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黃令笑得瘋狂,整個人卻透露出撕心裂肺的痛。
「遲玖!原來你就是那個遲玖啊!
「那個被他們放在心尖上,關了整整三年的遲玖啊!」
黃令開始扇自己的巴掌,噼里啪啦,一刻不停。
「我是低賤,我是粗俗,但我從沒想到來到 C 市,來到斯立頓會遇到這種笑話!」
他大聲嗤笑,連眼淚都笑掉下來了。
「自從那天和你見過一面後,我莫名其妙被打了好幾頓。有天晚上回家一腳踩空,被人拖進巷子裡打斷了腿。後來,更是被硬生生退學了。
「藺顯,那個賤人你知道吧。
「你以為他就像表面上那麼簡單嗎?我呸!我這隻眼睛就是他親手戳瞎的!」
黃令越說越激動,空洞的眼眶逐漸湊近,黑黢黢的眼眶裡像泣出血淚般。
「他們裝成不認識你的樣子,那你呢,遲玖,你真的忘了嗎!
「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他的聲音宛若一記重錘。
敲在我的靈魂上。
我整個人都在劇烈顫抖,被他按住的身軀僵如死木。
巨大的痛楚從靈魂深處延伸出,利劍般穿透搖搖欲墜的心防。
我想起來了。
我都想起來了。
14
我叫遲玖。
遲家的第九個孩子,也是最不被歡迎的孩子。
我的媽媽是街邊賣餛飩的普通女人,偶然遇見失憶的遲家家主。
她哄騙著與他春風一度,最後偷偷生下我。
等我能喊爸爸後,她牽著我的手,去遲家用我換了三千萬鈔票。
我因此留在遲家,成為人人喊打的「小兒子」。
我睡在用人房裡,每天只能吃冷掉的飯,喝餿掉的牛奶,還要定期做家務避免挨打。
就這樣,我長到了十八歲。
當我的容貌一天天明麗了起來,名義上的「父親」終於注意到了我。
他戴著冰冷戒指的手撫摸著我的側臉。
「那個女人,居然能生下這樣的孩子……」
隔日,他把我送給了合作夥伴。
那個神秘的男人,一向以特殊的愛好和令人膽寒的手段而著稱。
他們都叫他「顧先生」。
在顧宅的那麼多天,我從來沒有見過那位「顧先生」。
反而倒是經常看見他的兩位雙胞胎侄子。
他們是顧先生胞姐的兒子,擁有顯赫的家世、耀眼的容貌、無上的萬千寵愛。
這些都是我可望不可即的東西。
我在顧宅的角落踮起腳尖看他們開著賽車離開的身影,一日又一日地陷入失望中。
我只希望擁有他們的一部分。
哪怕只有一部分。
在那些苦悶的日子裡,只有顧宅的管家會經常陪著我。
他有一頭亮麗的長髮、溫潤如玉的容貌,時常穿著唐裝,戴著平安扣。
見到我的第一面,他就把平安扣送給了我。
他笑著說:「本來是應該給妻子的,但莫名覺得你戴著很合適,就送給你了。」
我帶著可恥的心收下了這隻平安扣。
然而,作為顧宅的管家,他似乎也非常忙,經常外出不在家。
我被困在偌大的顧宅,像一叢渴望光卻只能在陰暗處瘋狂生長的玫瑰藤蔓。
藺顯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他是顧先生朋友的遺孤,因為一次車禍,從此失去了雙親。
他哭著訴說自己的害怕,一次又一次地鑽進我的懷裡,汲取著我肌膚的溫暖。
我對他心生憐憫,同時也希冀聽到他敘說自己恩愛的父母。
藺顯就這樣一點點地走進我的心房。
他開始住進我的房間,和我十指相扣,公然在用人面前吻我。
我懼怕被人知道這樣的關係,卻又無法面對他的眼淚。
直到有一天。
我看見他撥弄著玫瑰藤蔓上的荊棘,漫不經心地和旁邊人說。
「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小玩意罷了。
「我隨便說幾句,他就全相信了。
「等我玩膩了,就扔了。」
我至今無法用言語形容當時的感受。
——在我十九歲的生命長河中,曾有人將我從苦海無邊中打撈起,用柔軟的話語擦拭掉那些污漬。可是他卻在我徹底信任他時,又冷著臉將我扔進了更深的水淵。
如果你要傷害一個人,最好的方式不是傷與殺。
而是徹底背叛他。
我的眼淚迎風而落,來不及穿鞋子,一路踩著地毯奪門而出。
身後好像有人在追,但我已不在意了。
就在我走到湖邊時,一雙手撈過了我。
「喂,無論什麼事,都不至於自盡吧!」
15
楚尋堯,楚尋冰。
這兩個曾經被我偷偷羨慕過的人,在我最絕望的時刻出現在我身旁。
他們將我帶到顧宅前面的區域,那是我從未涉足過的地方。
美酒與暖風,笑談與音樂。
那是我對那個地方最深刻的印象。
原來除了緊鎖著的後宅,前面的地方那麼明亮美好。
原來除了藺顯,還有別的人願意接近我。
家教良好的世家子弟一向待人彬彬有禮,哪怕是面對不堪的我,也並沒有流露出半分鄙夷。
他們被我介紹給他們的朋友,另一群年輕人。
當有人問起我的名字,楚尋堯會驕傲地說。
「遲玖,他叫小玖。」
後來,我的名字也在斯立頓學院裡傳揚。
每當那些學員說起我,我的心中也會湧現出一絲竊喜。
我從未上過學,只是經歷過簡單的家庭教育,從那些人的口中聽到我的名字,於我,是榮幸。
只是,故事不知為何越傳越變味了。
他們說:「遲玖,遲家的老九,被他爹送給了老男人,居然還想勾搭著侄子。」
「嘖,長了那麼一張妖艷的臉,怪不得勾人呢。」
「咱們可比不得他,雖然草包,但是又被楚少捧在心尖尖上。」
我那時是怎麼面對的呢?
可能只是麻木地轉身離開。
我的確可悲又卑微,就連無關緊要的話也能戳中我心中隱秘的悲傷。
但是。
那時的我還心存僥倖。
我想,楚尋冰和楚尋堯是不一樣的。
如果哥哥是冰,弟弟就是火。
蜿蜒流淌的冰河,熊熊燃燒的烈火,他們同樣有包容人的能力。
可我忘了。
靠近冰河會被凍僵,靠近烈火會被灼燒。
我再一次地被背叛。
當楚家兄弟的髮小、那個染著五顏六色的頭髮的人想碰我時,他們沒有出聲。
楚尋冰說:「也許,小玖會變得更乖一點。」
楚尋堯攤開雙手,笑得燦爛:「既然我們都可以,阿青為什麼不可以。
「畢竟,你已經人盡可夫。」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那麼做。
也許,是玩膩了。
也許,是想徹底摧毀我的心理防線。
但不得不承認,他們成功了。
當我再次站在顧宅的那片湖泊旁,巨大的羅馬柱的陰影籠罩著我,我像個顧影自憐的廢物。
但我還是跳下了那片湖。
——從母親的羊水中誕生,死於冰冷的湖水。
有人救下了我。
他有著濕漉漉的長髮,含笑的丹鳳眼,笑容微妙。
顧長儀說:「小朋友,怎麼每次見面,你都把自己弄得那麼狼狽。」
16
原來一直偽裝在我身邊的管家竟然就是顧家主。
拋去流言,拋去蜚語,他是個很溫柔的人。
溫柔體現在日常生活,而非只在言語中。
他會為我準備好早餐,為我搭配好每日的衣裳,帶我去傍晚的公園散步。
在我神思恍惚的那些日子裡,他會耐心地帶著我讀詩歌集。
他說:「用什麼才能留住你。
「我給你瘦落的街道、絕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給你一個久久地望著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給你一個從未有過信仰的人的忠誠。
「我給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個傍晚看到的一朵黃玫瑰的記憶。」
阿根廷詩人的文字,在他優雅磁性的聲音里,醞釀成玫瑰的花香。
我在花香中漸漸甦醒。
後來,我與顧長儀第一次牽手時,我們正式交換了戒指。
那隻平安扣,被我珍視地放進了床頭的匣子裡。
只是,我沉溺他的溫柔,卻忘記了一個道理。
那就是——
豺狼往往成群。
楚尋冰、楚尋堯、藺顯。
能將這三個人集齊的人,又能是什麼善類呢?
我不過是,再一次愛上了一個人的偽裝罷了。
……
我住進了顧家的正房。
顧長儀工作雖然忙,但也經常回家看我。
不過雖然他低頭親吻我,卻從不碰我。
當我問起他時。
他只是粲然一笑:「小朋友還在長身體,不著急。」
直到有一日,我不小心摔進了他書房裡的暗室。
我看見了許多不看見的東西……包括人骨。
那一天我吐得天昏地暗,渾渾噩噩。
夜幕降臨後顧長儀回來了,他摘下了那隻從不褪下的手套,笑得溫柔。
「本來不想讓你親自體驗的,但既然小玖這麼著急,那就試一下吧。」
當晚,他把那間屋子裡的所有東西都用在了我身上。
黑暗中的顧長儀仍然溫柔,動作卻冷酷得讓我陌生。
後來的後來。
我掙扎著趁一場宴會跑了出來。
本以為是結束了噩夢,卻開啟了另一段更可怕的地獄。
17
我應該感謝黃令的。
他按在我手臂上的煙頭很痛。
卻讓我的身體甦醒了,讓我想起了那段沉寂的記憶。
那段被我徹底忘掉,甚至用小說加以「美化」的記憶。
故事裡的主角受,分明是「我」啊。
受傷的是我,被背叛的是我,逃不掉的也是我。
我從顧宅離開後,卻又遇見了唐家兄弟與藺顯。
三人得知我和顧長儀的婚訊,本來就有些瘋癲的意味。
在我激烈的反抗中,他們徹底黑化。
從顧宅到楓山不過兩個小時車程,他們卻將我鎖在那裡三年。
三年啊,我所見到的只有無盡的黑暗與潺潺的水聲。
我摸索著筆和紙,試圖寫下控訴他們的話。
筆下落著的,卻只是美好編織的萬人迷貴族學院小說。
我將自己寫成了「炮灰萬人嫌」。
我情願默默無聞,情願醜陋而平凡,情願被萬人所厭棄。
也不願再被人所背叛。
原來,賦予我「角色」命運的人一直是我自己。
我腦海中的「系統」,也只是在長久的孤寂中分裂出的第二意識。
沒有穿越,也沒有原著。
有的,只是我愴然而蒼白的命運。
眼淚如珠落下,我淚眼婆娑地看向黃令。
他抓住我頭髮的手漸漸放下,頹然坐在原地。
「我什麼也沒了,什麼也沒了……」
他此時明明是青年人的樣子,卻腰背佝僂,有中年人的頹然。
其實,他也只是一個普通的人而已。
一個普通地被捲入「劇情」的反派。
賦予炮灰名義,實施反派行為。
他們是劇情的推動者,是美好大團圓的對照組,是被所有讀者所厭棄的萬人嫌。
我看著斷了一隻腿、瞎了一隻眼的他,心中一個想法默默浮出水面。
「黃令,我們逃吧。」
「你說什麼?」他遽然抬起頭。
「我們逃吧。」我篤定地說。
「你瘋了?!」黃令氣笑了,「是我綁架你欸,你拉著我逃跑?你就不怕我賣了你!」
我:「你既然已經查過我了,當然知道我曾經經歷了什麼。呵,現在的我,對於那幾個人完全只有恨……如果有機會,我會親手殺死他們。
「如果讓他們知道我已經恢復了記憶,肯定會抓回我,讓我成為他們的禁臠。
「而你,因為綁架我,勢必不會有好下場。但如果跟我一起走,反而可以保住你這一條命。」
黃令愣愣地看著我,態度已然有了鬆動。
半晌,他說:「你怎麼能篤定我會相信你。」
我輕輕地揚起一抹笑。
「就憑,你曾經給我送過飯。」
我想起來了。
在我最初因為劇烈反抗而被斷食三天時,曾經有一個用人的兒子看我可憐,悄悄給我送過飯。
這個人就是黃令。
後來,他通過父族的關係進了斯立頓學院,卻莫名其妙地變成了一個「反派」。
不過,我始終相信,能在絕境中憐憫他人的人,不是壞人。
我說:「黃令,我們走吧。
「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該死的命運。絕境之中,一定有我們的生路。」
他終於站起來,啞聲道:「好。」
我解開了束縛,扶著瘸腿的他,從一條小路離開了楓山。
在徹底離開時,我回眸看了一眼這座束縛我三年的山。
遠山楓林如火,似誰人心頭血。
可惜,他們再也不會找到我了。
番外 論壇體
1L:【今天來嘮嘮「斯立頓學院黑牌的白月光」!有沒有人想聽?!】
2L:【白月光啊……LZ 怎麼敢的?聽說那位消失以後黑牌們都發瘋了,把楓山掘地三尺都沒找到。】
3L:【不過那位真的意外身故了嗎?聽說屍首一直沒找到欸。】
4L:【找到了又能怎麼樣?讓黑牌抱著屍首哭嗎?】
5L:【不是我說, 這些大少爺愛人也是高高在上的,讓人搞不懂……聽說搜楓山的時候還看到了關了那位三年的暗室,搞強制愛很有意思嗎?】
6L:【男人就是屑!男人就是屑!男人就是低級爬行**!(該評論具有謾罵、歧視, 已被管理員刪除)】
7L:【樓上不用這麼偏激(雖然我覺得你說得對)。】
8L:【注意尺度啊,小心咱們帖子被封了!
【2L 繼續展開說說?】
9L:【我也不是很清楚啦, 不過聽說兩個黑牌瘋得好厲害,還有咱們學校的名譽校董, 姓顧的那位,好像也好瘋!!】
10L:【聽說天天手寫悼妻書什麼的, 還有莫名其妙給花圃里的玫瑰花念詩, 念的還是那首《我用什麼才能留住你》……笑死, 就念前半部分,死活不念最後一句。】
11L:【最後一句是什麼?】
12L:【「我給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饑渴;我試圖用困惑、危險、失敗來打動你。」】
13L:【捕捉文手大佬!大佬最近怎麼沒有新作, 我還很期待「路人」系列的續集呢!】
14L:【謝謝喜歡,不過最近準備刪帖了。了解了遲玖的故事,覺得心裡很難受。或許只有我們每個人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才能減少這樣的事情。】
15L:【不要啊……我好喜歡來著,還看哭了好幾次。不過還是支持大佬!】
16L:【支持大佬+1。】
17L:【支持大佬+2。】
18L:【支持大佬+10086。】
……
88L:【歪樓了(努力扶正),話說為啥遲美人當初失憶了?】
89L:【應該是受刺激了吧……不過倒是也因禍得福,讓黑牌們把他放出來過正常人的生活。】
90L:【嗚嗚嗚我可憐的美人。】
92L:【失憶不可怕, 可怕的是遲美人當時居然還裝邋遢,我還真的沒看出來!】
93L:【可惡啊, 事後被黑牌威脅了才知道!】
94L:【羨慕前面的,居然是親歷者。】
95L:【羨慕+1。】
96L:【羨慕什麼啊,等你們經歷就知道可怕了!】
100L:【不敢想像遲美人到底經歷了什麼,聽說他瘋了一段時間, 給自己加了個設定, 經常聽見他自言自語, 說什麼「系統」之類的。】
101L:【可能這也是他排解心情的方式吧!】
102L:【不過如果是我們的話,大概也只能撈個吃瓜路人的身份吧……】
104L:【樓上說啥大實話\(`Δ』)/】
105L:【有的時候,成為「路人」也算一種幸福吧。】
……
522L:【啊啊啊你們看新聞了嗎!遲玖美人又出現啦!這次還是正規的聯邦發言!】
523L:【看到了看到了, 我哭了嗚嗚嗚,稿子寫得真好, 那句「願我們跨越命運旋渦,重新做回人生的主角」我真的哭死。】
524L:【好久沒看見這麼令人感動的演講了(⋟﹏⋞)】
225L:【遲玖美人一定經歷了好多吧, 現在的他更加成熟美麗了,嗚嗚嗚我寶受苦了。】
526L:【沒關係,現在的他一定變得更加強大了!】
537L:【對了, 他身旁那個黃毛是誰?好眼熟來著。】
538L:【聽說也是我們學校以前的校友,後來走入歧途了應該……畢竟退學了。不過看現在的樣子應該是改邪歸正了。】
539L:【能站在遲玖美人的身邊, 應該也是很不錯的人吧。】
540L:【是啊,至少他也掌控了自己的命運。】
541L:【他的義眼好美,好像蝴蝶落入了銀河……】
552L:【這隻義眼有自己的名字哦,叫「命運交響曲」。】
553L:【「命運交響曲」,奏響人生華章,掌控自我命運……】
554L:【原來是這個意思啊。希望我們都不曾從黑暗的水淵放棄……】
555L:【希望我們都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奏響人生的華章!】
556L:【至此,已成藝術!】
【該帖子已被斯立頓學院管理員加精,永遠封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