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寢後,我開始頻繁收到騷擾簡訊。
【睡著的寶貝好可愛,想親。】
【讓你穿長褲聽不懂?腿這麼白還穿短褲是想勾引誰?!】
【寶貝不乖,把寶貝綁起來好不好?】
【被辣椒辣到吐舌頭的寶貝好可愛。】
我以為是惡作劇,並沒理會。
直到某天早上舍友好心提醒我:
「朝朝,你的後頸好紅,好像吻痕啊。
「你談戀愛了?」
1
岑牧問出這句話時,我的手驀地一抖。
啪的一聲——
陶瓷杯頓時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熱水飛濺在我的小腿上,我卻絲毫感覺不到疼。
只朝岑牧靠近一步,顫著手將手機遞給他,語氣嚴肅。
「幫我拍張照,我看不到。」
咔嚓聲剛落,我幾乎迫不及待地把手機奪回來,仔細地打量起那張照片來。
嚴格來說,這不是吻痕。
倒更像……人在極端憤怒下,泄憤咬出來的牙印。
我瞬間頭皮發麻,呼吸猛地一滯。
我自欺欺人地攥住岑牧的手,聲音顫得不成調。
「是蚊子咬的吧?是吧?!」
岑牧明顯被我嚇到了,他使勁掙開我,眼神閃爍。
「朝朝,沒關係的,雖然你平時比較,嗯,對人比較冷淡,但是你談戀愛大家也不會說什麼的。
「所以你不用這麼緊張,朝朝。」
我很想告訴他,我沒談戀愛,至於他口中的吻痕,肯定是被那個變態咬的。
但話到嘴邊,我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因為昨晚寢室的門,是我親手鎖上的。
外人肯定進不來。
能大張旗鼓地在我的後頸留下痕跡的,那就只有我們宿舍這幾個人。
甚至我面前的岑牧,也在我懷疑的名單內。
我緩了緩,努力扯出笑:「岑牧,你喜歡男人對吧?」
話音剛落,岑牧驟然瞪大眼睛:「你怎麼知道?有那麼明顯嗎?!」
我咬了咬牙,拳頭即將揮到他臉上的前一秒。
手機響了。
【寶貝,早八要遲到了。】
【記得穿高領衫出門,放在你柜子里了。】
【別被別人看到你脖子上的牙印,不然我會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拿去喂狗哦。】
我及時收回拳頭,渾身惡寒地看著「威脅簡訊」,又瞥向岑牧。
岑牧雙頰通紅,攪著手指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
「朝朝,替我保密好不好?
「我不想被別人議論我是同性戀。」
我點了點頭。
岑牧雖然比我高半個頭,可他細胳膊細腿,說話也溫溫柔柔的,跟個小女孩似的,怎麼都跟那個變態沾不上邊。
法治社會,我倒不信那個變態真的敢挖別人的眼睛。
但我向來不喜歡被人議論,思索再三,我還是打開柜子拿出那件高領毛衣。
到教室時,後排已經滿員。
無奈,我只好跟著岑牧坐在楚斯年占好的位置上。
看到我,楚斯年神色一僵,隨即挑了挑眉,意味不明道:
「呦,高嶺之花下凡了?
「平時都不帶正眼看我們,今天怎麼屈尊……」
2
沒等我說話,岑牧就氣鼓鼓地打斷他。
「你別這麼說俞朝!俞朝其實人很好的,只是有點慢熱而已。」
說著,他撞了撞我的肩膀:「是吧,朝朝?」
可此時的我根本就無暇顧及其他。
因為,那股詭異的視奸感又來了。
如炬的視線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順著我的後背快速攀爬到我的後頸、臉上和耳垂上。
我迅速回頭,卻只看見同學們在交頭接耳,根本就沒往我們這邊看。
說不清是如釋重負還是什麼,總之,我的神經慢慢鬆懈下來。
但下一秒,突然有人伸出手,按在了我的右肩上。
我被嚇得渾身一抖。
嗷了一嗓子,我驀然起身。
抬頭的一瞬間,我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雙漆黑深邃的眸子。
男生的眉眼狹長,眼神有些散漫,看人時無意識就帶上了一股子漠然的不屑。
他直白地盯著我,無端地令我有種說不出來的壓迫感。
我垂在身側的手指緊緊蜷起,故作鎮定地看著他。
「有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
楚斯年猛地拉了男生一把:「你怎麼才來?都快遲到了!
「哎,俞朝,你往裡坐點,讓沈文輒進來!」
岑牧在旁小聲解釋:「他就是沈文輒,你下鋪的舍友,剛參加比賽回來,不常住宿舍,你不認識他也很正常。」
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過激烈。
只好主動伸出手:「剛剛不好意思,我是俞朝,你上鋪的新舍友。」
沈文輒面無表情地瞥了我一眼,語氣平淡地嗯了一聲,徑直坐到了楚斯年左側,沒再說話。
我沒有熱臉貼冷屁股的愛好,一時間,氣氛有點尷尬。
好在上課鈴響了。
接連走神兩堂大課,好不容易等到下課,岑牧又攔住我,邀我一起吃午飯。
我剛要拒絕,楚斯年就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非得帶著他幹嘛,咱們去吃麻辣香鍋,他又吃不了辣,每次吃點辣臉紅得跟什麼似的。」
我腳步頓住,大腦瞬間宕機。
換寢大半個月,我從來沒跟楚斯年和岑牧一起去過食堂。
我重度社恐,哪怕吃飯時遇到他們都會專門換層食堂吃。
而且,這半個月以來,我只吃過一次辣,且我從不和別人透露我的飲食喜好。
我沒記錯的話,那天楚斯年在宿舍群說,他中午不在校,要出去吃。
所以,他又是怎麼知道我不能吃辣的呢?
【被辣椒辣到吐舌頭的寶貝好可愛,想吃。】
聯想到這條簡訊,我頓時頭暈目眩。
我很想現在就和楚斯年撕破臉,最好能騎在他身上,用拳頭把他的臉狠狠砸扁,讓他向我下跪求饒,讓他親口承認騷擾我的那個變態就是他。
然後,再把他送到警局,最好讓全校師生都知道他的醜惡嘴臉!
但,我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騷擾我的變態就是楚斯年。
我去營業廳查過,工作人員卻告訴我,給我發信息的號碼是虛擬號,根本就查無此人。
緩了幾秒,我主動迎上楚斯年的視線:「誰告訴你我不能吃辣?
「我可以吃。」
3
半小時後,我看著面前滿滿一大盆加麻加辣的香鍋,犯了難。
原本鴉雀無聲的沈文輒,突然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桌子。
「實在吃不了就去點份別的,別逞強。」
岑牧點頭附和:「是啊,朝朝,沒關係的,你不用在意楚斯年,你想吃什麼?我去給你點!」
這時,原本去打米飯的楚斯年卻拿了兩杯冰飲回來。
岑牧雀躍地伸手去接,可楚斯年卻沒理他,手腕一轉,兩杯冰飲便徑直擺到了我的眼前。
他漫不經心道:
「不知道你喜歡喝什麼,我點了不同口味的,反正兩杯都是你的。」
說完,他又給我推了一碗清水過來:「香鍋涮一下再吃,會很辣。」
我平靜地看著冰飲,藏在桌下的手卻開始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
冰飲口味有很多,但面前的兩杯,卻偏偏都是我最常點的。
所以楚斯年……是在監視我?
據岑牧說,楚斯年家很有錢也很有權。
至於他本人,我和他雖然不熟,卻也知道他根本就不缺追求者。
甚至昨晚我還被他的追求者堵在樓下,對方願意出五萬,只是為了跟我換個寢。
明明他不缺男朋友也不缺女朋友,那為什麼非要盯著我?
我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楚斯年,忘了涮水,不小心被花椒嗆到,猛地深咳幾聲。
楚斯年頓時慌了神,二話不說和岑牧調換位置,坐到我的旁邊。
然後,開始親力親為地給我涮水、夾菜。
我吸了口青提冰沙,強忍噁心,朝他笑了笑。
「謝謝,麻煩你了。」
他耳朵驟然發紅,頓了幾秒,滿不在意地擺擺手:「小事兒,你可是高嶺之花,神一般的存在,不嫌棄我笨手笨腳我就謝天謝地了。」
「當然不嫌棄。」意識到這是個好機會,我迅速轉移話題。不經意地問:
「你這麼體貼,未來的女朋友一定會很幸福吧。」
「誰說我喜歡女生了?!」楚斯年驀地揚眉,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我喜歡男生!」
他看向我,又補充道:「但我還沒追到他,不過我已經在努力追求他了。」
我內心冷笑,差點當場吐出來。
簡訊騷擾、日常視奸,你管這叫努力追求?
努力騷擾還差不多。
真噁心!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沒打招呼便轉身離開。
路上,我給導員發去換寢信息。
沒等導員回我,手機就叮叮響個沒完。
【寶貝今天好不乖,提醒過你不要吃辣,可你還是要吃。怎麼?就這麼想讓別的男人看到你吐舌頭的模樣嗎?!
【不過寶貝吐舌頭真的好可愛,答應我,下次只給我一個人看好不好?
【差點忘了,俞朝,你今天對著別人笑了三次。
【三次啊!你從來都沒對我笑過!他憑什麼能得到你的笑容!
【別人叫你『朝朝』,你居然就隨他叫?你難道沒有大名嗎?!
【我好嫉妒啊,怎麼辦?
【把朝朝關起來吧?
【晚上別睡太沉哦,我會來找你的。】
4
烈日炎炎下,我死死盯著螢幕,憑空出了一身冷汗。
【你到底是誰?
【再騷擾我我就報警了!】
那頭罕見地沒秒回。
我渾身卸了力,咬了咬唇,繼續發:
【楚斯年,是你吧。
【我知道是你,如果你今晚真的敢胡來,我發誓,我絕對會報警!】
等我趕到辦公室,手機依舊靜悄悄的。
我鬆了一口氣,和導員說出來意。
導員撇了撇嘴,指著旁邊站著的徐晨,不悅道:
「305 還有一個空床位,你倆商量一下看誰去住。」
徐晨斜了我一眼,不屑地嗤笑一聲:「我沒記錯的話,俞大學霸上個月剛換寢室吧?
「怎麼現在又換?難道又被舍友趕出來了?」
徐晨是我之前的舍友,因為獎學金次次都爭不過我,所以每次見到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甚至曾經還試圖搞小團體霸凌我。
我無心將時間浪費在這種人身上,乾脆換了寢。
而現在,我自然也懶得理會他話里的陰陽怪氣。
我臉不紅心不跳地開始背誦早就打好的草稿:
「沈文輒最近要回來住,他有睡眠障礙,但我每天兼職回來都很晚,我怕我會打擾到他。
「而且我聽沈文輒說,他下個月還有計算機競賽,好歹是為校爭光的事……」
「行了行了。」導員不耐煩地打斷我,「那你去 305 住,至於徐晨,暫時先別換了。」
「憑什麼?」徐晨恨恨地瞪著我,「這不公平!」
「獎學金被他搶走就算了,現在連換寢都要我讓著他?就因為他是專業第一您就區別對待是吧?!」
說著,他伸手拽住我的領口,意味不明地笑了。
「您知道他身上這件高領外衫多少錢嗎?兩萬!
「兩萬買一件破衣服,您覺得他還用去校外兼職?」
兩萬?
我不著痕跡地瞥了眼上身,無奈地抿了抿唇。
知道楚斯年有錢,但花兩萬買一件衣服,我實在理解不了。
「老師,俞朝他在撒謊!」
徐晨大力拽著我,我不受控制地踉蹌幾步。
頭砸在桌角的一瞬間,辦公室門被推開了。
我即將倒地的前一秒,一隻大手驀地箍住我的後腰。
接著,一股濃濃的柑橘香將我層層包裹。
我猛地抬頭,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道陰鷙的視線。
是沈文輒。
我茫然地看著他,身邊的徐晨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當即舉起手機扯著嗓子叫囂道:
「我拍到了!我拍到你的吻痕了!」
「我就說你家明明窮得叮噹響,怎麼可能有錢買這麼貴的衣服!」
他的眼珠子緊緊粘在螢幕上,鄙夷地笑了出來。
「俞朝,你根本就不是出去做兼職。
「我看你是出去賣了吧?」
「賣你媽!」突然出現的楚斯年,二話不說狠狠砸了徐晨一拳。
打鬥的動靜太大,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恍神間,我耳邊驀然響起一道沙啞的男聲。
「朝朝,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後頸不可以被別人看到?」
5
昏迷前一刻,我滿腦子只剩一句話。
【別被別人看到你脖子上的牙印,不然我會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拿去喂狗哦。】
再次醒來,我身處醫院。
岑牧雙眼通紅地守在病床前,差點哭出聲。
「你終於醒了!」
我茫然地環顧四周,腦海中頓時浮現我昏迷前聽到的那句話。
我趕緊掏出手機給楚斯年打去電話。
……無人接聽。
我又給徐晨打去電話,提示音卻告訴我,我撥打的是空號。
怎麼會是空號呢?
難道說徐晨已經……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我掀開被子下床朝門口跑去。
岑牧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我:「你去哪兒?!醫生說你撞到腦袋得留院觀察幾天,你現在不能走!」
我猛地甩開他,失控般地抱住膝蓋,蹲在地上無聲地哭了出來。
「完了,都完了,肯定來不及了,徐晨呢?
「徐晨是不是已經死了?!他的眼睛呢?眼睛還在嗎?!」
岑牧瞪大眼睛,狐疑地看著我:「徐晨活得好好的啊。
「但是,朝朝,他退學了。」
「……退學了?」
「對啊。」岑牧滿不在乎地嗤笑一聲,「誰讓他欺負你,欺負你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徐晨確實還活著,甚至退學之前還在網上公開給我道了歉。
字裡行間充斥著這兩年多他對我的種種刁難與愧疚。
評論區一片罵聲。
有人抨擊他拿喬故意打壓新生,也有人說他考試作弊,還有人說他手腳不幹凈。
劃到評論底部,我突然看到一條格格不入的評論。
【你們應該感謝俞朝好吧,沒有俞朝,楚斯年才懶得對這種雜碎出手。】
是了,我一門心思都撲在徐晨的生命安全上,卻差點忘了楚斯年這個變態。
「楚斯年啊?」岑牧神色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他被楚叔叔給關起來了。」
「你怎麼知道?」
岑牧訕笑一聲:「我和斯年是髮小啊,他每次惹禍楚叔叔都會關他禁閉,還會沒收他的電子產品。
「總之今天他打人這件事鬧得有點大,楚叔叔又愛面子,我估計沒個十天半月他出不來。」
楚斯年被關禁閉,於我而言本該是一件開心的事。
可此時的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因為就在兩分鐘前,我再次收到了騷擾簡訊。
【我們朝朝真聰明,知道我晚上要去找你,所以你就故意把自己搞進醫院,是吧?
【還想懲罰朝朝來著,可是醫院監控實在太多了。
【朝朝開心嗎?最討厭的人已經退學了,朝朝一定很開心吧。
【今晚就先放過朝朝,寶貝,好夢。】
我手腳冰涼地縮進被子裡,忍不住問岑牧:「楚斯年關禁閉期間,確定會被沒收電子產品嗎?」
「當然。」岑牧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打了個哈欠,「快睡吧,朝朝。
「晚安,好夢。」
既然他被沒收了電子產品,那騷擾信息又是怎麼發出來的?
難道他還私藏了一部手機?
我不死心地給虛擬號發去信息:
【徐晨退學的事,是你的手筆吧?】
「發送鍵」剛按下去,幾乎同一時間,岑牧原本黑屏的手機。
驟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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