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我算是沖喜新娘。
婚後謝允的態度一直淡淡的,我原以為他天性如此。
但後來當我看到他和顧晴的相處時,我才知道,謝允並不是對誰都淡淡的,只是對我淡淡的。
面對顧晴,他總是不自覺地帶著笑意。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他和顧晴青梅竹馬,兩人感情甚篤。
只是顧晴家是帝師,門第高。
自然不會願意讓自家的小姐進門沖喜。
而收下老侯爺玉佩的我家,便成了當時的不二人選。
可惜,我進門後沒幾天,老侯爺還是去了。
不久後我懷有身孕,生產時又大出血。
等我再次醒來,顧晴已經登堂入室。
我夫君看重她,我兒子也喜歡她。
我覺得沒什麼爭的。
和離便是。
昏迷的那幾年,我爹也已經過世。
如果我一人帶著淮之,也挺好的。
只是,我想不通。
為什麼我和離後,謝允沒有和顧晴成婚,反而跑來了姑蘇。
謝朗的態度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
那個孩子,不過是借著我的肚子出生而已。
他自小便由老夫人撫養長大,看不起我的出身,倒也是情理之中。
5
第二天,我去接淮之回來。
沒想到的是,卻看到他鼻青臉腫的樣子。
夫子說他和人打了起來。
「打人?」我覺得很是奇怪。
淮之從不是跳脫的性子,因為我行醫的關係,大多的孩子和淮之也相處得甚好,斷不會欺負他。
夫子是個二十幾歲的落榜秀才。
他自小便沒有父母,靠著族裡資助考了幾次,沒有考上便心灰意冷。
夫子看到我,面色一紅:「今日新來一學生,名叫謝朗。
「謝朗說淮之是野種,淮之氣不過,兩人便打了起來。」
我眼睛一眯。
謝朗。
這時,謝允也牽著兒子從學堂出來。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還是牽著謝朗上前。
「道歉。」謝允看著兒子,面色淡淡的。
謝朗一隻眼睛烏青,顯然淮之也沒有留手。
他看到淮之牽著我的手,面上竟有點受傷,
「他本來就是野種,我才不道歉!」
淮之掙脫我的手,想要再次衝過去:「你胡說!你才是野種!」
我拉著淮之,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轉而看向謝朗:「淮之是我兒子,不是什麼野種,還請謝公子給淮之道歉。」
謝允面色難看,嘴巴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
謝朗還是個孩子,心裡藏不住事,他猛地掙脫謝允的手抬頭看著我:「如果他是娘親的孩子,那我是誰?!
「你明明是我的娘親!
「為什麼你寧願要一個野種也不要我?我還抵不過一個野種嗎?為什麼?」
說完謝朗如同受傷的幼獸一般,滿眼受傷地看了我一眼,便沖了出去。
謝允淡淡看著我。
我拉著淮之慢慢朝學堂外走去,甚至沒有問謝允為什麼不去追。
現在,我已經學會了不去管閒事。
謝朗是國公府的公子,他的安危輪不到我一個鄉村婦人操心。
回去後的飯桌上。
淮之低著頭扒飯,時不時地看我一眼,眼角通紅。
我嘆口氣放下筷子:「你知道謝朗的身份了?」
淮之放下筷子,點頭:「您會不要我嗎?」
小不點的眼裡滿是忐忑。
我笑了笑:「娘親永遠不會離開這裡。
「而且,你是我的兒子,這一點永遠都不會變。」
小孩子其實很好哄。
我說的是不是發自內心,他輕易便能分辨。
剛才還愁腸百結的小人兒,這會兒又雀躍起來。
晚上做的是淮之最愛的山藥羹,他高興之餘吃了兩大碗,夜裡便有些積食。
我給他揉了小肚子,可他看起來還是有些難受。
我便給他吃了消食的小藥丸子,又帶著他在小院周圍走了起來。
「娘親,今晚的月亮真圓啊。」淮之抬頭,看著頭頂的月亮。
我摸摸他的頭:「當然啊,今天可是牛郎和織女相會的日子呢。」
「牛郎織女?」淮之扭著頭看我。
我知他應該是沒有聽過牛郎織女的故事:「從前呀,天上的王母娘娘有七個女兒,一天呢……」
我牽著淮之的手,在院外來回走著。
風吹過竹林,傳來沙沙的響聲。
淮之聽得入迷,不時問道:「然後呢?娘親?然後呢?」
……
「哇……太可憐了……」
那晚,直到淮之鼓起的小肚子癟了下去,我才帶著他回了屋裡。
給他洗完腳,又重新換了衣裳。我這才調暗了油燈,帶著淮之歇下。
我不知道的是,今晚的屋外,有兩個人看著我家的方向,一宿沒睡。
6
第二天我給淮之做了午食帶去。
我經常外出行診,有時中午沒空去接淮之,便讓他帶著我做的午食去。
那天,接診的病患是個孕婦,且婦人生產前吃得過多,生產時很是兇險。
等婦人九死一生地生下孩兒時,已經是亥時過了一刻。
我摸黑跌跌撞撞跑到學堂時,卻見學堂一片漆黑,根本沒有淮之的身影。
我心下慌亂,一路喊著淮之的名字,找了回去。
「娘親!娘親我在!」遠遠地,我便看到家裡一盞油燈亮著。
淮之聽到我的聲音跑了出來。
我一把將小小的人兒抱在懷裡。
「對不起,對不起,是娘的錯!
「娘不該這麼晚才回來,對不起!」
淮之緊緊抱著我,眼裡滿是惶恐:「我以為娘親不要我了,嗚嗚嗚……」
我抱著淮之輕聲哄著,承諾以後再也不會這麼晚回來。
等我好不容易哄好淮之,這才看到院子裡還站著一大一小兩人。
「娘親,是謝朗和他爹爹見您遲遲沒來接我,所以將我送了回來。」
淮之牽著我的手,好似生怕我生氣。
他知道我不喜見到面前的兩人。
我拍拍他的手:「餓了吧?我給你做吃的。」
我知道謝朗看不上我,肯定更看不上我做的吃食,便上前道:「今日多謝公子照顧,這麼晚了,您也請回吧。」
我朝他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今日之事,還要多謝謝允。
謝允看得出來,我在趕人。
他嘴唇抿得緊緊的。
「可是,我肚子也餓了……」
還是謝朗,他看著淮之和我相牽的手,竟然滿是羨慕。
我淡淡看了他一眼:「鄉里吃食粗鄙,就不留小公子用飯了。」
謝朗定定地看了我一眼,紅著眼一言不發地跑了出去。
謝允跟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
「娘親……」淮之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讓我去追。
我則淡定地摸了摸他的頭,轉身去做了他最愛吃的桂花糕。
還記得那時剛醒,謝朗對我很是冷漠。
我便想到了姑蘇的桂花糕,給他做了端去。
他那時正跟著顧晴從外頭回來,加上謝允,三人在老夫人院裡,仿佛一家人一般相處自然,和樂。
而我的闖入就如一個外來者。
那時的謝朗看到我,面上的笑容便沒了。
但我還是端著桂花糕,小心翼翼地遞給他,說是我親手做的。
可謝朗看也沒看一眼。
後來我才聽說,他嫌棄我的手給下人看過病。
這樣的我,做出來的吃食,是沒有資格讓他吃的。
也是那一刻,我才決定和離。
而現在,淮之最愛的,便是我做的桂花糕。
「娘親,真好吃!」小小的人兒,看著我的眼裡滿是孺慕。
我想,上天雖然讓我失去了一個兒子,但是現在又給了我一個。
我應該知足了。
7
第二日我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
糟糕,還要送淮之去學堂呢!
可等我急急地披著衣裳出來那一刻,卻見堂屋的桌子上,擺放著蒸好的地瓜和稀粥。
桌上還有淮之留下的親筆書信。
【娘親,我長大了,可以自己去學堂,您記得吃飯呀!】
稚嫩的筆觸,可寫出的字,卻暖了我的心房。
我吃著桌上的地瓜就著稀粥。
嗯,甜甜的。
全都吃完了。
8
春去秋來。
這一年,謝允時不時地總會出現在家裡。
每次找的藉口也是過來接謝朗。
原因是謝朗竟和淮之處成了朋友。
當然,大多數是單方面的。
因為淮之知道我不喜看到他們父子。
但是招架不住謝朗的熱情,每個月,總會有那麼一兩次讓謝朗過來蹭飯。
我不知道謝允是什麼意思。
這一年多以來,他堂堂一個國公府的公子,卻待在這窮鄉僻壤的地方不走。
每月跟著謝朗過來蹭幾次飯。
就連族裡的嬸子也看出了不對,皆過來問我有沒有二嫁的打算。
看到我意志堅定地搖頭之後,她們都覺得可惜不已。
「這麼好的公子呢,放過了可惜啊。」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這麼好的公子。
可惜心不在我這裡。
我要來何用?
日子就這麼不咸不淡地過著,直到夏日炎炎地到來。
這天,我難得就診早些回來,便去接淮之。
可夫子卻說,淮之、謝朗和幾個學生已經先走了。
可我一路過來,也沒有看到淮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