摸了摸自己乾裂的腳跟,不滿意的回嘴,「咋了,都是藥膏,許她用不許我用啊?!」
「我腳跟都裂開了!你們都不說給我買點藥膏擦擦!還有沒有良心了!?」
婆婆想哭都哭不出,「媽,這藥膏一盒幾百塊,你想擦腳用豬油啊,這個是給文文祛肚子上的皺紋的!」
「好你個劉賤妹,我用豬油擦腳,好東西給你女兒?」
老太太用手指著盧佳文,「就你這個死丫頭金貴,生個孩子有啥了不起,天天躲在屋裡,啥也不幹,還除肚皮上的皺紋……除了給誰看?!」
「你男人睡都睡了,你沒有皺紋還能長出花來?!」
「你再弄能比得上那些沒生養過的大閨女?!」
「不要臉!」
老太太一頓輸出,再次給盧佳文罵得連哭帶喘,捂著心口跑回了房間。
我都忍不住給老太太戰力點贊。
這也太強了。
平時只要公公在,老太太就跟公公聊天。
因為公公的父輩早些年也是從外地過來安的家,老太太和公公還會說老家話。
但本地農村的婆婆和盧佳文就聽不懂了。
這倆人在家成天說著我們都聽不懂的話,一蛐蛐就是一天。
我想起之前盧佳文剛來我家的時候,婆婆和她也是成天說著方言。
我傻乎乎的坐在旁邊。
雖然話聽不懂,但是善意惡意還是能感覺到的。
就像視頻里,公公和老太太說的起勁兒。
老太太那三角眼時不時朝著婆婆那邊翻一下。
嘴巴撇著,語氣抑揚頓挫,一看就沒說好話。
老太太復活半個月左右,婆婆和盧佳文被她成功調教出來了。
因此她在家罵人的次數少了很多。
一天晚飯後,婆婆開始試探性的提出想出去轉轉。
老太太見她把家務活都乾了,也就沒吱聲。
婆婆麻利的進屋收拾了一下。
之後穿著大衣,戴著帽子,圍著圍巾就出了門。
整個人就露出個眼睛。
我心裡明白,覺得好笑。
這些天老太太過來以後,婆婆連打扮都不敢打扮了,素麵朝天,像是老了十歲。
以前她可是每天都要把頭髮燙卷,塗上口紅去跳舞的!
她跳舞的癮頭很大,能憋半個月也不容易。
一個半小時後,婆婆回來了,這時候額頭上有一層汗,看來是跳了盡興。
婆婆鬼鬼祟祟跑去廁所,把臉洗乾淨了才出來。
看著沙發上一無所知的老太太,她這些天第一次露出得意的表情。
我想起當初婆婆剛搬過來和我住的時候。
那時她跟展澤說自己過來照顧我。
一開始我還傻傻的覺得婆婆貼心,但後來才發現,這分明就是監視。
就連跟女同事吃個飯,她也要把時間記下來,偷偷報備給他兒子。
「女人結婚了就不應該在外面拋頭露面,下了班要趕緊回家,家裡還有一堆活要干呢!」
「跟那些人有什麼好吃好聊的,我一個人在家裡,你回來伺候伺候我不行嗎?!」
當初對我嚴防死守,如今她自己這麼自在,我看不下去。
周末,婆婆三點多就出門了。
我算著時間,估計她已經開始熱舞了,就找到了老太太。
「奶奶,社區剛剛通知我,在前面小廣場上有人在發雞蛋,70歲以上免費領。」
老太太一聽這話,整個人就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她趕忙招呼我,「顏顏,給奶奶找幾個塑料袋,我多排幾次隊,你幫我拿著!」
我給她拿了塑料袋,扶著老太太就下了樓。
她腿腳難得這麼麻利,不到五分鐘就走到了小廣場。
「在哪領雞蛋呢?」
廣場上人頭攢動,有唱歌的,有跳舞的,就是沒有領雞蛋的。
我佯裝四處打聽,一路帶著老太太朝著某個方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