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扭頭,對上了陸遂晦暗的視線。
曾經滿含愛慕春水的雙眸,如今只剩仇恨與陰鷙。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螢幕,語氣像結了冰。
「死到臨頭還在想他?
「要讓他聽聽昨晚你是怎麼求饒的嗎?」
我沒吭聲,下意識上手搶手機——這徹底激怒了他。
手機被狠狠砸在地板上,飛濺起的小碎片劃破了我的臉。
我怔怔地抬手摸了一把,摸到一片溫熱濕滑。
還沒來得及出聲,又被陸遂扣著後頸狠狠按到枕頭上。
撕裂般的疼痛再次襲來。
真的……快死了。
「陸……」
原來嗓子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陸遂一口咬在我的耳垂上,叼著那塊軟肉在齒舌間狠狠噬咬。
指尖點在我後背中央,一點點加重力度,仿佛要把我的心臟挖出來。
「真想看看,你這裡是不是空的,你究竟……有沒有心……
「明明抱著我,卻還在找別人。
「一次又一次,總是這樣!」
嗯?
噢……
我確實是這樣的。
當年我和陸遂睡了一個月素覺,清心寡欲,嘴裡淡出鳥了,卻還是樂此不疲。
我講我的糟心事,他講他的過往,情到濃時也只是一個熱烈的吻,再無其他。
我意識到我們之間產生了一種不該有精神依賴,這有點不妙。
得找個理由斷了,可理由遲遲沒編好。
我的心不在焉或許被他察覺,他沒主動問我,倒是在暗地裡學了一些下流的勾欄式樣。
那天,他青澀又羞赧地跪在我面前實踐,還小聲地為自己加油打氣。
明明拿錢躺著聊天就行,他卻想更好地取悅我。
這就很難辦。
秘書還和我說,我給陸遂的錢,他一分都沒動過。
棘手。
他不是沖錢來的,可我只給得起錢。
愛情?
一本亂帳,再也拿不出一分一厘。
我一動不動垂眸看了他好一會兒,他咳得滿臉通紅,小心翼翼地說:「抱歉陸總,我……我下一次一定會做得更好。」
眼睛也紅紅的,眼睫濕潤,感覺快哭了。
下一次?
真是美好的詞。
我把他撈起來,親了親,漫不經心地問:「要不就這次?」
陸遂咬了下唇,點點頭。
身體卻在發抖。
「算了。」
我實在沒法對一個抖若篩糠的人下手,笑著摸摸他的頭,停了下來。
「就到這裡吧。」
我們就到這裡吧。
他沒明白我話里的意思,還以為是今天暫停,明日繼續,鬆了一口氣,乖乖躺在我身邊。
我摟著他,拿出手機給另一個腰很軟的小雀兒發了房間號。
就在隔壁。
陸遂拽住了我的衣擺,聲音顫抖:「我也可以的,能不能別找別人?」
面對他的驚慌和哀求,我笑著俯下身,最後在他臉上親了親。
「乖,你可以再睡一會兒,錢讓秘書打給你。」
那個小雀兒很磨人,動靜整得挺大。
我不知道陸遂在房間裡待了多久,等我饜足地回去時,他已經不在了。
他再也沒出現過。
兩年後的陸遂已無半分青澀,從小鹿進化成豺狼,拆吃入腹的力道簡直能把我活剝。
他譏笑著:「你哭什麼,這時候知道怕了?」
說到底,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就算我在故事結局幡然醒悟,也改變不了過往走向。
傷害是真實造成的,不可逆的,無法彌補的。
我感覺眼皮越來越重,身體好像在逐漸變冷。
可能真的快死了吧。
劇情有所偏軌,好在最後還是完美圓回,早知道這樣,我就不給林照發那條信息了。
真希望沒影響他的心情。
我一生流連無數床笫,最後被曾經包養的情人乾死在床上。
並且還……沒有任何怨言。
蠻好笑的。
但有句話,還是得當面說。
林照的噩夢會終結,陸遂心裡連綿的陰雨,也該停了。
我張開嘴,奮力從喑啞的聲線里擠出聲音。
「陸遂。」
每次念他的名字,都會有立竿見影的效果。
他停了動作,居高臨下睨著我,看不清神情。
多半是鄙夷惱怒吧。
「對不起。」我說。
6
嘖。
又沒死成。
我盯著天花板,聽到一門之隔外,醫生正在對陸遂破口大罵。
「你們這種小年輕,究竟知不知道什麼叫節制?
「不知道的話血總認識吧?大出血成這個樣子,還能繼續?
「你還是人嗎?」
陸遂一直沒吭聲。
過了好久,他拉開門,一臉陰沉地看向我。
我挺幸災樂禍。
嗓子裡像是藏了個沙漠,說話刮沙塵暴。
「我可沒錢付醫藥費,要是逼我要,我就跳。」
這裡 29 樓。
陸遂拉開椅子在床邊坐下。
「分手費你給了六百萬。」
幸災樂禍不起來了,我大為震驚。
這麼多嗎?
別的替身小情人,被我折騰來折騰去最多也就兩三百萬。
「你應該是最多的一位。」
噢……也不算,林照才是。
他的親親老公把我整破產了,幾百億身家灰飛煙滅。
「怎麼,我應該感到驕傲嗎?」
得,說錯話了。
我自覺閉嘴,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當初就覺得他一眼驚艷,兩年過去,更好看了。
他頭都沒抬,低頭削蘋果,冷不丁扔出一句:「陸邡,你現在是我的。」
我愣了愣,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慢條斯理地削完蘋果,俯身靠近,將水果刀在我臉上輕輕拍了拍。
「事到如今只有我要你,你這條爛命是我撿回來的,我愛怎麼玩就怎麼玩,玩膩了就踹了,就像你做過的那樣,懂嗎?」
刀面沾著蘋果汁,清香且黏膩。
明明是狠話,我卻不覺得害怕。
大概是因為意識渙散時,我聽到了他急促而慌亂的連聲咒罵,帶著……很熟悉的哀求意味。
「不許死,你敢死我就敢把你做成標本,放床上天天翻來覆去折磨。」
——這才是狠話。
我伸出舌頭舔了舔唇角的蘋果汁,對他笑笑:「陸遂,我餓了。」
陸遂的表情有一瞬愣怔,很快恢復成森冷陰狠。
「忍著。」他用刀尖挑起我的下巴,支膝抵在床側,朝我勾起唇角,「或者,喂你點別的。」
7
住院期間,陸遂寸步不離地守著,偶爾接電話談事務,也不會走遠。
什麼事都要親力親為,上廁所洗漱必須由他陪同。護士來換藥,他就站在旁邊直勾勾地盯著。
這些我都不太在乎,但天天打營養劑,人瘦了一大圈,肌肉都薄了,有點可惜。
而且什麼想吃的都吃不了,每天灌流食,出院後聞到別人家飯菜香,饞得實在忍受不了。
心裡清楚大餐絕對是做夢,於是退而求其次地提出想喝小糖水。
陸遂合上筆記本,隨意地往沙發上一靠。
「我為什麼要如你願,有什麼好處?」
好處……自然是沒有的。
我抿抿唇,垂下眼:「求求你。」
他微愣後揚起眉峰:「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你想要什麼,得自己掙。」
……
媽的,這幾天我的下巴都快不是我的了。
陸遂毫不留情地扣著我的後頸,不給一絲後撤餘地。
在呼吸逐漸粗重時,又猛然發力,粗暴地揪住我的頭髮,將我狠狠壓向他。
我吃痛悶哼,卻不敢掙扎,只能艱難地抬眼望向他,用眼神求饒。
陸遂俯視著我,眸底無比冷漠木然。
最近他折辱我時,已經看不到最初的暢快了。
差不多也該覺得沒意思了吧,畢竟我完全沒有反抗,順從得很。
「好好待著,要是敢逃,天涯海角我都會把你抓回來。」
陸遂丟下這一句就出了門。
我慢吞吞從地板上爬起來,熟練地漱口洗臉。
然後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呆呆地想:他膩了之後,我要怎麼辦?
看這架勢,他絕不會扔我六百萬好聚好散。
8
陸遂視角——
門關上那一瞬,陸遂回眸看了一眼。
陸邡還跪伏在地毯上,背脊繃得像一張弓,連聲咳嗽著。
住院這一周他單薄了很多,身體套在鬆鬆垮垮的睡衣里,空蕩蕩的。
心裡很煩悶。
為什麼呢?
看他從意氣風發的薄情人,淪落到今天這樣毫無尊嚴的胯下乞狗,明明應該暢快極了才對。
那晚把他按在床上,折磨他,侮辱他,笑看他瑟瑟發抖,是陸遂想了兩年的瘋狂報復。
一開始確實有快感,可看到他一臉蒼白地在血色床單上失去意識,心瞬間被巨大的不安緊緊包裹。
這種不安陸遂很熟悉,兩年前他切身體會過。
——被拋棄的惶恐和無助。
沿著道路慢慢往下走,海風沒能吹散一點心頭的煩躁。
陸邡肯定不記得了吧,他曾經說過自己很喜歡醒來打開窗,迎面而來是濕潤海風的感覺。
所以陸遂在大學畢業後,拚命打工買下了這套小房子。
清澈的椰子汁倒進杯中,眼看著小攤老闆嘩啦啦往裡加了一堆冰塊,陸遂微微皺起眉。
「再來一杯,他不能喝冰的。」
老闆麻利地抽出一個新杯子。
「好嘞好嘞,你對老婆真體貼。」
老婆?
現在的陸邡,被叫賤狗婊子也會笑呵呵地應下。
陸遂想,陸邡這個爛人怎麼配得上這麼美好的稱呼?
嗯,他不配的。
可這兩個字像是在腦中住下了,一遍遍迴響著。
陸遂不自覺地輕聲重複了一遍,有些失神。
老婆啊……
鬱結在心頭的情緒突然鬆動。
陸遂依然不得要領,不得其解,身體卻不受控地舒了一口氣。
要不還是……對他稍微溫柔一點吧。
只要他一直乖乖地待在自己身邊。
時光還很長,可以慢慢算帳,慢慢收利息。
如此想著,他打開了家裡的門。
白紗窗簾飛揚起,花梨木地板上的光斑被割得稀碎,電視上還在放無趣的綜藝。
房間裡空空蕩蕩的。
陸邡不見了。
陸遂站在門口愣了很久,椰子水和一大袋蜜餞脫力砸在地上。
身體里像是有一口編鐘被重重撞響,憤怒在身體里一圈圈盪開,氣血上涌,嗡鳴聲幾乎讓他差點沒站穩。
那股被欺騙背叛的陳年舊火卷著熊熊火舌,燃燒得更為兇猛,灼燒神經骨血,灼燒殘存理智。
早該知道!
他媽的陸邡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騙子!混蛋!雜種!
不該心軟的。
他不配得到任何一點溫情,他應該被挑斷手腳韌帶禁錮在床上,成為一個玩物。
陸遂氣得渾身都在發顫,發誓只要抓回陸邡,一定……
「陸遂?」
9
我奇怪地看著陸遂的背影。
幹嘛呢,杵在門口發獃?
陸遂僵硬地轉過身,雙眸血紅,滿臉狠戾讓人心驚肉跳。
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啊哦……我好像又要完蛋了。
果然,下一秒我被他揪住衣領,狠狠地摜到牆上,喉嚨被大掌死死地掐著,頸椎咔咔作響。
「想逃?你能逃到哪裡去?!」
他太用力了,我眼冒金星,瀕死感太過濃烈,我好像看到了我爸。
哈哈,一臉死人樣。
不過他活著的時候也是這樣,永遠對我板著臉,沒一點笑容。
我暫時還不想去見他。
於是我掙紮起來,奮力擠出一絲聲音:「要……壓扁……了。」
陸遂終於鬆開了我。
眼眸中的殺意在看到我捧著的一抹綠色後漸漸凝滯。
「這是什麼?」
我緩了很久才恢復正常呼吸,而縱我再小心翼翼,無花果還是在剛才的動作中擠壓成了一團果泥。
我略帶遺憾地「啊」了一聲。