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閉上眼。
隔了一會兒,就聽到病房裡響起離開的腳步聲。
護士來幫我換藥,視線在屋裡掃了一圈,「楊灣,給你老公罵跑啦?」
我輕輕地搖頭,「他去看兒子了。」
我閉上眼。
「你倆都有孩子了?一直沒聽說呀!」
「不是我生的,是他和別的女人……」
小護士立刻噤聲,尷尬地朝我笑了笑。
隔了幾分鐘。
我的手機震動。
袁姿給我發了消息。
點開之後只能看到駕駛位上神色焦急的男人。
沒超過一分鐘,袁姿又撤回了。
同一張照片又出現在朋友圈裡。
【福福的身體出現健康問題,最著急的一定是孩子爸爸啦!】
我失笑。
袁姿這些年都挺過來了。
明明知道我要死了,何必吃相這麼難看呢……
閔清延回來的時候,護士正在給我拔針。
見我醒了,他慌神了一瞬,馬上到我身邊來。
「灣灣,你什麼時候醒的?」
我不抬眼,「你去接老婆孩子的時候。」
閔清延的身子晃了晃,定住身形一把抓住我的手,欲蓋彌彰。
「灣灣……福福他還是個小孩子,他生病了真的很危險,我只是把他們送到醫院,馬上就回來了。」
我把手慢慢地抽出來。
一字一句。
「閔清延,我們離婚吧。」
他面色鐵青,「我不同意!我不會和你離婚,我愛了你十年了,十年!你懂不懂!」
我對他笑,「這樣你就不用再讓她等我死了。」
閔清延的身體倏然僵硬,難以置信地望著我。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用目光哀求,「灣灣,我誰也不娶,我不離婚。」
我平靜地說,「閔清延,我要死了,我想乾乾淨淨地走。」
他聽懂了我的意思,臉變得煞白。
猛地退後了幾步,「不可能,我們不會離婚,袁姿只是意外,只是酒後的一個錯誤,楊灣,我會補救的,我會的……」
我靜靜地看著他。
一次是意外。
懷胎十月,孩子成長的三年。
也都是意外嗎?
8
這天之後,我住院了。
閔清延守著我。
我不怎麼說話,他就用眼神控訴我的狠心。
醫院裡傳遍了閔清延在外面有個孩子。
偶爾在他不在的時候,會有人偷偷跑過來問我。
「楊灣,閔先生真的在婚外有私生子嗎?流言不是真的吧,我覺得閔先生不像這樣的人。」
我點頭承認了。
護士就會用憐憫同情的目光看我。
雖然她們不說,但是我能猜到,無非就是想:
這個女人真可憐啊,自己要死了不說,死之前竟然知道一心一意的老公有個私生子。
但是我真不這麼覺得。
閔清延髒了,那我就不要了。
就算是死,我也要乾乾淨淨地從這世上離開。
今天中午他又不在。
忽然,我的病房被人猛地推開門。
一米高都不到的孩子看見我就開始狂怒。
「就是你,你是搶了我爸爸的壞女人!」
他往我的病床邊上沖,用腳踢我掛著血袋的支架。
「你不是要死了嗎,為什麼你還不死,你搶了我爸爸,你這麼壞,你就應該死!」
他踢不倒掛血袋的支架。
就瘋了一樣拔屋裡夠得著的儀器的管子。
一邊拔一邊咒罵,「我現在就讓你去死,這樣爸爸就能還給我了。」
屋裡的儀器滴滴滴滴地響。
很快,護士跑進來。
看到小孩子馬上制止,把他從地上抱起來。
他哇的一聲哭了。
三歲的孩子,聲音穿透力極強。
他一哭,一臉慌張的閔清延不知道從哪裡沖了進來。
看到嚎啕大哭的福福,一把從護士的懷裡搶走。
袁姿是後進來的,跌跌撞撞。
看了一眼福福,她就紅了眼,悲切地指控,「楊小姐,福福才三歲啊!」
「三歲的孩子能懂什麼,他只知道自己的爸爸不見了,你有什麼怨氣沖我來好不好,不要傷害我的福福,他還發著燒啊。」
她剛進來。
就知道福福是為什麼找我鬧的。
那個孩子摟著閔清延的脖子,帶著哭腔,一口一個「爸爸」地喊。
悽慘的樣子,簡直聽者傷心見者流淚。
小護士都懵了,半天才想起來解釋:「閔先生,是這個孩子在破壞病房儀器,我……我沒有傷害他。」
「夠了!」
閔清延壓抑不住憤怒的低吼:「你們醫院怎麼看的病人,這麼點一個孩子還能沒事到病房裡破壞儀器,你們到底能不能幹,不行就換有能力的人來!」
「一點專業能力都沒有嗎?!」
他吼完,小護士委屈的淚水都出來了。
閔清延在整個 A 城都是有身份的人。
別說是一個小護士,換成主任、院長都未必願意得罪。
如今他憤怒至極,怒斥著她,護士連反駁都不敢。
可他哪裡是在罵這個護士。
那孩子是在我這裡哭的。
閔清延分明是在借著她斥責我。
我自己拔了針,從病床上下來。
閔清延皺眉,目光帶著點譴責,「灣灣,福福才三歲。」
袁姿哭得梨花帶雨,「清延……怎麼辦啊……福福小時候就被驚嚇過,那次就燒了好多天……」
「病房裡有監控吧,閔清延?」
「你要不要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再不分青紅皂白地罵人?」
「三歲的小孩子,到底是誰教的,進門就知道我是誰,說搶了爸爸的人就該去死?」
袁姿的身體一僵,眉眼帶著一絲緊張,「楊小姐,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寸步不讓,直視著她,「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清延……」
袁姿歪歪倒倒地拉閔清延的手臂。
閔清延不動,恍惚地看著我。
袁姿咬了咬嘴唇,聲淚俱下,「我還能讓我的孩子為我出頭嗎?!」
「楊小姐,你太不懂一個媽媽了!」
福福也配合地伸手奔她,「媽媽,媽媽——」
殺人誅心。
袁姿的話仿佛一下穿透我的心臟。
其實兩年多之前……我是懷過孩子的。
可是八周的時候閔清延應酬喝多了。
我去接。
路上出了車禍,流血不止。
孩子掉了,我也是在那個時候查出了血液病。
從此,我就再也沒有做媽媽的可能。
「閔清延。」
我忽然喚他。
他抱著福福,抬頭看我。
我朝他笑,「我們,就到這吧。」
9
「楊灣!」
閔清延叫了我的全名,眉心皺成一團。
「福福只是個孩子。」
「他不會影響我們倆之間。」
一時間。
病房裡安靜了。
我能看到小護士沒有來得及遮掩的震驚。
驚到她的,我猜是閔清延的無恥。
我回到床頭裡翻出昨天律所幫忙擬定的協議。
簽字筆一起遞給他。
「你看看財產分割,如果沒問題,就簽字吧。」
袁姿的脖子下意識地探長了些。
我側了手給她也看看。
袁姿尷尬地往回縮,「我不看。」
閔清延把孩子放下,動作有些粗暴。
他把協議奪過去,當著我的麵糰成了一團。
「我不同意!」
他的聲音有些艱澀,「灣灣,袁姿也不會影響我們的,為什麼你一定要這麼剛烈呢?」
福福哭著要爸爸。
閔清延硬著心腸不抱他。
袁姿淚眼婆娑。
一家三口,個個悲慘。
而這一切——
好像我才是那個始作俑者,破壞了他們幸福的家庭。
窗外的陽光晃了我的眼。
恍惚間。
一切都陌生極了。
10
他不願意協議離婚。
我只能聯繫律師法律訴訟。
好消息是,託了袁姿的福。
我手裡有閔清延出軌的證據,律師很快就幫我擬好訴狀。
壞消息是。
我的身體又惡化了。
身體開始出現衰敗反應,免疫力極低。
我發燒了。
習慣地喊他,「阿延……水……」
叫了三次。
舔舐嘴唇的時候,我把自己舔醒了。
身上發軟,意識卻回到腦海里。
我伸手去拿床頭的水。
使不上力氣,導致水杯摔在地上。
走廊里的護士匆匆走進來,幫我用一次性水杯倒了水。
收拾地面的碎玻璃。
全程。
她不和我對話。
像是顧及什麼。
可她沒藏住目光里的憐憫。
迷糊中。
枕頭下的電話響了又響。
我接起來,傳來閔清延氣急敗壞的聲音,「楊灣,你就一定要和我離婚?」
哦……算算時間,應該是收到了法院的通知。
我虛弱地說,「閔清延,別鬧得大家都難看。」
他一頓。
聲音帶著緊張,「你怎麼了灣灣,又不舒服了嗎,等我,我現在回醫院!」
電話未掛。
我聽見那邊傳來小孩歡快的聲音,「爸爸,我還要那個甜筒,要和媽媽一起吃。」
女人的聲音悅耳,「福福別鬧,爸爸在打電話。」
下一刻。
電話被匆匆切斷。
閔清延趕到的時候,我已經開始輸液了。
「灣灣,你怎麼樣!」
他叫著我的名字,胸口起伏,額頭冒著薄汗。
像是跑得很急。
我迷迷糊糊的,聽到他和護士站發脾氣。
不過晚一點的時候。
又聽見大批的腳步聲。
有醫生過來看了我近期的血液指標。
然後壓低了聲音。
「閔先生,您還是要做好心理準備。」
他的聲帶都繃直了,「你這話什麼意思?!」
「患者現在已經出現了組織感染,也就是說,癌細胞開始擴散了……」
閔清延的身體搖晃,勉強扶住了牆。
「怎麼會這樣,我不是讓你們用最好的手段嗎?她怎麼感染得這麼快?!」
醫生們對視了幾眼。
有人嘆息了一聲,「閔先生,上次和您說過了,患者這個情況每周最少需要三次透析。」
閔清延的臉色逐漸變得灰白。
上次見醫生的時候……他正急著去接福福。
小孩子打疫苗,哭得厲害。
他心裡難免焦躁,醫生當時的話……是他沒記在心上。
他喃喃自語,「不可能,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