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正是覺得林之晏替自己承受了來自爸媽的壓力,妹妹對這個丈夫的感情也越發深厚起來。
妹妹低頭看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臉上忽地浮現甜蜜的笑。
「之晏知道我想讓姐姐幫我接生,一直努力幫我說服爸媽,要不是他一直堅持,爸媽肯定不會同意的。」
是林之晏說服爸媽讓妹妹轉院到我這裡?
我沉默下來。
站在一個婦產科醫生的角度,肯定是不建議產婦在臨產前臨時轉院的。
縱使所有的檔案和檢查報告都可以帶過去,可身邊不是自己熟悉的醫生,驟然轉院,必定會引起產婦和醫生的雙邊憂慮。
如果林之晏真心愛妹妹,會不提前了解臨時轉院的危險嗎?
如果提前了解了,卻堅持這樣做,他真的有把妹妹和孩子的安全放在心上嗎?
5
我讓妹妹安心休息,自己一個人滿心疑慮地離開。
等到情緒平復完畢,又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出來就聽見隔壁樓道里壓低了的討論聲。
「……能保證這一胎是男孩嗎?」
「生女兒就是糟心,夢夢這丫頭居然只能懷一次,要不是男孩,十個月的辛苦就白費了!」
略微陌生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放心吧,爸、媽,哪怕這一胎不是男孩,我們再生就是了。」
「雖然夢夢只能懷這一個,但當初做試管給妹妹取卵的時候,我已經偷偷讓醫生多取了一些,提前凍了起來,到時候找人做代孕就行,還不用夢夢懷孕,免得她辛苦……」
熟悉的中年男音像是鬆了口氣,欣喜道:「得虧你聰明!拿試管不成功做藉口,讓夢夢多取了好多卵。」
「如果夢夢這一胎生的不是男孩,你抓緊去找機構代孕,知道嗎?我們老段家必須要有個繼承香火的男丁!」
我站在洗手間門口,聽得渾身冰涼。
那是我爸媽和林之晏。
妹妹在病房裡面焦慮待產。
他們卻在樓道裡面討論,這一胎不是男孩就要去找代孕!
更何況,妹妹身體那麼差,他們竟然還騙妹妹取了很多卵子!
一想到那麼長那麼粗的取卵針反覆扎進妹妹脆弱的身體里,反覆取卵。
我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在這一刻,我才認清爸媽的真面目。
他們並不是單純地想要一個乖巧聽話的女兒,也完全不愛妹妹。
他們只想要一個性別為男的繼承人。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前世,妹妹死後爸媽瘋狂針對我,完全不在意我這個親生女兒的原因也找到了。
他們提前給妹妹凍了卵,就算妹妹一屍兩命了,他們還能找人代孕,生下流著他們血脈的孩子。
那林之晏呢。
回想起前世妹妹死後,林之晏當場跪地痛苦,恨不得掐死的畫面,我突然不寒而慄。
欺騙妻子取卵,不顧妻兒安全,在臨產前強行轉院。
我幾乎能肯定,這樣的林之晏根本就不在意妹妹。
妹妹以為的深情體貼的丈夫,可能從來都不存在。
一個念頭不可遏制地升起。
在前世那場手術意外里,林之晏是不是做了什麼?
6
第二天,遠離病房區的走廊盡頭,我看見兩個背影正靠在一起小聲說些什麼。
旁邊那名身形小巧的女子還捂著嘴,笑彎了眼睛。
我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是婦產科手術室里的麻醉師,許卿安。
「沒想到妹夫還跟我們的新任麻醉師認識呢。」
我掛著淺笑走到兩個人身邊。
兩個人宛若驚弓之鳥,聽到我的聲音後立馬分開。
林之晏甚至差點被角落裡的花盆絆倒。
看向我的眼中滿是驚恐。
許卿安比他反應快,連忙擺手,「林先生聽說是我負責給段小姐麻醉,這才向我打聽點手術注意事項。」
「段醫生不要誤會,我們這還是第一次見面,呵呵……」
「這樣啊,妹夫還真如夢夢所說的那樣,很關心她呢。」
林之晏立馬順驢下坡,連連應聲。
我雙手插兜,直直看向他,「這樣嘛……我過來是想跟妹夫說一下,我最近有些疲勞過度,右手酸疼,不太適合給夢夢做手術。」
「我想,要不請醫院最權威的婦產科主任醫師幫忙,算是我的補償。」
「有她在,我相信夢夢肯定能母子平安。」
「不可以!」
林之晏的反應尤為激烈,甚至衝過來抓住了我的肩膀,「不可以!你不能不做!」
「夢夢的主刀醫生必須是你!」
許卿安也湊了上來,滿臉焦急,「對啊!我看段醫生你狀態挺好的,為什麼要臨時換主刀醫生啊?」
我的視線在兩人臉上來迴轉換,突然就笑了。
「你們這麼緊張做什麼,我只是提個建議而已。」
見我笑,林之晏和許卿安這才發現自己有些失態。
急急忙忙和我道歉:「不好意思段醫生,我就是……我就是為了夢夢著想,畢竟夢夢是那麼期待身為姐姐的你能親手幫她接生……」
我伸手拍了拍林之晏的肩膀。
「我知道的。」
「我剛才的話你們不要放在心上,手部的問題只是小問題,支撐我做完一台剖腹產手術還是沒問題的。」
「我只是為了夢夢著想,不想出意外,所以這才找你聊聊。」
我著重在「不想出意外」幾個字上面加重的語氣。
但林之晏完全不在意,只是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
「那就拜託姐姐了!」
一聽我願意繼續做手術,他連稱呼都變了。
我隨意和他寒暄幾句,就找了個藉口離開了。
現在,我能確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7
手術當天,生命體徵平穩的妹妹被推進手術室。
我在外面做準備,反覆清洗雙手。
餘光瞥見有人拿著我的手術服站在身側。
我下意識地伸出雙手穿戴,通過那雙微微上揚的桃花眼,我認出了她。
「許醫生?」
許卿安笑道:「今天剖腹產的人有點多,所以調走了兩個護士。」
「我沒什麼事,就來幫你穿穿衣服。」
我勾了勾嘴角,「那就謝謝許醫生了。」
戴好手套,清點清楚手術器具。
確認產婦身份後,手術正式開始。
我拿過手術刀,從暴露出來的手術創口上一層層往下剝離。
切開七層組織,直至暴露出下面的子宮。
我深吸一口氣,手指抵著手術刀,穩穩地向著那塊粉白色的組織伸過去。
上一世,就是在準備打開子宮的時候出了事。
穩穩落下一刀,劃開組織表面,沒有任何異常。
我屏氣凝神,不敢有絲毫分心。
就在這時,緊繃著的手臂肌肉突然竄上一股酸麻,隨後就是強烈的陣痛。
神經痛還是出現了!
我額頭滑下豆大的汗珠。
到底是為什麼?
可是這台手術明明是……
我嘗試收回手,但手臂根本不聽使喚,略微一動。
就碰到了旁邊的腹主動脈。
霎那間,血液噴涌而出。
幾乎瞬間濺了我一身血。
旁邊的監護儀器也拉響警報。
許卿安「唰」地站起來,直接把矛頭對準我。
「段醫生,產婦大出血,生命體徵極速下滑!」
我忍著手臂抽痛,立馬指揮助理醫生開始清理血跡,暴露血管傷口。
「別慌,去尋找出血點,縫合!」
「麻醉師去監護產婦生命體徵,不要慌!」
許卿安卻站在原地沒動,一臉焦急道:「段醫生,現在應該去血庫申請拿血!」
我沒理她,只是在手臂緩過勁來後,仔細尋找血管的出血點。
動脈破了是很要命,但是及時縫上出血點,還有一線生機。
上一世我因為愣神和難以控制的驚慌,錯過了最佳的救治時機,導致妹妹一屍兩命。
這一世,我斷不可能再次出現失誤!
我厲聲道:「幫我擦血!」
整個手術室井然有序地運作起來,護士趕緊上前幫我擦去眼前的血污。
憑藉經驗,我火速找到了動脈的破損處,仔細縫合。
這才止住了噴涌而出的血液。
生命體徵逐漸穩定。
許卿安卻跺了跺腳,跑了出去。
「我不能放任你害死一名孕婦,我要去找血庫申請!」
她就這麼拋下了整個手術室,跑了出去。
8
我出來的時候,許卿安正站在手術室門口和林之宴他們道歉。
「非常對不起,手術中出現了醫療事故,孕婦大出血,但是段醫生不僅沒有第一時間申請血包,甚至還要把我趕走……」
「她這麼做,完全是不把孕婦和孩子的命放在眼裡,我必須揭發她的罪行!」
我媽大驚,連忙問道:「什麼醫療事故,孩子怎麼樣?生出來了嗎?」
許卿安安慰我媽,「段醫生不知道怎麼了,竟然劃破了人體最重要的腹主動脈,大出血止都止不住,她卻還一意孤行,在沒有輸血支持的情況下強行縫合……」
許卿安的專業術語把我媽哄得一愣一愣的。
只捕捉到幾個關鍵詞,就認定了我要害死妹妹。
立即破口大罵:「我就只要這個沒良心的肯定不會對她妹妹好,我說什麼來著,就是不要找她姐做這個剖腹產手術,不聽我的。現在好了,大出血了,可苦了我還沒出世的孫子喲!」
我媽抱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孫子,眼睛一閉就要昏過去了。
我爸看著一身血污走出來的我,吼聲震天。
「你還有臉出來,我們的孫子就這麼沒了,你怎麼不去死!」
手術室前的鬧劇吸引了不少家屬駐足觀看。
相互交頭接耳地討論起來。
「好像姐姐給妹妹做剖腹產手術?結果把妹妹搞死了?」
「剖腹產手術多簡單啊,又沒什麼風險,這怎麼失誤的?」
「人家麻醉師都說是醫療事故了!八成是姐姐故意的唄!我看啊,那戶人家也非富即貴,姐姐出來當醫生,說不定就是嫉妒妹妹繼承了家業。」
林之宴紅著眼眶,衝上來就抓住我的衣領。
「段雨笙!那可是你妹妹和外甥,你的良心就不會痛嗎?!」
「我是那麼相信你,才把夢夢交給你,可你是怎麼對自己的親妹妹的?!」
「我知道你因為自己被剝奪了段家的繼承權一直不滿,但是從頭到尾夢夢都沒有虧欠過你,她甚至那麼支持你學醫!」
「你覺得不公、不滿,你可以說,但是你不能害他們母子一屍兩命啊!」
他們甚至不等我說出一句解釋的話,就給我定了罪。
我恍惚想起,前世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