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文生要把我當商品了嗎?
這一瞬間,客房似乎盪起了灰塵,鋪天蓋地把我掩埋。
19
就在我手指交纏,大腦一片空白時,我身後的門板被人叩響了。
「安安,我知道你在裡面,開門。」
「裡面空氣不好,開開門,好嗎?」
這一切都太荒謬了。我只想待在無人的角落自己一人釐清頭緒。
可是,聞硯卻不允許。
鑰匙開鎖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無限放大。
最後聞硯進來了,一雙眸子緊盯著我。
「安安,過來。」
聞硯背對著光,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下一秒,聞硯走了進來。
門咔噠一聲被關上,反鎖的聲音在空中迴旋。
最後消散。
我被聞硯強硬按在懷裡。
我在一片黑暗裡,平靜問:「聞硯,你和俞文生什麼關係?」
聞硯下巴搭在我的肩膀。
我聽到他說,父子關係。
原來這樣,怪不得每次聞硯告狀,俞文生都會趕回來。
我還以為那是俞文生看不得我不成才。
原來是為兒子撐腰來了。
我又問:「你們在書房說的食言是什麼意思?」
這幾次聞硯沒有立馬回答我。
而是板著我的肩膀讓我直面他。
「安安,我看到你的行李箱了,你要去哪?」
聞硯了解我的同時,我又何嘗不了解他呢。
他不想說某件事時,慣會轉移話題。
「聞硯,回答我。」
聞硯抬頭,驀然笑出聲:「安安,這才是你。」
我站直身子,一把揪住聞硯的頭髮。
而聞硯一如往常,摟住我的腰幫我扶住身形。
「聞硯,你真的是我見過最不聽話的狗。」
聞硯貼近我。
在黑暗裡,我們對視,彼此的眸子映著對方的影子。
「安安,跟我離開吧,我會照顧好你的。」
「聞硯,你想當我的主人?」
聞硯收緊手臂,緩慢搖頭:「你永遠是我的主人。」
20
當我出現在一間只有五十多平方米的房子時,我整個人都是蒙的。
「聞硯,這是誰家?」
聞硯把兩個行李箱放在牆腳。
奶黃色和天藍色緊緊挨在一起,像是一對親密無間的愛人。
「這是我幾年前就租好的房子。」
我震驚了:「幾年前?」
聞硯一邊收拾屋子和行李一邊回應我:「嗯。」
我把屋子整個轉了一圈,看到只有一間臥室時,我又愣了。
「為什麼只有一間臥室?」
聞硯正在擦桌子:「不然呢,趕緊拿衣服洗澡。」
「晚上十二點可能停水。」
我已經驚得麻木了:「什麼房子還停水,是不是還會停電?」
聞硯讚揚似的看我一眼:「這是破小區,離學校近。」
我接過聞硯遞過來的睡衣繼續發問:「你哪來的錢?俞文生給的?」
聞硯拉著我走進浴室:「不是,和朋友開了一間工作室,賺了點小錢。」
等我就著半溫不熱的水洗完澡,剛走到臥室,啪一聲整個房子陷入了黑暗。
我緊靠著牆:「聞硯!停電了嗎?」
片刻,一股熱氣接近我,透著窗外的月光,聞硯站在我身前。
「嗯。」
接著我的腰被人摟住,下巴被抬起。
草莓牙膏的氣味被加熱,在屋子裡揮發。
凌晨兩點我和聞硯躺在一張床上。
我掰開他摟著我的手:「熱。」
聞硯嗯了一聲:「明天安空調。」
我心裡莫名有些酸澀:「那你還有錢嗎?要不然我也付房租吧。」
聞硯臉貼在我的後頸:「不用,有錢。你好好上學,和我去同一個學校好嗎?」
這次我沒有推開聞硯,只道:「高考還有半年,我們不可能在同一個學校。」
我閉上眼:「聞硯我成績不好。」
聞硯輕聲道:「我知道,有我呢,你只需要努力就行了。」
黑夜和懷抱永遠會擊破人心裡那道堅強的防線。
滾燙的液體從我眼角跑出去。
我慌張地伸手去擦,但它跑得太快了。
我抹不到。
「聞硯,我……韓於白沒有父母嗎?」
聞硯的手撫上我的臉:「嗯,當時難產,護士準備把小孩送去孤兒院,俞文生情婦嫉妒悄悄把兩個孩子調換了。」
我壓下喉間的哽咽,又問:「那孩子的父親呢?」
聞硯沒有一絲隱瞞:「父親是普通職員,去醫院的路上出了意外。」
這一次我再也壓不住喉間的哽咽了。
我躲在聞硯的懷裡,像個走投無路的小獸,哭泣到窒息。
【俞安,你爸媽根本不愛你,Ṱųₑ不然為什麼不參加家長會!】
【沒爸沒媽的俞安,可憐鬼,沒人給你開家長會!】
黑暗裡,就像有無數隻觸手一樣緊緊地纏住我。
我無法呼吸,不斷下墜。
就在我快要墜入谷底時,光亮來了。
聞硯站在床邊,他的頭頂是亮起的燈光。
黑暗退卻,觸手消失。
聞硯捧著我的臉,聲音輕渺:「安安,你的爸媽很愛你,他們期盼著你的出生。」
「你們給你取了過小名,贊贊,你是他們永遠的寶貝。」
「他們在天上永遠陪伴你。」
聞硯話音剛落,我腦海里自動出現一對年輕夫妻的聲音。
【贊贊,聽得到嗎,這是爸爸,你喜歡爸爸取的名字嗎?】
【哦,喜歡啊,媽媽也喜歡。】
【媽媽和爸爸都喜歡贊贊。】
【贊贊要平平安安長大,爸爸還給贊贊做了平安鎖。】
這是,我的爸爸媽媽嗎?
我原來真的有人愛著。
贊贊,贊贊。
21
「安安,起床了!」
聞硯的聲音就像蚊子一樣煩。
我翻個身,把頭埋進枕頭,試圖阻隔聲音。
一下秒被聞硯掐著腰抱起來,強制離開床。
我腦袋困得疼,昨晚寫題寫到兩三點。
整個人迷迷糊糊。
「聞硯,我不要,考大學了,我進廠打螺絲吧。」
「我要睡覺。」
我的嘟囔迎來了透心涼的毛巾。
聞硯讓我坐在洗手台,拿著毛巾給我擦了一把臉。
「安安,你爸媽如果知道他們的贊贊考上了大學,生活得很好,一定會很高興。」
困意消散,我接過聞硯遞過來的牙刷,邊刷牙邊惡狠狠地含糊道:「聞硯,你是最不聽話的狗!」
聞硯笑著嗯了一聲,見我真的清醒了,拍了拍我的屁股。
「等會吃早餐。」
我:不僅不聽話,還跟變態一樣!
五月份的燥熱伴隨著蟬鳴傳進屋子裡。
我坐在書桌前看著手裡的題,心裡和外面的天一樣煩躁。
「聞硯,我不想寫這種題了。」
聞硯戴著眼鏡,盯著電腦:「不行,那是你的弱點題型。」
我撂了筆:「聞硯,我考不到你的學校。」
聞硯敲下最後一個字母,關掉電腦走過來。
「起來。」
我不明所以地起身。
然後猝不及防地被聞硯一拉。
一個伴隨著蟬鳴的吻交纏。
直到窗外颳起夜風,我缺氧倒在聞硯懷裡。
聞硯輕聲問:「考得到嗎?」
我想起來上一次拒絕的下場,果斷改口
「考得上,一定考得上。」
聞硯滿意了,然後又從那一沓書里抽出一套試卷。
「今晚寫完。」
我看著試卷,瞪大了眼:「不是,你確定?」
聞硯手掐上我的腰,我應激似的彈跳起飛。
「我寫,我寫。」
不就一套試卷嗎!
22
七月,似乎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我緊張地看聞硯輸入准考證號。
接著介面跳轉。
我一把抱住聞硯:「啊啊啊啊,聞硯,錄取了!錄取了!我們在一個學校!!」
聞硯任由我激動,冷靜道:「動物心理學?」
我根本不在乎,按捺住激動的心,催促聞硯接著查他的。
不多會兒,破舊的學區房再次傳出我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王牌專業!聞硯!你太厲害了!」
與我的激動不同,聞硯從頭到尾都很平靜。
我癱在床上喚了半個小時才勉強平復下心情。
「今天晚上出去吃吧!」
聞硯關掉電腦,撿起地上的衣服嗯了一聲。
我剛準備歡呼,刺耳的門鈴響起。
不隔音的屋外傳來俞文生的呼喊。
「阿硯,開門,我是爸爸。」
聞硯不慌不忙地把衣服分類丟進洗衣機,然後對我說:「待在屋裡不Ṫű₉要出來。」
我坐起身,看著聞硯高大的背影,沒有應聲。
沒被關緊的門流進俞文生和聞硯的談話聲。
俞文生道:「聽說你考上 Q 大了,不錯不愧是我俞文生的兒子。」
聞硯沒說ţúₗ話。
俞文生繼續:「什麼時候回家?現在方慧已經徹底沒了權力,現在俞氏已經徹底屬於我了。」
聞硯開口了:「你當初為什麼要留下俞安?」
我心裡一緊,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俞文生輕笑一聲:「不為什麼,工具而已,不然怎麼從方慧手裡奪權?」
聞硯接著問:「韓於白不也一樣?」
俞文生這次換成了大笑:「不一樣,如果一開始就是韓於白,這股份我怎麼也要不回來。」
「可現在是我把韓於白帶回來的,股份到手輕而易舉。」
聞硯點頭:「所以不管是俞安還是韓於白都只是你爭取方慧手裡股份的工具嗎?」
俞文生理所當然:「對啊,方慧那個賤人,到底是有感情的。最後果然選擇把股份留給她兒子。」
接著俞文生又嗤笑:「如果不是她我怎麼會和你媽媽分開,如果不是她我們一家三口團圓和美。」
俞文生似乎真的恨級了方慧,每一句都從牙里擠出來。
我心裡有不好的猜測,方慧應該出事了。
像是和我心有靈犀一樣,聞硯問:「方慧怎麼了?」
俞文生擺手:「我強制送她進精神病院了,不提她。我想過幾天公布你的身份。」
聞硯起身送客:「不必了,我不會回俞家的,俞先生請回吧。」
俞文生也不生氣,無奈地擺擺手:「行吧,反正爸爸就你一個兒子,什麼時候想回來就回來。」
聞硯這次沒有說話,巨大的關門聲響起。
聞硯回屋了。
「安安,今晚去哪吃飯?」
我鬆開手,抬眼:「不出去吃了,我想喝蘑菇湯。」
聞硯一頓,然後笑了:「好,等會去樓下超市買食材。」
我點頭,背後的太陽落山,留下餘暉。
接著會慢慢進入黑夜。
但是沒關係,第二天依舊會升起。
23
番外
畢業後,我選擇繼續留校一步步往上考。
而聞硯最終沒有回到俞家,而是一直經營著他那間工作室。Ṫű₊
工作室的名氣越來越大,聞硯的身價越來越好。
聞硯交給我的工資卡越來越沉重。
我們也從破舊不隔音的學區房搬到了精裝隔音的大平層。
最後我考到了博士,選擇留校當教授。
我看著台下一個個像青蔥一樣挺拔洋溢著活力的學生,笑了一聲。
「今天的課已經講完了,距離下課還有一點時間,我們聊聊天。」
前排的女生一陣起鬨,接著一同問:「老師,您為什麼會選擇動物心理學啊?」
我餘光瞥見走廊上,穿著風衣身形挺拔的身影,嘴角溢出輕笑。
「因為我想馴服一條狗。」
話音剛落,下課鈴響起。
伴隨著鈴聲,我收拾好教具準備離開。
一個學生好奇大喊:「那老師你最後馴服那條狗了嗎?」
我點頭,然後撲進聞硯的懷裡。
聞硯帶著笑,用風衣把我裹住。
在一群驚呼里,把我帶走。
上了車, 聞硯和我接了一個長長的吻。
結束後, 我嘴裡一股薄荷味。
我嘴角帶著傷口, 一把揪住他的頭髮。
「下次再咬我, 就給你戴著口套!」
聞硯揚起頭, 眼直勾勾地盯著我,喉結因為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
「安安,今晚戴鈴鐺吧。」
我不輕不重的巴掌扇在聞硯的臉上:「我發現我並沒有馴服那條狗。」
聞硯眸子直勾勾地看著我薄唇吐出一個字。
「汪。」
我壓住狂跳的心, 笑了一聲:「只戴十分鐘。」
聞硯眸子一片漆黑:「都聽你的!」
24
聞硯番外
五歲時,我媽死了。
她給我錢讓我買安眠藥。
說自己睡不著。
我以為整天發瘋的她正常了。
畢竟她給我錢時, 一口一個寶貝。
買回去後,第二天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我找不到手機, 門也打不開。
我躲在臥室里,聞著屍臭,餓到昏迷。
其實我可以對著窗外求救。
就算沒有人聽到, 自由的鳥兒也會幫我傳遞信息
可是我沒有。
我就看著她的屍體腐爛,無數生命在她身上延續。
我蜷縮在牆腳忍受著折磨。
因為我覺得, 如果不是我聽話買藥她就不會死。
我在贖罪,用折磨自己來贖罪。
但一個小屁孩敲響了房門。
他在門口說他的小飛機掉在了我家陽台。
我被他吵得煩死了。
我站起身,搖搖晃晃地打開了門。
一下秒, 小屁孩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聲嘶力竭。
我煩躁地準備關上門,隔壁跑出來一個中年女人。
一把抱起地上的小屁孩。
「少爺」和「安安」兩種稱呼交替著哄。
然後中年女人看到了我, 也尖叫出聲了。
最後警察來了, 他找Ṱű̂₉到了我爸俞文生。
俞文生冷漠地把我帶走。
把我帶到一個我只在童話書上看到的院子。
院裡那個小屁孩抱著一隻已經僵硬的狗在哭。
俞文生說以後我就是小屁孩的大黃。
我心裡燒著火。
等俞文生走後,我路過小屁孩再也忍不住了。
罵了一句嬌氣。
結果小屁孩炸了。
我就知道,我故意的。
我就喜歡看他生氣, 他生氣時眼裡冒著火亮晶晶的。
像星星。
劉阿姨告訴我小屁孩叫俞安。
那麼炸毛的脾氣名字卻軟得要命。
我看著小屁孩一點點長大。
他每一次踩在我身上,趾高氣揚叫我狗時, 我激動得要死。
怎麼會有人那麼可愛。
但是, 上了初中之後他開始不聽話了。
他想學人家談戀愛。
我當然不會允許。
可我沒資格管,我只是俞安的一條狗。
但我是俞安的狗,不是俞家的狗。
我用各種手段暗示俞文生關於我媽的一切。
果不其然, 俞文生也是賤骨頭。
居然真的愛上了那個懦弱沒了愛不能活的女人。
然後我在俞家的地位不斷提高。
所有人都對我恭恭敬敬。
除了俞安。
可他不需要,他永遠也不需要。
後來我發現俞安並不是俞文生的親生兒子。
他還是俞文生用來對付方慧的工具。
不僅如此,俞安還會被包裝成商品送給俞家那些喜好這一口的合作夥伴。
我怎麼可能允許!
我找到了俞文生和方慧的親生兒子。
由他來替代安安吧。
之後我會努力養安安的, 畢竟我的工作室已ṭųₙ經開始賺大錢了。
我以為很順利,結果俞安居然跑去酒吧和人喝酒!
還差點和人接吻。
怎麼可能!
我不會允許,只有我知道安安的嘴有多軟。
睡著後有多聽話。
但現在俞安不聽話了。
他的玩心太大了, 又位於雲端。
只有把他拉下來見一見這世間的淤泥, 他才會老實、膽怯地只依賴我一個人。
那個時候, 我就是他唯一緊緊攀附的浮萍。
那個時候,他也會真正屬於我。
再也生不出別的,惹我生氣的心思。
很慶幸我做了, 雖然俞安很傷心。
但是沒關係,我帶他逃離俞家。
打碎他的信任,再重建他的信任。
只有這樣才能牢牢握住他。
我看著睡熟在臂彎里的人兒,笑了笑。
收緊胳膊, 感受到懷裡人的依賴,我才閉上眼。
所幸,我做到了。
現在的安安很乖。
也很愛我。
也會只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