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我努力屏住呼吸,驚懼到手指開始痙攣。
我在心裡瘋狂質問自己。
岑牧的手機亮了?
是亮了吧?!
過往的經歷猶如電影般,一幕幕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俞朝是吧?我聽導員說你想換宿舍?巧了,我們寢室剛好有一個空床位。」
「朝朝,我用你手機查個資料啊,我手機沒電了。」
「哎,朝朝,你用的是什麼沐浴露?好香,我都想抱抱你了。」
……
「朝朝,你後頸好紅,好像吻痕啊。」
「你談戀愛了?」
「但是,朝朝,他退學了。」
「誰讓他欺負你,欺負你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我幾乎快要不能呼吸。
到底是誰?!
是楚斯年?還是,岑牧?
岑牧背對著我,後腦黑漆漆的。
我縮緊被子,努力將視線轉到天花板上,睜著眼睛熬了整整一夜。
天還未亮,我就慌不擇路地溜出醫院,回了宿舍。
收拾行李時,我不經意地瞥向陽台。
看到沈文輒的那一刻,我的大腦瞬間宕機。
他不是不回宿舍住的嗎?
沈文輒站在黑暗中,一手搭在護欄上,一手夾著燒至一半的煙,露出的側臉透著股慵懶和漫不經心。
白色的煙霧縈繞在他臉側,遠遠看去,好似憑空為他鍍了一層柔和的光。
我突然就想起昨天下午那個不像擁抱的擁抱。
輪番打擊下,此時的我,內心竟然詭異地升起一股想要靠近他的衝動。
於是,我輕聲問他:「你怎麼醒得這麼早?」
沈文輒驟然回過頭,逆著光看向我,視線掃到地上的行李時,他神色明顯一僵。
「你要換寢?」
似是不確定,他又問:「導員同意了?」
「不換寢。」我無奈地撇撇嘴,「我要搬出去住。」
「現在?」他眉頭緊蹙,「你找好房子了?」
「還沒找。」我老實地搖頭,「不過肯定能找到的。」
他沒問原因,淡淡地嗯了一聲,很快收回視線。
沈文輒話少得可憐,臨出門時,我還是頓住腳步,主動和他道謝。
意識到我在說昨天下午的事,他輕輕扯唇:「沒關係,碰巧路過,舉手之勞。」
「好的。」我朝他揮了揮手,「那,再見。」
行李箱實在太重,拖著走動靜又很大,我只好費力地將它抱到懷裡,小步小步地往外挪。
騰出手關門時,沈文輒突然捻滅煙頭,大步朝我走了過來。
「我來。」
「謝謝」兩個字還未說出口,接著,我手裡一空。
轉眼間,行李箱就到了沈文輒手裡。
「我送你。」
我茫然地看著他,趕緊擺手:「不用不用,你不用送我。
「我還沒找好住的地方,一會兒我……」
「我在學校附近有套小房子。」他打斷我,語氣有些強硬,「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暫時住在那裡。」
「啊?」我驚訝地張張嘴,還沒想好措辭,他就接著說:
「你可以邊住邊找房子,反正我不怎麼回那裡。」
「會不會太麻煩?」我還是有些猶豫。
他沉默一瞬,很快搖頭。
「不麻煩。」
7
沈文輒沒撒謊,房子確實離學校很近。
不過,面積卻不是他口中所謂的「小房子」。
光一個洗漱間就有宿舍三倍之大。
我侷促地接過他遞來的新浴巾,看著洗漱台上的情侶牙具,有些尷尬。
「我住這裡,你女朋友應該不會介意吧?」
話剛問出去,我立刻後悔了。
怎麼這話聽起來……感覺有點茶言茶語呢?
「沒事。」沈文輒面無表情地瞥向我光著的腳,屈膝從抽屜里拿出一雙粉色新拖鞋,放在了我的腳邊。
「地上涼,不介意的話,就穿我女朋友的拖鞋吧。
「新買的。」
「當然不介意。」我感激地看著他,「謝謝你,你人真好。」
「是嗎?」他挑挑眉,突然低聲笑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沈文輒笑,於是,我沒過大腦脫口而出:「你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謝謝。」他抿了抿唇,不自然地摩挲了一下手指。
我將他的小動作盡收眼底,直到關門聲響起,才調整好心緒,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深吸一口氣。
社交真難。
和面癱臉社交更難。
我揉了揉笑得發酸的臉,踩進拖鞋裡,打算洗漱完趕緊補覺。
可下一秒,我心裡驀地一悸。
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來。
怎麼會……
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地面。
沈文輒拿給我的新拖鞋,竟然和我的腳碼完全契合!
四十三碼腳的女生?
會有四十三碼腳的女生嗎?
會吧……
我顫著手指打開搜索。
三分鐘後,我鬆了一大口氣。
是啊,也許沈文輒的女朋友只是個子高一點,所以腳也大一點呢。
這很正常。
況且人家和我面都沒見過幾次,就能在我困難時不問緣由大方地伸出援手,妥妥的「面冷心熱」。
我又怎麼可以懷疑他呢。
這天,我睡了一個月以來最好的一覺。
直到傍晚六點,我才悠悠轉醒。
剛給手機充好電,數十通未接電話就出現在螢幕上。
無一例外,全是岑牧打來的。
除了電話,他還發了不少簡訊。
【朝朝,你怎麼出院都不跟我說一聲?
【你人呢?為什麼不在宿舍?
【俞朝!你去哪兒了?電話為什麼關機?
【是出什麼事了嗎?快回電話!我很擔心你!】
我沒猶豫,一鍵點了刪除,轉而打開騷擾信箱。
【寶貝跑得真快,讓我猜猜寶貝去哪裡了。
【我知道了,寶貝在沈文輒家,對吧?
【朝朝,你真單純,你以為你躲到姓沈的家裡我就無可奈何了?
【沈家是有點權勢,可是朝朝,他不是你可以染指的,如果被他知道你利用他,他一定會殺了你!
【聽老公的,朝朝,搬出來好不好?
【老公知道這段時間逼你逼得有點緊,這樣,給你一個月時間好嗎?
【一個月以後你要是還沒搬出來,我可就親自上門去抓你咯。】
8
我剛鬆懈下來的心,驀地被提到高處。
「老公?」我神經質般地喃喃自語,「老公?」
噁心,好噁心!
去你媽的「老公」!
啪的一聲——
手機被我狠狠摜到地上,鋼化膜頓時四分五裂。
與此同時,門被推開了。
「俞朝?」
沈文輒好像剛回來,腳上還穿著板鞋,沒來得及換拖鞋。
他快步走到我床前,掃了眼地上的手機,隨即朝我伸出手。
即將觸到我額頭的那一刻,我迅速躲過,蹬著腳後退幾步。
啞著嗓子大喊:「別碰我!」
沈文輒神色微沉,沒再說話,徑直轉身。
望著他離開的背影,那股恐怖的窒息感更甚。
眼淚頓時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我跌跌撞撞翻下床,沒猶豫,朝他跑了過去。
「別走!」我用力錮住他的後背,哽咽聲根本就停不下來,「留下來。
「沈文輒,求你,留下來。
「我害怕,我好害怕!」
是的,在醫院那晚,我就查閱過沈文輒所有的資料。
沈家在海城很有名望,聽說,黑白通吃。
可沈文輒本人卻不顯山不露水,很低調。
沈家上周舉辦了一場慈善拍賣,主辦方特意發博感謝。
@ 的名單中有個新號,我無意間點進去,發現那居然就是沈文輒的帳號。
主頁雖然只有一張他拍的背影照,可我還是一眼就認出,那就是沈文輒!
我在賭。
賭他會心軟,賭他會對底層者心生憐憫。
事實證明,我賭對了。
但我沒想到,那個變態居然知道我心中所想,並且,他一點都不怕沈家。
怎麼辦?
接下來我該怎麼辦?
「俞朝,放手。」沈文輒驀地出聲,打斷我的思緒。
我茫然抬額,卻發現,岑牧此時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他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嘴角彎起,朝我扯出一抹笑。
「朝朝,你真是……讓我一頓好找啊。」
我的頭皮瞬間發麻,渾身顫抖地就要往沈文輒懷裡鑽。
沈文輒沒什麼表情地任我鑽,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別怕,岑牧不是壞人。」
「他找你找了整整一天,是我告訴他你在我這裡。」
「你怎麼了,朝朝?」岑牧把杯子一放,邊靠近我邊問,「做噩夢了?你抖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
「你滾!滾啊!」我緊緊攥住沈文輒的襯衫,僵直著身體,牙關直打顫,「我不想看到你!
「你再騷擾我我就報警了!」
岑牧猛地頓住腳步,張張嘴,皺緊眉頭。
「朝朝,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我是喜歡男的,但我……」
「閉嘴!」我恨恨地瞪著他,「你還裝?!」
沈文輒適時出聲:「你先回去吧,我陪著俞朝就行。」
門關上的一瞬間,我渾身卸了力,軟著身子癱在沈文輒懷裡。
「謝謝。」
9
許是「報警威脅」起了作用,往後的大半個月里,我沒再見過岑牧。
但楚斯年時不時會發信息詢問我的近況。
鑒於他和岑牧是髮小關係,我自然也沒理會他。
除了上課,我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放在沈文輒身上。
騷擾簡訊時不時還會發來,所以搬家這件事,壓根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
這段時間,我摸清了沈文輒的飲食喜好。
臨近七點,我習慣性地給他發去信息。
【晚上吃紅燒排骨、避風塘炒蟹,還有蓮藕玉米湯。】
想了想,我又補充:【早點回家。】
那頭秒回:【好,二十分鐘到家。】
並附帶了一張正在甜品店排隊的照片。
【你最喜歡吃的芒果奶酪只剩三個了,希望能搶到,保佑。】
我摩挲著螢幕上的文字,忍不住笑出聲。
和沈文輒相處久了,才發現他還有另一面。
體貼、溫柔,偶爾可愛。
自從上次和岑牧撕破臉後,沈文輒回家的次數就越來越多。
他沒問我絕交緣由,只是每晚回來都會給我打包一塊小蛋糕,美其名曰:多吃甜食心情會變好。
我換下的髒衣服他也總會第一時間拿去洗。
家裡的衛生從不用我動手打掃。
休息時,一日三餐他也親力親為。
知道我喜歡打遊戲,他就專門騰出書房,留給我當電競房。
說實話,我都有點嫉妒他的女朋友。
我甚至想,如果沈文輒的取向是男生,那該有多好。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楚斯年。
我本不打算理會,可緊接著,楚斯年又給我發來一條信息。
【我知道騷擾你的人是誰!不是岑牧!
【聽我說,俞朝!你現在很危險!趕緊出門!我給你發地址!】
接二連三的感嘆號像把錘子似的,狠狠敲擊著我的心。
我瞬間手腳冰涼,艱難地靠在島台上,心跳快如擂鼓。
沒猶豫,我迅速換鞋出了門。
見到楚斯年,他二話不說拉著就往前走。
我甩開他的手,疏離地退後一步:「你怎麼知道有人騷擾我?」
楚斯年點了根煙,深吸一口氣,有些挫敗地道:
「對不起,俞朝,我和岑牧調查了你的往來信息。」
他語氣變得急躁:「可他媽的,黑客怎麼查都查不到對方的真實電話號!」
我攥緊拳頭,冷嗤一聲:「既然沒查到,你為什麼騙我說你知道?又為什麼說我現在很危險,還讓我快點出門?
「難道讓我出門聽你在這裡胡編亂造?」
「當然不是!」楚斯年煩躁地揉了把頭髮,眸色卑微,「你信我,我是不會害你的!」
「我為什麼要信你?你說不會害我就不會害我?」
我很少在外人面前表現得如此強勢,但我實在不想忍了。
「因為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行了吧?!」
他驀地靠近我,緊緊抓住我的手,帶了些許哭腔。
「俞朝,我喜歡你,我看過那個變態發的所有信息,我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所以,我怎麼可能捨得用那種言語和措辭來威脅和騷擾你呢?!」
我沉默一瞬,很快撥開他的手。
「可是我不喜歡你。」
「我知道!」他雙眼赤紅,「你喜歡沈文輒對不對?!」
我沒否認,也沒承認。
可楚斯年突然像瘋了似的,一把將我按進懷裡,在我耳邊語無倫次道:
「朝朝,朝朝,聽我說!
「騷擾你的那個變態極有可能就是沈文輒!
「我和岑牧雖沒查到他的完整手機號,但我們查到了號碼後四位!」
10
怎麼可能!
騷擾我的變態怎麼可能會是沈文輒!
無稽之談!
轉身時,我不經意地朝對面一看。
下一秒,我詭異地發現,那人的背影,好像有點眼熟。
但我沒多想,只是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紙巾遞給楚斯年。
「朝朝,跟我走好嗎?」楚斯年還是不死心,眼淚大顆大顆地淌了出來,「我會保護你的,跟我回家行嗎?求你。」
我被他念叨得腦袋疼,於是,我沒再理會,徑直上了車。
到樓下時,我突然想到,飯肯定已經涼透了。
最關鍵的是,我出門前竟然忘記知會沈文輒。
沈文輒雖沒明確規定出門前要提前通知他,但這些日子以來,我們彼此早就習慣和對方相互報備了。
在楚斯年身上浪費了半個小時,聯想到沈文輒二十分鐘後就會回家的那條訊息,我趕忙加快腳步朝樓上跑去。
推開二樓安全通道門時,我忽然意識到不對。
我怕黑,所以沈文輒特意和物業打過招呼,讓他們把感應燈全部換成普通燈泡。
可此時的樓道里,居然沒有一絲光亮。
放眼望去,一片漆黑。
我不由得緊張起來。
手機碰巧電量不足。
我只好咽口唾沫,摸著黑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離門還有一米遠時,突然,我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雙腿當即灌鉛般,愣在原地動彈不得。
嗓子眼發緊、發乾。
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又來了!
我明顯感覺到一隻大手順著我的後腰,慢慢地攀爬到我的後頸上,然後,捏在我後頸處的手微微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