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子像破風箱。
「以前客房服務,你總是叫無花果西打。」
這兩天總是想起以前和陸遂相處的點滴。
明明一開始都沒認出他來,現在倒是連他在我身邊慢慢喝酒的姿態都記得。
陸遂明顯愣了愣,臉上慢慢地泛起一抹愕然。
過了很久,他問:「為什麼不和我說一聲?」
聲音沙啞晦澀。
被掐得快死的人到底是誰啊!
我默不作聲地瞟了他一眼。
陸遂應該是想起了我的手機被他砸得稀巴爛這件事,薄唇抿緊,好半晌才重新開口:「哪來的錢?」
「對面樓下那戶種的,我盯好久了,他沒要我錢。」
我湊近手掌嗅了嗅,清甜的香味充滿鼻腔。
真的好可惜,好心鄰居給我摘了最大的那個,笑眯眯地遞給我時保證甜如蜜。
陸遂垂眸看著我,抬手抓著我的手腕往他那裡送。
看到他慢慢含進去一塊果肉,我有些恍惚。
原來他真的很喜歡吃無花果啊。
要不再厚著臉皮下去要一個吧。
愣神間,陸遂捧著我的臉壓過來:「嘗嘗,不許咽。」
話音一落,嘴唇被他緊緊吻住。
我睜大了眼。
舌尖漾開如想像中那般甜蜜的滋味,或許寡淡的流食吃了太久,此刻的甜竟珍貴得讓我想要落淚。
我們踏過一地的狼藉,跌跌撞撞倒在沙發上。
如果不是窗戶灌進的海風,還有電視上間歇傳來的笑聲,我會懷疑我還在兩年前的頂級套房裡。
我還沒有拋棄陸遂,陸遂還沒有恨上我。
我們接吻只因為氣氛到了,就像現在。
陸遂撐起身,凝視我兩秒後又情難自抑地吻下來。
「快點好起來。
一字一頓,落在心頭。
我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微微勾起唇角。
試探成功了。
他還遠沒有膩。
我也還遠沒有到,被全世界拋棄的境地。
10
陸遂言出必行。
複查結果出來後的當晚,我就沒能下床。
他像是變了個人般耐心到了極致,血案沒再上演。
但是冤案上演了一次又一次。
我被折騰完餓了,起來煮了個泡麵。
陸遂:「暗示我沒吃飽?」
扛起,丟床上,摁倒。
我穿著他買的寬大睡衣路過他身前。
陸遂:「呵,勾引我?就知道你還沒夠。」
扛起,丟床上,摁倒。
……
第不知道多少次盯著天花板失神時,我不小心把心裡話講了出來。
「早知道翻身無望,當初就試到底了。」
陸遂動作頓了頓,從我腿間抬起頭,抬手用力揩過唇角,面無表情地說:「不想要了明說,我直接咬斷。」
我閉嘴了。
陸遂很不滿意,執著地撬開我的嘴。
「為什麼沒反應?不滿意?
「說,誰讓你更滿意?林照,那群便宜貨,還是……我?」
我想說結論是需要橫向對比的,他們又沒把我壓下面過,也沒在辦事時用這麼血腥可怕的事恐嚇我。
但面對他的滿臉不高興和漆黑瞳仁,還是鬆了口。
「你。
「陸遂,只有你。
「只有和你在一起時,我最輕鬆舒服。」
陸遂的嘴角微微勾起,又怕被我看到似的迅速捂住了我的眼睛。
「媽的,又在騙我。」
其實沒騙他。
之前的生活太累了,每個人都在向我索取。
父親永遠不滿意我的成就,縱使我將這麼小的家庭企業做到了 500 強,也從未給過一句肯定。
林照總是不滿我的忙碌和奔波,為我不能及時提供情緒價值而歇斯底里。
精神只有在放縱沉淪時才能得到片刻喘息。
然而剛一掙紮上水面,又會被鋪天蓋地的貪婪狠狠壓回。
「陸總,我家的那個合作,您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陸總,H 家新上的限量款,想要……」
「陸總,那個流量小生搶了我好多資源,你讓他吃點苦頭好不好?」
在一片紛繁嘈雜里,有人嗓音清冷:「陸總,你知道嗎,全世界的水都會重逢,北冰洋與尼羅河會在濕雲中交融,即使漫遊,每條路也都會帶我們歸家。」
我睜開眼,看到陸遂在為我擦洗。
「醒了?」他冷哼一聲,「這都能睡著,還說不是騙我?你他媽嘴裡就沒一句實話。」
天地良心,我這是暈過去了好吧!
他將毛巾丟在一邊,扯過被子背對著我躺下。
我看著他好一會兒,見他遲遲沒有轉過身的意思,抬手戳了戳他的背。
「我不喜歡別人背對著我睡覺。」
戳一下,沒動。
再戳一下,還是沒動。
事不過三,打算再戳一下的時候,陸遂翻身捉住了我的手。
「看來你還有精力。」
滾燙的身軀再度覆下,我沒有避開,順從地躺平。
「陸遂,明天我們出去逛逛吧?」
陸遂撐起身看我,一片昏暗裡,他的黑眸像是虛無的洞,能把一切情緒都吸進去。
「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沒有,我只是不希望我和你的生活記憶只局限在床上,畢竟未來還很長。」
「未來?」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稀罕事,語氣里是滿滿的不可置信。
「嗯,未來。」我並起手腕伸到他面前,「如果不放心,可以綁著我去。」
陸遂不吭聲了。
他緊緊盯著我,像是要從我的坦然之下翻出點別的意圖。
過了很久,他在我身側重新躺下,將我攬進臂彎,聲音沉悶:「知道了。姑且信你一次。」
11
可我沒想到,林照竟然會出現。
那時我正在沙灘上扒拉沙子,挑來挑去,最後將一枚漂亮的貝殼放到陸遂掌心。
「賄賂你,今晚減少一次。」
陸遂挑挑眉,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然後下一秒,笑意僵在了臉上。
那一點難得的鬆弛柔和迅速退潮,他猛地攥緊掌心,鋒利貝殼割破了他的手,血從指縫間滴落。
我嚇住了。
「靠,陸遂,你鬆手!不減少了,不減少了!」
陸遂置若罔聞,狠狠甩開我,咬牙切齒。
「陸邡,真有你的。」
我愣愣地順著他的視線扭過頭,睜大了眼。
林照在三五步開外,正一臉複雜地看著我,身後還跟著數名保鏢。
那幾個黑衣保鏢齊刷刷地上前,用人牆隔開了我和陸遂。
「陸邡。」林照頓了頓,握緊了手機,「我看到你的信息了,一直在找你。」
心裡突然湧起不安,身體下意識地去牽陸遂。
可他後退了一步。
眼中的自嘲和恨意快將我灼傷。
「我真是賤得慌,一次次相信你。
「滿意了嗎?每一次都能把我耍得團團轉。
「你贏了。」
我急忙解釋:「不是的,我不知道他……」
眼睜睜看著陸遂決然地轉身離開,大腦不由自主浮現出那句話——攢夠了失望的人是不會回頭的。
一陣眩暈,我慌忙抬腳想要追上,衣擺卻被拽住了。
「陸邡,我有話想說。」
可我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我對林照始終缺一個鄭重的道歉,已在那日早晨補上。
大概因為知曉自己原本的死亡結局,言語算得上真誠。
我承認用錯誤的方式愛過他,也真實地傷害過他。
——我是你永遠不會重現的昨日,真心祝福你,擁有每一個美好的今天。
林照的視線落在我敞開的衣領間,微微皺了眉。
他曾經也遭受過,知道這些痕跡代表著什麼。
「你還好嗎?」
現在可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
「你來找我,他不介意?」
林照愣了愣,笑著搖頭:「他很信任我。」
我瞄了一圈周圍的保鏢,沒吭聲。
「所以——」我想儘快結束,便將話題扯了回來,「你要和我說什麼?」
「前些日子,我夢到你跳海自殺了。」
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然後第二天就收到了你的信息,想聯繫你,卻怎麼都打不通。」林照輕輕舒了一口氣,「看到你沒事就放心了。」
我略感詫異:「我死了,你不應該感到輕鬆嗎?」
「我原本也是這樣以為的,被你關在地下室日夜折磨的時候,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怎麼還不死。」
重提混帳過往,我低下了頭,一句道歉還沒說出口,林照上前了一步在我面前站定。
他的新愛人將他養得很好,整個人氣色到氣質都像是被洗了一遍,煥然一新。
他笑著,眉眼彎彎。
「但是啊……我醒來的時候,卻覺得心空空的。」林照垂下眼,用手在空中比畫了一下,「我們才這麼點大的時候就認識了,八歲時鄰居家狗發瘋,你擋在我面前,小腿被撕掉一塊肉,十三歲我把你家的古董花瓶撞碎了,你扛了下來,被你爸爸打斷了兩根肋骨……陸邡,我最近才明白,愛不是什麼撫慰,而是頭骨里的一枚釘子,我心甘情願接受的,還用力撞牆想要將釘子撞得更深一點,後來那麼疼,不是釘子的錯。」
林照怎麼變得和陸遂一樣文縐縐的。
「聽不懂。」
林照愣了愣,這下倒是笑得很像以前。
「我想說,我們最後的面目全非不是一個人造成的,好好活下去好嗎?」
12
陸遂家房門緊閉,裡面一片漆黑。
但我知道,他在家。
「陸遂,給我開開門嘛。
「陸遂,我又摘了兩個無花果,好甜好甜。」
……
「嗚嗚陸遂,我好餓又好渴,想要老公把我喂飽,今晚加兩次好不好?」
可能發覺我越講越離譜,門開了,伸出一隻手把我揪著摁到門板上。
「我都放你走了,你還回來幹什麼?」
「回家需要理由嗎?」
我笑嘻嘻地摟住他,不出意外地被用力拂開。
「滾。」
「不滾。」
陸遂揪著我的頭髮將我扯開一點距離, 黑暗裡表情不明,但我能感覺到他正死死盯著我。
「什麼意思,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我從口袋裡嘩啦啦掏出一大把打磨好的貝殼, 捧著遞到他面前。
說出了兩年前,我為他解完藥時, 說的那句話。
「陪陪我。」
唯一的區別是,兩年前我遞出的是一張黑卡, 而現在, 我捧上的是一把不值錢的貝殼,和一顆爛人的真心。
陸遂呼吸猛地止住。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的手臂都酸了,陸遂終於有了反應。
他扣住我的後頸, 吻如狂風驟雨般落下。
像是叢林裡最大的肉食動物,在狠狠撕咬他征伐許久得來的獵物。
「我給過你機會了,是你自己不走的。」
「嗯,我不走。」
「永遠不許走。」
「嗯, 永遠不走。」
肉食動物的另一種征伐直到後半夜才結束,我枕在他的手臂上, 用指尖在他已經包紮好的掌心上畫圈圈。
「林照說……」
陸遂立刻箍緊了我的腰。
我哼唧一聲, 迅速解釋:「哎呀都說了我也不知道他會出現,你鬆鬆。」
陸遂完全不聽。
我只能換種問法:「現在市場上那個新的陸氏,是你的嗎?拿回了兩家小企業, 還有一家……孤兒院。」
我的父親有很多光鮮亮麗的身份,其中一個, 是孤兒院的名譽院長。
他從未給過我好臉色,卻給我留了這麼珍貴的禮物。
「陸遂, 你那天,真的被下藥了嗎?」
陸遂始終沒有說話, 熱烈而沉默的吻已經回應了一切。
我被他親得迷迷糊糊,仍未忘記問最後一個問題。
「我準備跳海那天, 你為什麼會出現?」
13
陸遂確實不應該出現在那裡。
他應該在用那六百萬作為啟動資金創辦的小公司里忙碌開會,下班後和媒人介紹的優質相親對象共享晚餐。
聽到陸邡死訊,微微愣神,感嘆一句,那個陸老闆死了啊,然後繼續自己的生活。
可他沒有。
他執著地一遍遍跳出劇情, 一遍遍質問執筆人。
既然這是一本救贖文學, 那麼為什麼……只有他和陸邡沒有得到救贖?
為什麼只有他的愛意被一筆帶過, 然後再也不見蹤跡?
為什麼他和陸邡幼時相識的設定就這麼被遺忘,說棄用就棄用?
執筆人不明白為什麼爛人也要得到救贖,但還是慷慨地給了一個 if 線番外。
於是故事回到海邊, 陸遂瘋了似的奔向堤壩,抓住了陸邡的肩膀。
蓄意接近又怎樣, 扮豬吃老虎又怎樣, 飛蛾撲火又怎樣。
明知道你是個薄情寡義的人,你是個混帳,可我愛你啊。
我愛你。
從你被院長牽著手,漂漂亮亮地站在我面前時, 命運就已經開始轉動。
不記得我了沒關係,我會讓你記得。
也會一次又一次地救你。
畢竟,這是一本救贖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